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士比亚的怜悯
很少朋友，很少书籍能经受得住我们经历的时间考验。最受敬爱的人会反目成仇，再也认不出他们的面目。这是轻佻时代的伙伴。他们是开花的植物，狂风把它们连泥土一起拔走，把它们席卷而去，只剩下根须深扎地下的灵魂。很多人表面谦和，日常生活中人们根本不留意他们。而少数才智卓绝的人，如同塔楼高耸在平原之上，凌驾着一片废墟，显得更加高大。我重新找到从童年时代起荫庇着我的生活梦想的人，也就是莎士比亚这棵老橡树。它的枝柯一根也没有折断，它的树叶一片也没有枯萎；今日掠过世界的风暴，使这架巨大的活竖琴发出呼啸。
它的音乐不会使人忘记眼前的挂虑。你侧耳细听时，就会惊讶地听到从这怒号的海洋中升起我们时代的声音，听到这种思想的声音：这种思想仿佛是我们对压抑我们心头的事件做出判断的直接反应。关于战争与和平，关于16世纪和20世纪的政治手段，关于各国的野心和诡计，关于掩盖着利益，利用最崇高的本能，即英雄主义和牺牲精神，关于仇恨与福音书的词句亵渎神圣的混合，关于教会和神灵对屠杀各国人民的参与，关于只不过是一纸空文的庄严条约，关于各民族和交战的各国军队的性质，我搜集了莎士比亚的一组思想，倘若这些思想匿名发表出来，就会引起我们这个自由时代书报审查的怀疑；它比伊丽莎白女王的书报检查更加敏感。[31]千真万确的是，只要一切不顾世界的天翻地覆始终保持原样，而且人类找到了统治和杀戮的新方法，那么它就不会改变心灵。
阅读莎士比亚作品的唯一好处，是能在其中领略最罕见和眼下最需要的美德：普天之下皆兄弟、深邃的人道精神，这种品质使人体验到别人的心灵，就像体验到自己的心灵那样。因此，在我们的时代，信心、崇高、对生活和一切生之激情的赞美都并不缺乏；这一点接近文艺复兴时期的英国和意大利，虽然与此不同和更胜一筹的是，在我们的时代，在主宰着群众的善与恶中，绝对找不到这种没有节制的人格[32]；今日，崇高是分散的，表现在集体上，而不是表现在个人身上；一旦一股浪潮超越其他浪潮之上，它就表现在声势浩大的人的海洋里。——但主要的不同决不在这里；不同在于史诗般的场景缺少一个观众。没有人能观看暴风雨的全景。没有一颗心灵贴近这些互相拍击的浪涛，这些互相撞碎的小船，这些被大海的深渊吞没的遇难者的忧虑、愤怒和矛盾的激情。每个人都同自身和亲人隔绝开来。因此，当你翻开莎士比亚的一部作品时，便会感到一种放松和一种解脱，仿佛在一个黑沉沉的夜晚，狂风吹打窗户，让大地的气息钻进封闭的房间一样。
这是伟大和博爱的心灵！它负载着世间一切欢乐和一切痛苦。它不仅沉醉于青春、爱情、春情的热烈温馨中：朱丽叶和米兰达、佩迪塔、伊摩琴……它不仅不属于这样的朋友：困难时溜走，宣扬老臣拉佛的见解：“过分的哀戚是摧残生命的仇敌。”[33]而且它忠实地待在朋友身边，分担他们的错误、贫困、罪行的重负：它哭悼过苔丝狄蒙娜以后，眼泪洒向杀死她的更加可怜的凶手。它感到自身更接近生活最悲惨的人，毫不拒绝最邪恶的人的要求：他们像我们一样都是人；他们像我们一样有眼睛，像我们一样有感觉、爱好、激情，他们像我们一样流血，他们像我们一样欢笑和哭泣，他们像我们一样会死。[34]劳伦斯神父说：“天生下的万物没有弃鄙，什么都有它各自的特色，石块的顽冥，草木的无知，都含着玄妙的造化生机。……美德的误用会变成罪过，罪恶有时反会造成善果。”[35]
