莎士比亚作品中的真实

更新于 2026年10月10日 版权声明
三、莎士比亚作品中的真实[58]

一切时代的人都赞同的一点,就是他们对真实宣称精神上热爱,而他们对真实却真正恐惧。这种恐惧,他们根本不想承认,却已经表现出来。他们对指出这一点的人表示不满。真实这个词挂在每个人的嘴上;但谁能说明它的意思呢?看来,这好像是思想家和作家的职责,他们的目光由于经常观察和分析而变得锐利。为此,他们既需要勇气,又需要理解力。理解力要不同寻常,勇气也要不同凡响。充满热情、信心十足的新手,踏入文学生涯时,以为唯一的困难就是给所想象的东西找到正确的艺术表现,对此,他先是不加怀疑。但是,他逐渐发现,最大的困难是要说出所思所想。更进一步,是要敢于想象:因为意识默默地不满于自己给真实性提出的限制,在昏昏沉沉的状态中寻找到补救办法;意识闭上眼睛,半清醒地想:至今,没有超越!就像那些玩耍的孩子,最后以为再跳一步,越过路面上所划的粉笔线,他们便落到想象中的深渊里。人类心灵有一个很小的场地,由社会习俗的荆棘篱笆和偏见的壕沟紧靠着圈起来。精神驯顺地在固定的草场上吃草。只有几只稍为大胆的牲畜,才敢越过障碍偷看一眼外面。至于越过障碍,那是胆大妄为!唯有像尼采或帕斯卡尔[59]那样的疯子才敢放胆一试!

我们正是或多或少从一部作品中包含的真实的大胆程度,来评判艺术家的道德甚至精神的高低。当我们考察世界文学时,便会惊讶地发现,以这样的标准来判断,这种大胆就微乎其微了。尤其在戏剧方面,因为戏剧是写给普通人看的,他们聚集在一起,把他们的情感、习俗和偏见融合成平庸的一大堆东西;为了领会这千头怪物,为了让不灵活的耳朵能接受声音,艺术家必须具有音乐上所说的一种“平均律”,颜色过于分明和强烈,便会在使之均匀的调和中消失了。如果嗅觉灵敏,至多他会放松对真实性的限制,在当时情感和隐蔽的欲望划定的轨道上,放纵他谨慎的大胆。因为在一个社会规定的一般限制中,为了自我放松,社会有时会在一定的方向上暗中孕育一种部分解脱的愿望:就像一个人全身不舒服,却不想追根溯源,而把注意力放在其中一种征兆上,企图说服自己,他应在这方面用药。道德家、讽刺家以此来阐明这一点:这是篱笆上的一个洞,真实能穿越而过;但真实是一只训练有素的狗,它服从命令,不会远离许可的范围。一个国王在压低上层阶级的傲气中得益或者心满意足;当他给社会定调时,喜剧就像莫里哀所做的那样,讥讽贵族的恶习或富有的资产者和无耻文人的可笑。当权杖转给野心勃勃、爱推理、强壮、腰圆背厚的资产阶级时,讽刺便移到宗教领域,因为需要排斥的对手就在那里。一方面言论自由取得进展,另一方面不失去这种自由又是很罕见的。简直可以说,作家通过在其他方面的拍马让步,在一个方面赎回大胆。一般人自然不能忍受普遍的批评、贬低世界的过于真诚的看法;世界是“一个核桃壳”,他就住在里面。他暗暗地怨恨不让他在幻想上做好梦的人。他很清楚,这是幻想;在必要时,他同意别人对他提醒的话。但顺便说句俏皮话,笑一笑,并不坚持。为了让他接受,真实应该用假面具、象征或悖论装饰起来。为了让他接受,真实应该显得是谎言。

莎士比亚遇到了这些困难。毫无疑问,他有利的是生活在一个不那么需要担惊受怕的时代,那时,艺术家用不着照顾看惯肉体折磨、心肠变硬的观众的敏感。对于生与死带悲剧性的谜,哈姆莱特思索得多远,就可以走多远,而不必捏住鼻子。一旦他批判社会,他的任务就一样困难,甚至比现代作家更加困难。因为他的危险是面对反复无常和暴虐的政权,甚至是好几个政权,彼此重叠:王权、大领主、教会、无赖流氓。他在一首十四行诗中,表达了对这种生活的厌弃:一切自由的力量,一切真实的艺术,都在其中受到束缚和钳制。[60]可是他获得了成功,即使不是说出一切,至少也说得够多,让人看到这个大胆的灵魂的深处,这个灵魂非常热爱生活,以致赞同生活的一切形式,它是那样直截了当地深入生活,而不受任何人的愚弄。

