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代《世说新语》家藏本考辨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二节 宋代《世说新语》家藏本考辨

《世说》的版本,虽经不少学者研究梳理,但一直难以取得重大突破,致使其古本面貌至今难明。提起《世说》版本,一般只论及唐写本残卷、绍兴八年(1138)董弅严州刻本及淳熙十六年(1189)湘中刻本,而论及宋人家藏本,则多转相引据自汪藻《世说叙录》,至于其时诸本究竟如何,则未见更深入详明的论述。鉴于写本时代“人以藏书为贵,人不多有。而藏者精于雠对,故往往皆有善本。学者以传录之艰,故其诵读亦精详”[14],可知写本之价值更胜于刻本,故对于宋人家藏写本的源流梳理就显得十分重要。今试结合汪藻《世说叙录》与《考异》,以及同时人相关文献,探明宋初《世说》版本流传之大要。

今查汪藻《世说叙录》,其所提及的版本皆文人家藏本,分别是:《世说新书》李氏本、颜氏本;《世说新语》晁文元、钱文僖、晏元献、王仲至、黄鲁直家本;另有章氏本、章氏舅氏本、刘本、邵本、赵氏本、张氏本、梁激东卿本[15]以及南朝宋陈扶本等,共计十五种。其中南朝宋陈扶本以及顾野王所跋之颜氏本,极有可能是南朝抄本,姑置不论。这里仅就宋人家藏本,按照时序,稍做考辨。

北宋初期,《世说》版本多为抄本,故家藏本甚多。今所见最早记录宋人家藏本的文献当是黄伯思的《东观余论》。黄伯思(1079~1118),字长睿,别字霄宾,号云林子,黄履孙,邵武(今属福建省)人。元符三年(1100)进士,授职磁州(今河北省磁县)司户参军。不久,改任通州(今江苏省南通市)司户、河南府户曹参军。任满,留守邓洵辟为右军巡院,崇宁元年(1102),调任详定《九域图志》编修官,兼六典检阅文字。后又擢升为秘书省校书郎,累迁秘书郎。黄伯思是北宋晚期著名文字学家、书法家、书学理论家。著有《法帖刊误》《东观余论》等。《东观余论》卷下有《跋<世说新语>后》一则,其文云:

《世说》之名肇刘向,《六十七篇》中已有此目。其书今亡。宋临川孝王因录汉末至江左名士佳语,亦谓之《世说》,梁豫州刑狱参军刘峻注为十卷,采摭舛午处,大抵多就证之。与裴启《语林》近,出入皆清言林囿也。本题为《世说新书》,段成式引王敦澡豆事,以证陆畼事为虚,亦云近览《世说新书》。而此本谓之《新语》,不知孰更名之。盖近世所传。大观己丑(1109)中夏七日,从宗博张府美借观两月,因雠正所畜本。此本出宋宣献家,比世所行本殊为详备,但累经传写,颇有脱误耳。己丑中秋日,借张府美本校竟,庚寅五月二十九日又以宗正赵士暕明发本校竟。八月晦又以西都监大内内省供奉李义夫本校第十卷。[16]

此则之前,又有《跋世说第三卷后》一则云:

大观己丑岁,八月十日夜于洛北应天寺校此卷。时迎奉三圣御容同舍住者:留守判官刘亨、道府推官张东美、河南丞王质夫。长睿书。

黄伯思与汪藻(1079~1154)同年,比后者早三年中进士:黄乃元符三年(1100)进士,汪藻是崇宁二年(1103)进士及第。崇宁元年(1102),黄伯思已调任详定《九域图志》编修官,后入秘书省,历任校书郎、秘书郎,直到政和八年(1118)病故,一直在大内整理图书文献,因此得以尽窥皇家珍本秘籍。上述两则跋语写于大观己丑(1109)年,可说是记录《世说》存世古本的最早文献,对于我们了解宋代家藏本十分重要。如第一则论及《世说》书名,向为历代学者所称引。而其中所透露的版本信息,却很少为人注意。黄伯思共提到四部宋人家藏本,分别是:宋宣献本、张府美本、赵士暕本、李义夫本。对比汪藻《叙录》所提到的“张氏本”“赵氏本”“李氏本”(详下),可以断定,应该就是同一本子。其中张府美本和李义夫本姑且不论,宋宣献本和赵士暕本则有案可稽。

