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 红
有一年,小学生流行戴手工发箍。找一截半寸宽的铁片,用手握成发箍的形状。再找一块纯色布条,黑色、蓝色都行,用布条把发箍包起来,从里面缝住,发箍朝外的一面,用彩线勾上波浪纹,一个朴素的发箍就做好了。
我的发箍是邻居白芍姐帮忙做的。蓝色布条上缝了红色波浪线。晚上,我去找比我小两岁的米红玩,她家人正在吃晚饭。米红的大哥米岗看我戴发箍,说米红还没有。我说:“我的给米红吧。”没想到我随口一说,米岗马上站起来,拿了我的发箍,放在他家条几上了。我心里后悔极了,我的发箍才戴一天。米岗那么大的人了,人家小孩就那么一说,他居然一点儿也不客气。
米岗跟我二哥同岁,那时已订婚,他长得很高大,精明能干。他的未婚妻是松树庄的,对米红很好,给米红织手套、毛衣,带米红去县城看电影,回来还背着米红,让我很羡慕。米岗个子高,走路快,米红跟着她哥赶集,走累了就趴在她哥的胳膊上荡秋千。
米红的姐姐米岚,小时候发高烧把脑子烧坏了,智力有点问题。米岗对傻妹妹很疼爱。有一次米岚在马路边上捡东西吃,被一个过路人嘲笑了。米岗听说后,一口气蹬自行车二三里,追上那人,把人家臭骂一顿。
在老村时,妈妈跟我讲,她去南地干活,米红妈说,米岚想跟我玩。我见过米岚坐在她家大门口,傻呵呵地笑。搬到新村后,我去米红家玩,常给米岚剪头发,编辫子。小孩都喜欢逗米岚,但过分了,米岗会发火。
因米岚有病,所以米红从小娇生惯养。村里的五保户团大娘从小带米红,也在米红家吃饭。米红是团大娘的宝贝蛋蛋。她的腰有点弯,领着米红玩时,她让米红走前面,走着走着,说:“真臭,红啊,你放屁了?熏死大娘了。”逗得米红咯咯笑。有时团大娘走前面,喊米红快走,说:“快走,我要放屁啊。”米红就笑得很欢。团大娘在米红家颇受尊重。但团大娘对米岚很凶,常瞪着眼训米岚。米岚烧锅时,不小心柴火掉出来了,团大娘拿起饭勺就打米岚的头,吓得米岚赶紧用手捂头。
米岚会做些简单的家务活,比如看门、烧锅,洗衣服。有一次,她在池塘边洗衣服,她已经来月经了,衣服搓出很多血红的水。在旁边洗衣服的春芝嫂故意逗米岚,她撩着水、怂着鼻子说:“啊呀,咋恁腥气啊,米岚,你洗什么的啊?”米岚就咧着大嘴傻呵呵地笑,笑得鼻涕从鼻孔里淌了出来。正在池塘边玩水的米红很生气,走过去狠狠地踢了米岚两脚。米岚疼得龇牙咧嘴,惊恐又无助地躲闪着,尽管她个子比米红高一头,但她很怕米红。(https://www.daowen.com)
米岗媳妇婚后生了一个胖儿子,出了月子,她叉着腰站在她家菜园边上,养得白白胖胖的,很富态。听说她怀孕时娇气,常躺在床上养胎,活动少,生孩子难产,转到市里医院生的。而当时的农村,大都是请赤脚医生大鲵嫂子接生的。
有一次,米岗媳妇跟米红妈吵架,被米岗打了,哭着回娘家搬救兵。没想到她娘家人却要她跟婆婆认错,说娘家人不会帮她。之后,她很少跟婆婆怄气了。
米红出嫁时,向团大娘要钱买被面。团大娘说:“我一辈子给谁都没给谁添过箱(结婚送礼),米红这妮子,非要我给她添箱。”
我读大二时,暑假见到米红,她带孩子回娘家,几个月的娃娃胖得胳膊腿像藕节。小孩拉肚子,米红妈拿着铁锨在山坡上转悠,寻一种治拉肚子的草药。
米岚也嫁了人,婆家不嫌她傻,对她疼爱有加,每天给她煮一个鸡蛋吃。米岗媳妇有一次织毛衣,别人问她给谁织的,她说给米岚女婿织的。米岚在婆家生了一儿一女,孩子小时候还跟她亲,长大一些了,觉得傻妈丢他们的人,有一次,米岚被八岁的儿子打得回了娘家。米岗媳妇去米岚婆家闹了一场。米岚婆婆好话说了一火车,说俺家待米岚好呢,自打她进俺家,见天给她吃鸡蛋,哪怕孩子不吃也得紧着她吃。米岚被丈夫接了回去,她的儿女以后也不敢打骂她了。
如今,米红妈年纪大了,常跟村里老太太们一起聊天打牌。人老了睡眠少,米红妈睡不着觉,半夜起来在环城路上走来走去。路上有路灯,路南水泥厂的机器二十四小时轰隆轰隆响,厂院里灯火通明,她不用害怕。
五保户团大娘活到快九十岁时,死在了村里的养老院里。她性格泼辣,爱管闲事,村里哪个媳妇不孝敬老人,她骂得人家狗血淋头。听说团大娘年轻时生过一个女孩,孩子一落地,就被他重男轻女的老头摔死了。之后,团大娘没再生过孩子。印象中性格强悍的团大娘,原来也有过伤心无奈的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