他的乔装打扮是多种多样的。

首先,他辛辣的讽刺所乐于采用的手法之一是,批判讽刺对象非常巧妙,他们要是从别人嘴里听到,就忍受不了。王爷就是这样不受惩罚地毁谤大人物;国王也是这样谈到出身;任何女人的讽刺也不比机智的罗瑟琳的讽刺更犀利。

不过,莎士比亚把最深刻的真实赋予了两个阶级的代言人,他们属于道德领域的两极:通常是最卑微的人、奴隶、弄人、什么都可以说的人,因为他们微不足道;——例外的情况是权重一时的人、一切人间障碍都无足轻重一扫而光的人、超人、英雄。

我先谈后一类人物,不仅必须把本质上是英雄的人物归入这一类,而且有时要列入极端不幸的人,或者垂危的人之中;垂危的人睁开眼睛,想看看他们直到最后一刻都不敢正视的东西。像亨利四世这样软弱、幼稚的国王,一个埃及的妓女,像克莉奥佩特拉这样的“黑黝黝和有皱纹的吉卜赛人”,在死亡的门口突然变了样;他们居高临下地观看和评判人和事物的幻象,他们长期受到这些幻象的刻意愚弄。疯狂的麦克白在横扫他的生活风暴中,借着闪电,瞥见整个人类意志悲剧性的虚幻。《李尔王》中的葛罗斯特逃亡在外,眼睛瞎了,血迹斑斑,不仅发现了冷酷的命运(像施皮特勒的Anankê[61])恶狠狠的讥讽,而且发现了社会的不平等;在他的话中,掠过了近似无产者起义的狂风。

在这些例子中,不幸的人或垂死的人自然而然就显得真实:他已经排除在生活之外;习俗不再拴住他。——那些在社会生活和社会秩序中显得无畏地真实,眼睛、思想、语言和行为整个儿真实的人,一个世纪能见到多少呢?古往今来,他们都是罕见的。我们所担心的是,今后会越来越少:因为有利于群众的民主平等,会去掉了首脑,首脑就像森林的顶端;当今时代的景象给我们提供了证明:独立的和讲信誉的人物从来没有这样缺乏过;公众的最高权力分散到公民之中,非但不利于孤立个人的道德自由,反而把舆论的专横的否决权强加给他们:有四千万个主人,而不是只有一个主人……

在莎士比亚的时代,反叛的大人物远比今日少,他们反叛是为了想代表某种类型,像古代传说和古史中的人物那样。在他的作品中这类人物屈指可数:只有几个王爷的勇敢仆人,他们出于荣誉感和坦诚的需要,同时也是为了主人的利益,敢于大胆地顶撞主人,说出最严酷的真实。例如《李尔王》中的肯特,《冬天的故事》中的宝丽娜。——在他们上面是王爷中的少数精英,他们凌驾于命运让他们统治的人之上,谄媚和偏见没有使他们的目光受到蒙蔽:明智的和深思熟虑的亨利五世,他的有骑士风度的对手霍茨普;他的暴烈导致他毁灭,但他真诚坦荡,可与杀死他的人媲美。上面一层是那“欢笑的狮子”、《李尔王》中的私生子,或者艾西巴第斯-波拿巴,他扫除了律师、不可靠的政客、腐朽的法制[62]——最后,在最上面,是自由的、绝对自由的人物,他独自反对整个世界,他的每一句话就像戴着一副铁手套,以真相去扇大家的耳光:他就是科利奥兰纳斯。关于这个超人,简直可以说,他体现着Ubermahrheit,即英雄的超真实,它有时很难向普通人显示出来。

如果我们需要依靠科利奥兰纳斯和福尔肯布里奇的私生子一类的人,或者甚至肯特和宝丽娜一类的人,才能听到真相,我们就会有危险永远也不了解如何鉴别真实。这些星辰是些彗星,隔开遥远的一段距离又会返回,只要它们不消失在夜空中。我们必须寻求方法来表现日常生活。如果真实不能毫不掩饰地表现,它就要戴上假面具。弄人的功能就表现在这里,它在旧社会中的重要作用就像在莎士比亚的戏剧中一样,是社会的镜子。

“要准许我有像风那样广大的自由,”忧郁的杰奎斯说(《皆大欢喜》第二幕第七场),“我高兴吹着谁便吹着谁:傻子们是有这种权利的……给我穿上一件彩衣,准许我说我心里的话;我一定痛痛快快地把这染病的世界的丑恶身体清洗个干净……”