据黄伯思《跋》文可知,宋徽宗大观己丑(1109)夏,黄氏曾借张府美家藏本以校己本,是年中秋校阅完毕。第二年,即大观庚寅(1110)五月二十九日,又校完了假自时任宗正的赵士暕家藏之本。赵士暕,字明发,赵宋王室后裔,系宋太宗赵光义(939~997)长子汉王赵元佐(965~1027)之玄孙。元符元年(1098),赐进士出身。绍兴五年(1135),由密州观察使转达清远军承宣使。宋邓椿《画继》卷二《侯王贵戚》条云:

士暕,字明发,读书能文。元符初,试宗室艺业,合格者八人,独明发赐进士出身。尝作春词《乌夜啼》,扫除凡语,飘然寄兴于烟霞之外,至今流传,推为雅什。兼工画艺,后山居士题其《高轩过图》,诗曰:“滕王蛱蝶江都马,一纸千金不当价。异才天纵非力穷,画工不足甘为下。今代风流数大年,含毫落笔开山川。忽忘朽老压尘底,却怪凫鸿堕目前。尔来二人复秀出,万里河山才咫尺。眼边安谓有突兀,复似天地初开辟。”其卒云:“未许二豪今角立,则其高情雅韵,自宜追配今昔也。[17]

可知作为宗室,赵士暕有着很高的文学艺术修养。汪藻《叙录》“十一卷”条下云:这里的“赵氏本”,当即黄伯思用以雠校己本的赵士暕所藏本。也只有赵士暕这样的皇室宗亲,才能得到南朝宋人陈扶本。而黄伯思作为秘书郎,才有披阅赵氏藏本的资格和便利。

赵氏本亦以为余始得宋人陈扶本,继得梁激东卿本,参校第十卷,事类虽同,而次叙异,又互有所无者。

黄氏《跋》还有一个信息值得注意,即其所借张府美本盖“出宋宣献家,比世所行本殊为详备,但累经传写,颇有脱误耳”。这说明,其一,张府美本极有可能就是汪藻《叙录》所提到的“张氏本”。其二,张氏本出自宋宣献家藏本。其三,宋宣献家藏本是宋代较早的本子,据“殊为详备,但累经传写,颇有脱误”三句可知,张氏本所据的宋宣献本很可能是不少宋人家藏本的祖本。

宋宣献何许人?经考证,应是北宋著名学者宋绶。宋绶(991~1040),字公垂,赵州平棘(今河北省赵县)人。平棘在汉代常山郡治所,故称常山宋氏,后人称宋绶为“宋常山公”。宋绶以外祖杨徽之遗恩授太常寺太祝,十五岁即召试中书,迁大理评事。大中祥符元年(1008),复试学士院,任集贤院校理,与父宋皋同在馆阁就职,赐进士,判吏部兼史馆修撰,迁吏部侍郎,擢知制诰、翰林学士兼侍读。修《真宗实录》、国史,加资政殿大学士。后为太后所嫉,出知应天府。太后死,召还拜参知政事,以礼部尚书出知河南府。卒赠司徒兼侍中,谥宣献。