莎士比亚的智慧和心灵，和洞察人心的同样强烈的需要结合在一起。他热爱正义的本能，由博爱的本能所补足。在《威尼斯商人》中，夏洛克和安东尼奥轮流地阐述犹太人对信仰基督教的商人仇恨的理由。[36]两个人都说得很真诚，两个人说的理由却不一样。这是因为他们两个从不同的角度看待同一样东西。——莎士比亚的创造精神来自于此。他不必费力便处于每个人物的心中；他具有人物的思想、形式和小天地；他从来不从外部去观察人物。万一他出于偏爱，将他丰富的同情心倾注在某些主人公和他最美好或最强烈的梦想所产生的人物身上，那么他就像一个好父亲那样：在困难时刻，他最不喜欢的人物会变得同样可亲。野心勃勃的伍尔习，伪善、贪赃枉法，一旦他失宠，却具有古风的庄严；他立即承认自己的欲望卑劣，他还剩下一点荣誉感，“他从来没有这样美好过”[37]：他的眼睛睁开了，不幸“治愈了”他；这个冷酷的自私自利者安慰他哭泣的朋友，说出最神圣的话，留下了他值得自豪的一生的遗言：“珍视憎恨你的心灵！”——暴君里昂提斯由于罪恶的、愤怒的疯狂，亲手毁了自己的幸福，却突然变得神圣，甚至宝丽娜也觉得如此，她以血淋淋的事实痛斥过他。[38]——死亡使人在勃鲁托斯、凯歇斯以及他们不可调和的敌人安东尼、科利奥兰纳斯面前低额颔首，它在克莉奥佩特拉临终时使她改变了面貌，并使《李尔王》中卑劣的爱德蒙恢复了高贵气息。诗人的伟大心灵面对苦难和死亡，抛弃了骄傲、怨恨和自私的情感，以无限的怜悯拥抱一切受苦的人——敌人、对手，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他们在痛苦中都是兄弟，看到这种情景，是多么美妙啊。这种人道最动人的特点之一，就是罗密欧的行动，他要死在朱丽叶的尸体旁边。由于情敌帕里斯的挑衅，他不由自主地杀死了对方，然后躺在朱丽叶坟墓的旁边说：
“把手给我，噢，你的名字像我的一样，写在厄运这本悲惨的书上！”
当哈姆莱特用残酷的话去折磨他有罪的母亲时，莎士比亚无法阻止哈姆莱特的冲动，便让他的主人公产生怜悯，不过哈姆莱特丝毫感觉不到。莎士比亚让被害国王的幽灵出现，使人物产生这种怜悯。国王以动人的善良语气援助为难的妻子：
“可是瞧！你母亲那副惊愕的表情。啊，快去安慰安慰她的正在交战中的灵魂吧！最柔弱的人最容易受幻想的激动。去对她说话吧。”[39](https://www.daowen.com)
这种常见的怜悯是一座桥梁，架在把个人和阶级分开的壕沟上。它把富人和穷人、主人和仆从的手拉近了。虽然莎士比亚在政治上被列入群众所蔑视的贵族中——（没有哪种讽刺比对卡德的农民起义更辛辣的了；[40]科利奥兰纳斯是尼采的Uebermensch[41]的原型）——但他的心对卑微的人具有高尚情愫；他常常赋予他们这种温情的敏感。在卡皮托尔山上，在那么多罗马大人物发表的雄辩讲话中，只有谁哭悼被害的凯撒的遗体呢？一个默默无闻的奴隶，奥克泰维斯的一个仆人，他给安东尼送来一个信息，看到凯撒被扼死了，在说话时戛然而止：“……啊！凯撒！……”他走到一边哭泣。[42]——谁敢维护被里根和高纳里尔折磨的葛罗斯特呢？是高纳里尔的一个仆人，他抽出剑来反对他的主人；另外一些仆人接待瞎了眼睛的老人，包扎他鲜血淋漓的面孔。[43]——哈姆莱特是人民的偶像，受到人民的热爱，他才敢反对国王草木皆兵的仇恨，[44]——人民比懦弱的亨利四世更明智，忠于正直的亨弗雷公爵，甚至在他失宠之后仍然如此。在得知他被害以后，人民揭竿而起，砸碎了宫门，强行放逐凶手苏福尔克，[45]——老亚当甘当小主人奥兰多落难时的同伴；小主人也反过来把他扛在肩上，为他寻找食物，不肯在他之前吃东西。