有真弄人和假弄人,往往很难正确区分两者。人物令人不安的魅力就在这种混同本身之中。只要不把弄人看成一个小丑(他以其粗俗的俏皮话和丑陋来娱乐世上幸福的人),那么,如同今天人们所做的那样,很可以此蔑视这样消遣娱乐的社会圈子。其实这样什么也看不到;对于确信自身的优越,人们是太容易满足了。趣味,——我甚至说这种习惯的崇高,在于这个畸形的人,瘦弱、最微不足道、位于社会阶梯的最后一级,代表着自由精神,没有人,甚至国王,免却他的讽刺。大家哈哈笑,佯装以为他言者无罪,讲得过分。真的以为他是这样吗?允许加以怀疑。[63]这是必要的虚构,让自由的气息渗透进被专制窒息了的宫廷。

在莎士比亚的作品中,可以找到各种程度的装疯卖傻。有粗俗的和最天真无邪的人物:科利奥兰纳斯的奴隶、《冬天的故事》中的小丑,还有《终成眷属》中的小丑,甚至卑劣的忒耳西忒斯(《特洛伊罗斯与克瑞西达》),他令人难以忍受的嫉妒使他变得有时清醒。——我们再登上一级:这是《李尔王》中的弄人,在考狄利娅被逐之后,他因忧伤而萎靡不振,始终忠于老国王,即使别人抛弃了他。谁敢说他是真正的傻子?高纳里尔很清楚他不是。[64]——我们再上一个阶梯,不是在道德方面,而是在悟性方面:这是一些厚颜无耻的人、邪恶的人或放荡的人,但他们了解生活,不受人愚弄:《雅典的泰门》中的艾帕曼特斯;大腹便便的福斯塔夫,大家都顺着他,包括他的恶习、他的实话,因为大家感激他的好脾气,他所到之处便把好脾气散布开来;关于社会看作支柱的军队、正义、荣誉,他说过可怕的话。——更高一级阶梯,是心灵高尚和出身名门望族的人,命运的打击使他们精神失常:泰门和李尔。——最后,一切人物中最高尚的一个,最聪明和最好的一个,他不是疯子,却想装作疯子,在这种面罩下可以表达诗人赤裸裸的灵魂:这就是哈姆莱特[65]。

让我们把莎士比亚赋予人物的可怕真相,部分汇集如下。

他不断地追踪的主要恶习是伪善。各民族都深受其害,越是强悍的民族,越是具有强有力的动物本能,国家的意志越是紧紧缚住社会,也许人们受害更加强烈。在我们的现代文明中,恶习几乎不敢再赤裸裸地表现出来;恶习借用了虚伪的外表,就像另外一个人所说的那样,这种外表是对美德表示的敬意。也许这也是向它张开的陷阱中最危险的一个。因为大量的人终于不再区分真假德行,或者更喜欢假德行,它少费力气。更有甚者,正人君子总是受到歪曲(如果不是被钉在十字架上的话),因为他妨碍别人,他是对假象和假德行令人快慰的谎言活生生的谴责。——最高尚的诗人都把伪善看作主要的敌人。倘若打猎是国王们的消遣,那么追逐伪善者就是诗人们偏爱的工作。只要提起莫里哀和易卜生的名字就足够了。在英国,强有力的追逐者层出不穷:本·琼生、斯威夫特、拜伦、狄更斯、萨克雷、萧伯纳。

莎士比亚毫不厌倦地追逐这只肥大的猎物。伪善的形象几乎在他所有的剧本中出现,刻画得鲜明突出!我简略地把他们描绘出来。——“正直的伊阿古”,善于毒害人的心灵,文艺复兴时期的意大利人,专干坏事,玩弄他的受害者,对他们的挣扎感到乐趣。《一报还一报》中阴险的安哲鲁,可恶而不可恨,典型地写出了这种危险:社会约束和依然桀骜不驯的人性隐藏着的野蛮之间很不相称,造成过度的压制,就会导致这种危险。《辛白林》中的女王,是贝莉丝和阿格丽萍[66]的混合,作为人妻和口蜜腹剑的后妈,博学的女才子,研究医学,调制毒药,野心勃勃,利用白痴的王子杀人。《第十二夜》中的马伏里奥,他是个受到嘲笑的、恋爱中的清教徒,以喜剧性的色调写出。再有是知识分子,泰门对他们说出实际情况:他们是这类人(画师和诗人)中最优秀的艺术家;他们唯一的小缺点,就是“明明知道他不是个好东西,偏偏跟他要好,给他吃喝,把他视为心腹”(《雅典的泰门》第五幕第一场)。接下来是出色的“一切都是真实的”(正如《亨利八世》在1613年重演时的剧名),这是描写高雅宫廷的悲剧,剧中,激情的爪子隐藏在绒布手套里:两个伪善的王爷对峙,一个是国王,一个是红衣主教伍尔习,一个是穿皮袍的猫[67];一个是最大的山猫,它微笑着,保持可怕的平静,打量着对方。——一切形象中最完美的,最有天才的,最有悲剧性的,是“约克野猪”“大肚蜘蛛”“驼背的毒癞蛤蟆”——理查三世,达尔杜弗式的国王和人物,伪善的最不同寻常的创造,属于最罕见的人物,显得粗暴、可怕而又表面简单……