宋绶乃藏书家杨徽之外孙,又是藏书家毕士安的孙女婿,近水楼台,得天独厚。晁公武《郡斋读书志》自序云:“下逮国朝,宋宣献公亦得毕文简、杨文庄家书,故所藏之富,与秘阁等,而常山公以赡博闻于时。”[18]晁说之称:“惟是宋宣献家四世以名德相继,而兼有毕丞相、杨文庄二家之书,其富盖有王府不及者。”[19]陆友仁也说:“宋宣献公绶,杨徽之外孙,徽之无子,尽付以家所藏书。后与父皋同在馆阁,每赐书必得二本,子敏求、敏修,并以文学见称于世,其藏书之盛有以也。”[20]宋绶后来成为北宋首屈一指的藏书家,盖源于此。又陆游说:“本朝藏书之家,独称李邯郸公、宋常山公,所蓄皆不减三万卷。”[21]宋绶与晏殊(991~1055)为同年所生,据《宋史·夏守赟传》,真宗时“晏殊、宋绶知枢密院,又召守赟同知院事”;天圣五年(1027),晏殊罢枢密副使。也就是说,宋绶与晏殊于天圣五年前数年曾为枢密院同僚,则晏殊家藏本,很有可能也是来自藏书“与秘阁等”的宋绶。沈括称宋绶“喜藏异书,皆手自校雠。尝谓:‘校书如扫尘,一面扫,一面生。故有一书每三、四校,犹有脱谬。’”[22]故宋绶家藏,最为善本。

再看董弅写于绍兴八年(1138)四月癸亥的《跋》:

右《世说》三十六篇,世所传厘为十卷。或作四十五篇,而末卷但重出前九卷中所载。余家旧藏,盖得之王原叔家。后得晏元献公手自校本,尽去重复,其注亦小加翦截,最为善本。晋人雅尚清谈,唐初史臣修书,率意窜定,多非旧语,尚赖此书以传后世。然字有讹舛,语有难解,以它书证之,间有可是正处,而注亦比晏本时为增损。至于所疑,则不敢妄下雌黄,姑亦传疑,以俟通博。绍兴八年夏四月癸亥,广川董弅题。[23]

董弅提到,其家旧藏得之王原叔家。这个王原叔,便是北宋另一位大藏书家王洙。

王洙(997~1057),字原叔(又作源叔),一说字尚汶,应天宋城(今河南省商丘市)人,北宋藏书家、目录学家。仁宗天圣进士,因受郭稹连累,两人俱罢,再举,中甲科,补舒城县尉。出知濠、襄、徐、亳等州。晏殊留守南京,厚遇之,荐为府学教授。召为国子监说书,改直讲。校《史记》《汉书》,擢史馆检讨、同知太常礼院,为天章阁侍讲。累迁太常博士、同管勾国子监,预修《崇文总目》成,迁尚书工部员外郎。修《国朝会要》,加直龙图阁、权同判太常寺。王洙以博闻强记,又善聚书藏书而闻名当世。欧阳修(1007~1072)《六一诗话》云:“王原叔博学多闻见称于世,最为多识。”[24]张邦基《墨庄漫录》卷五亦称:“藏书之富,如宋宣献、毕文简、王原叔、钱穆父、王仲至家及荆南田氏、历阳沈氏,各有书目。”[25]又同书卷四说:“王洙原叔内翰尝云:‘作书册黏叶为上,久脱烂,苟不逸去,寻其次第,足可抄录。屡得逸书,以此获全。若缝缋,岁久断绝,即难次序。初得董氏《繁露》数册,错乱颠倒,伏读岁余,寻绎缀次,方稍完复,乃缝缋之弊也。’尝与宋宣献谈之,公悉令家所录者作黏法。”[26]此真行家经验之谈。而末一句又道出同为京师藏书家,王原叔与宋绶交情匪浅。

董弅又提到“晏元献公手自校本”。晏元献公,正是前面反复提到的晏殊。晏殊(991~1055),字同叔,抚州府临川城(今属江西省进贤县文港镇沙河)人,北宋著名政治家、词人、诗人、散文家。卒后谥号元献,世称晏元献。晏殊历任要职,善于奖掖提拔后进,如范仲淹、韩琦、欧阳修等,皆出其门。《宋史·晏殊传》称:“殊平居好贤,当世知名之士,如范仲淹、孔道辅皆出其门。及为相,益务进贤材,而仲淹与韩琦、富弼皆进用,至于台阁,多一时之贤。”王洙既蒙知遇,与晏殊过从甚密,书籍往还亦情理中事。唯董弅称晏殊本“尽去重复,其注亦小加翦截,最为善本”,可知晏殊本要比王本为佳。“尽去重复”云云,盖指第十卷敬胤注多与前篇重复,故晏殊果断将其删去。有例为证,汪藻《叙录》“十一卷”条下云:(https://www.daowen.com)