[46]——行省总督安东尼在决定性的战斗前夕，把他的仆人都叫来，像兄弟一样对他们说话；他想可以轮到自己为他们效劳，就像当初他们为他效劳那样；他动人的话语使他们潸然泪下。[47]——是否有必要提起泰门？他的朋友们出卖了他，只有他的仆人们除外，他们虽然漂泊四方，却“始终在泰门身上结合”。[48]——正是在《李尔王》中，这种神圣的怜悯笔触最为深刻。年老的暴君骄横跋扈，自私自利，在厄运的最初打击下，开始感到别人的痛苦。在肆虐荒原的暴风雨中，他可怜起瑟瑟发抖的弄人；他逐渐发现了普遍的贫困：
“衣不蔽体的不幸的人们，无论你们在什么地方，都得忍受着这样无情的暴风雨的袭击，你们的头上没有什么片瓦遮身，你们的腹中饥肠辘辘，你们的衣服千疮百孔，怎么抵挡得了这样的气候呢？啊！我一向太没有想到这种事情了。安享荣华的人们啊，睁开你们的眼睛来，到外面体味一下穷人所忍受的苦，分一些你们享用不了的福泽给他们，让上天知道你们不是全无心肝的人吧！”[49]
这种人道的温情，仿佛一股浪潮那样，拍击着莎士比亚的所有作品，使之和他同时代的其他戏剧作品最鲜明地区别开来。它是莎士比亚的标志，对他来说，这是一种需要；他不能缺少。即使在他接触最少的题材中，他也必须给它一个位置。在冷酷的科利奥兰纳斯的心中，这出刀光剑影的悲剧，在傲慢和鲜血中进行，颂扬了温柔的维吉利娅，“静默的好人儿”。[50]他把凯图之女、淡泊的鲍西娅变成人道的软弱的鲍西娅，一个狂热的女人，她忧心如焚，等待着密谋的结果。[51]——莎士比亚和蒙田一样，并不相信斯多葛主义；对他来说，这是一种盔甲，盖住了真实的心。当盔甲砸碎了，爱情爆发出来时，在作为剧本核心的勃鲁托斯和凯歇斯和解的著名的那场戏中，有着多么动人的柔情啊！[52]他的心坎里充满了温情，膨胀起来；观众感到噙满了眼泪；但是出于害羞忍住了，这种激动有一种崇高的美。我们通过一段叙述，才看清这个以友谊为重的人物，谜一样的安东尼奥。他十分富有，在世人看来非常幸福，可是神秘的忧虑萦绕心头，似乎只是出于对朋友的热爱才生活下去。在诀别的一场戏中，透露了他恋爱着的痛苦之心的秘密：“他的眼睛里已经噙着一包眼泪，他就回转身去，把他的手伸到背后，亲亲热热地紧握着巴萨尼奥的手。”[53]——此时无声胜有声，尤其这是像小马米留斯那样的孩子的沉默，——小董贝更加悲惨，他什么也不吃，也不睡觉，衰弱不堪，奄奄一息，对母亲感到羞耻。[54]
这种怜悯甚至越过人，扩展到大自然。在《皆大欢喜》中，流亡的公爵倾听着树叶的沙沙声，看的是流水这本书，探索着石头的道德。忧郁的杰奎斯为受伤致死的鹿啜泣。[55]
诗人的天才就是这样探索着联结一切人之间的链环。他们之中的一个通过大家来传播，在他身上，就发出这种颤动声：因为对我们来说，一切都是共同的，在宇宙这部悲喜剧的每一页中，我们找到的是自己。
正当我们承受各自的欢乐和痛苦时，正当我们帮助每个灵魂戴上十字架时，欢乐和痛苦却帮助我们戴上我们的十字架。——“做君王的如此下场，”《李尔王》中的爱德伽说，“使我忘却了自己的忧伤。最大的不幸是独抱牢愁，任何欢娱兜不上心头；倘有了同病相怜的侣伴，天大痛苦也会减去一半。”[56]——连怨恨也消失了。目睹非正义，不会引起以牙还牙的欲望。关键的话，在这部交响乐最美的和弦之上飘荡的歌声，就是闪闪发光的气精爱丽尔启发普洛斯佩罗的那句话：
“你们有罪过，希望别人不再追究。”[5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