“对于这个世界,我是太天真了……”(第一幕第三场)

他居然对着被他杀死的人的棺材,对着他们的寡妇、女儿、母亲表白爱情,他让这两个憎恨他的女人爱他,让一个将自己的肉体委身于他,让另一个将她的亲骨肉即女儿委身于他……

诗人对伪善恨之入骨,以致将伪善当作造成他偏爱的历史人物,年轻的哈利,即亨利五世淫荡和轻佻的古怪行为的原因之一。当哈利的父亲生病死去时,他继续嬉笑,行为怪诞,虽然“他在心底里流着血”。他浪荡的伙伴波因斯看到他这样冷漠无情,十分惊讶,他回答波因斯说:

“是你阻止我沉浸在痛苦中。”

“请问您的理由?”

“要是我流着眼泪,你会觉得我是何等样人?”

“我要说您是一个最高贵的伪君子。”

“每一个人都会这样想……真的,谁都要说我是个伪君子。”[68]

高洁的典型,在北方国家和本性刚强有力的民族中常见,这些民族不愿不知不觉地滑入他们反感的故意夸张美好的感情,宁愿戴上无耻或冷酷的假面具。

一切形式的伪善,包括社会的和道德的,对别人的伪善,对自己的伪善,莎士比亚都加以揭露。在他所给予的讽刺中,不止一句击中目标,尤其射击的是一些狂热的弓箭手,像泰门、李尔王和哈姆莱特那样。他对那些闭目塞听的人怡然自得的乐观态度做出反应,有时强烈的愤世嫉俗成为一种非常粗俗的和能致人死命的看法,以致它扼杀生命,只留下腐烂的尸体,——有如16世纪末那些可怕的雕塑,它们以“活人”的形象凿成蛆虫吞吃的“死者卧像”。但这种过度的悲观主义只表达了对世界的看法,反映在被过度的痛苦扭曲了的心灵中。莎士比亚不想把这种悲观主义推广开去,而是通过沉湎于它的不幸者来加以证明:谁也没有权利对生活和对人做出判断,如果他不理解和不以老鹰的目光去衡量这些可怕的苦难见证的话……Durch Leiden Licht[69]...

为了让我们的眼睛习惯于这种明亮的光,我们跟随着精神反方向的发展,它逐级地爬上社会金字塔的顶端。我们再从顶端沿相反方向走下去——国王、亲王——各阶级的等级,直至人,赤裸裸的、脱掉华丽而俗气衣衫的人。因为即使抨击这个或那个阶级的偏见会有危险,那也是暂时的危险,全体人类对此漠不关心。但击中要害的是,深入到生活的源泉,探索我们的主要本能、爱情、骄傲、激情、行动——这是我们光彩夺目的偶像和我们的力量形成的炽热炭火;我们的力量当作祭品,在偶像的脚下燃烧。(https://www.daowen.com)

虽然莎士比亚生活在贵族社会之中,是大领主的朋友和宫廷诗人,虽然他对人民阶层的政治抱负表示了很大的蔑视,但他的作品回响着世界的各种颤动,不时地记录了历次革命的遥远轰鸣声。就像哈姆莱特所说的,人们感到,“庄稼汉的脚趾头已经挨近朝廷贵人的脚后跟,可以磨破那上面的冻疮了”(第五幕第一场)。莎士比亚对爵位和头衔的价值不抱幻想:

“尊荣显贵,原来不是无德之人所可以忝窃的。”阿拉贡亲王大声说,“唉!要是世间爵禄官职,都能够因功授赏,不藉钻营,那么多少脱帽侍立的人将会高官盛服,多少发号施令的人将会唯唯听命,多少卑劣鄙贱的渣滓可以从高贵的种子中间筛分出来,多少隐暗不彰的贤才异能,可以从世俗的糠秕中间剔选出来,大放它们的光泽!”(《威尼斯商人》第二幕第九场)

自由的、明智的大贵族容忍甚至追求平民的友谊,艾塞斯和苏汤普顿让他大胆地怀疑出身和血统的价值:

“要是把人们的血液倾注在一起,”法国国王说,“那颜色,那重量和热度都难以区别,偏偏在人间的关系上,会划分这样清楚的鸿沟,真是一件怪事。……穷巷陋室,有德之士居之,可以使蓬荜生辉……善恶的区别,在于行为的本身,不在于地位的有无……最好的荣誉应该来自我们自己的行动,而不是倚恃家门。”(《终成眷属》第二幕第三场)

莎士比亚的嘲讽往往万无一失地针对宫廷贵族、他们的可笑之处和恶习,如同莫里哀那样,受到伟大国王的庇护。但他比莫里哀走得更远,反对新的强权,其危险已经显露出来,它踩在没落贵族的瓦砾之上,今日主宰着世界,超过任何血统的寡头势力,——这就是金钱。

“这东西,只这一点儿,就可以使黑的变成白的,丑的变成美的,错的变成对的,卑贱变成尊贵,老人变成少年,懦夫变成勇士……该死的金属,你这人尽可夫的娼妓,你惯会在乱七八糟的列国之间挑起纷争,我倒要让你去施展一下你的神通。同生同长、同居同宿的孪生兄弟,也让他们各人去接受不同的命运,让那些贫贱的人被富贵的人所轻蔑吧。博学的才人必须向多金的愚夫鞠躬致敬。”(《雅典的泰门》第四幕第三场)[70]

金子——不义和罪恶的种子——怎样收获呢?通过罪恶。这是第一次呼吁阶级斗争:

“那束缚你们,鞭打你们的法律,也凭借它的野蛮的威力,实行不受约束的偷窃。”(《雅典的泰门》第四幕第三场)

“打开人家的店铺,”泰门对几个贼说,“你们所偷到的东西没有一件本来不是赃物。”(同上)

黄金能买下正义,把它变成一条看门狗,它趴在富人面前,去咬经过的乞丐:

“用你的耳朵听着吧:你没看见那法官怎样痛骂那个卑贱的偷儿吗?侧过你的耳朵来,听我告诉你:让他们两人换了地位,谁还认得出哪个是法官,哪个是偷儿?你见过农夫的一条狗向一个乞丐乱吠吗?你还看见那家伙怎样给那条狗赶走吗?从这一件事情上面,你就可以看到权威的伟大的影子;一条得势的狗,也可以使人家唯命是从。……那放高利贷的家伙却把那骗子判了死刑。褴褛的衣衫遮不住小小的过失;披上锦袍裘服,便可以隐匿一切。罪恶镀了金,公道的、坚强的枪刺戳在上面也会折断;把它用破烂的布条裹起来,一根侏儒的稻草就可以戳破它。”(《李尔王》第四幕第六场)

一点儿金子便能免除身体健壮的人服兵役,无耻、胆小、大腹便便的福斯塔夫和“那恶习构成的木刀、像猴子一样贪淫”的小法官夏禄,主持着征兵审查委员会。(《亨利四世》下篇第三幕第二场)——但是,无赖总是“适合于供枪挑”。甚至精疲力竭的、残废的、病恹恹的、患肺病的人……“都是些炮灰!都是些炮灰!叫他们填填地坑,倒是再好没有的。咄,朋友,人都是要死的!”(《亨利四世》上篇第四幕第二场)

金钱——或者取其最广的含义,称之为利益,是民族的也是个人的主宰。人们买下一个国家,就像收买一个法官一样。根据所出的价钱,决定和平或战争。盲目和疯狂的群众不知道真正的理由;找出什么理由都可以。这一个民族“自称是法律的骑士”,而且确实就是这样:“法兰西,他是因为受到良心的驱策而披上盔甲的,义侠和仁勇的精神引导着他,使他以上帝的军人自命而踏上战场,却会勾搭上那个惯会使人改变决心的狡猾的魔鬼,那个专事出卖信义的掮客,那个把国王、乞丐、老人、青年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毁盟的能手……那个笑脸迎人的绅士,使人心痒骨酥的‘利益’。‘利益’,这颠倒乾坤的势力;这世界本来安放得好好的,循着轨道平稳前进,都是这‘利益’,……使它脱离了不偏不颇的正道。”(《约翰王》第二幕第二场)

可以随心所欲地宣布战争,或者重建和平。再说,这也差不多,这一个不比另一个好多少。

“和平使人们彼此仇恨,”奥菲狄乌斯的一个奴隶颇有理智地说,“理由是有了和平,人们就不那么需要彼此照顾了。”(《科利奥兰纳斯》第四幕第五场)

至于战争的残酷,只有那些不想看到和平的残酷的人才会感到惊讶:

“宗教的戒条、民事的法律,哪一条不是残酷无情的。那么谁能责怪战争的残酷呢?”(《雅典的泰门》第四幕第三场)

对于成千上万的人突然互相残杀,那个挪威的队长天真地向哈姆莱特王子承认的毫无意义的理由(第四幕第四场),人们只能感到惊讶。但事实上,战争与和平是同一疾病的两个不同阶段和相继而来的阶段,毫无疑问,这是生活的疾病:

“战争孕育和平,和平酝酿战争,一个给另一个药方,一个是另一个的医生。”(《雅典的泰门》第五幕第四场)

但愿通过改变社会状况,至少希望实现明显的进步!可是在莎士比亚的作品中感觉不到这种希望。他并不盼望以别的主人代替今天的主人。正像他的一个人物所说的:“国王死了……坏消息!出现一个更好的国王是罕见的。”(《理查三世》第二幕第三场)人民在莎士比亚身上唤起不了任何希望。谁也不像他那样以最激烈的蔑视谈起人民。简直可以组成一篇抨击文字:以他的历史悲剧和罗马题材的悲剧的句子,证明是反人民的。他从“这七头蛇”(《科利奥兰纳斯》第二幕第一场)和“这漂浮的水藻”中无所期待;这种水藻“随着潮流的方向而进退,在盲目的行动之中湮灭腐烂”。(《安东尼和克莉奥佩特拉》第一幕第四场)他愤怒地反对普选的思想:

“让那些意见永远不同的人去投票!……这些人既不能领导,又不会服从!”(《科利奥兰纳斯》第二幕第一场)

科利奥兰纳斯试图剥夺人民控制国家的一切方法。他说,这不仅是国家的利益,也是人民的利益。必须“去掉民众的舌头,不让它再去舔使它中毒的恶……”只要“不得不让善忍受恶的控制,那就什么好事也做不成……”——不,莎士比亚满心不希望来一次人民革命。禽兽一样的卡利班密谋反对主子,卡德的卑劣的闹事农民(《亨利四世》下篇第二幕第七场),表明莎士比亚并不期待从底层掀起一场改革。他的悲观主义没有让-雅克·卢梭和托尔斯泰那种神秘的安慰,他们主张返回自然。

毋庸置疑,谁想看到赤裸裸的真实,就应当转向自然,看到自然状态的人性,如同李尔王所做的那样,撕掉衣服,重新变成自然人;有如可怜的汤姆那样:“破衣烂衫,破衣烂衫,借来的东西!……你是人本身。”(第三幕第四场)

但对莎士比亚来说,等待着他的情景是没有什么可以令人安慰的。爱情被哈姆莱特剥掉了衣服,变成了什么呢?世界全部的美变成了什么呢?这是多么可怕的帕斯卡尔式的看法呀!(第二幕第二场)——李尔王对世界的看法更加可怕。他的“被毒化的想象”,正如他自己所说的那样,热衷于不留下任何幻想,这种幻想以庄重的外衣,覆盖住人的兽性卑劣的原来面目。这种目光,这种令人难以忍受的粗鲁话,深入研究了灵和肉最隐蔽的秘密(第四幕第六场)。这之后,忍受着自惭形秽和自我厌恶的人,还剩下什么呢?一切就这样被摧毁了吗?

不。在可悲的真实掠过的愁惨黑夜中,有一颗星星残存,发出可怜的光芒:这就是怜悯。始终是它。老国王发了疯,“头上戴着球果紫堇、野燕麦、牛蒡、毒芹、荨麻、杜鹃花、黑麦草”,他先让我们承认我们在羞耻中是不分高低的,这不是从他唾沫四溅的口中说出来的谴责。然后他把人们的谎言推到他无情的精神错乱的法庭上来,出乎人们意料,这是不合常规的原谅:

“没有犯罪的人,明白吗,一个也没有!我全豁免了他们!”(第四幕第六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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