按王仲至《世说》手跋云:“第十卷无门类,事又多重出,注称敬胤,审非义庆所为,当自它书附此。《世说》其止于九篇乎?《隋书·志》称八卷似是,然则九篇者,或以文繁分之耳。以余考之,隋、唐《志》皆云《世说》八卷,刘孝标《注》《续》皆十卷,而《义庆传》称十卷,则《世说》本书卷第今莫得而考,于孝标注中,时有称《刘义庆世说》云云者,则今十卷,或二书合而为一,非义庆本书然也。世传第十卷重出者,或存或否。刘本载‘祖士少道右军’‘王大将军初尚主’两节跋云:‘王原叔家藏第十卷,但重出前九卷所载,共四十五事耳。敬胤注纠缪,右二章小异,故出焉。’赵氏本亦以为余始得宋人陈扶本,继得梁激东卿本,参校第十卷,事类虽同,而次叙异,又互有所无者。”

王仲至,正是王洙的儿子王钦臣。王钦臣(约1034~约1101),字仲至,也是北宋著名藏书家。仲至幼有志操,以文贽欧阳修,修器重之。以父荫入官,文彦博荐试学士院,赐进士及第。历陕西转运副使,元祐初,为工部员外郎,曾奉使于高丽。进太仆少卿,迁秘书少监,领国家藏书、校书之职。旋改集贤殿修撰,出知和州,徙饶州,提举太平观。徽宗立,复待制,知成德军。卒年六十七。仲至平生为文甚多,所交尽名士,惟嗜古,藏书数万卷,手自雠正,世称善本。宋徐度《却扫编》卷下载:

予所见藏书之富者,莫如南都王仲至侍郎家,其目至四万三千卷,而类书之卷帙浩博,如《太平广记》之类,皆不在其间。虽秘府之盛,无以逾之。闻之其子彦朝云:先人每得一书,必以废纸草传之,又求别本参校,至无差误,乃缮写之,必以鄂州蒲圻县纸为册,以其紧慢厚薄得中也,每册不过三四十叶,恐其厚而易坏也。此本专以借人及子弟观之,又别写一本,尤精好,以绢素背之,号镇库书,非己不得见也。镇库书不能尽有,才五千余卷。盖尝与宋次道相约传书,互置目录一本,遇所阙则写寄,故能致多如此。宣和中御前置局求书,时彦朝已卒,其子问以镇库书献,诏特补承务郎,然其副本具在。建炎初,问渡江,书尽留睢阳第中,存亡不可知,可惜也。[27]

今人潘建国根据日本尊经阁文库藏宋本《世说新语》之藏书印“睢阳王氏”,断定今所谓“影宋本”非董弅严州原刻,实为“补版重刷本”,而此本在流入东瀛前,曾为王原叔的后代所藏[28]。而董弅《跋》语中所见王原叔本当为王仲至所藏本。据王仲至跋语所引刘本载“祖士少道右军”“王大将军初尚主”两节跋云:“王原叔家藏第十卷,但重出前九卷所载,共四十五事耳。敬胤注纠缪,右二章小异,故出焉。”可知王原叔家藏本为十卷本,第十卷重出前九卷四十五事。很可能晏殊本亦来自王原叔,晏殊“尽去重复”后定为十卷[29],而董弅以晏殊本为底本刊刻时复厘为三卷[30]。

汪藻《叙录》“《世说新语》”条下注云:“晁文元、钱文僖、晏元献、王仲至、黄鲁直家本,皆作《世说新语》。”似乎透露出此五人所藏本当有承传关系。所不同者,晁文元本为三卷,“钱、晏、黄、王本并十卷,而篇第不同”。

晁文元,即晁迥(951~1034),字明远。世为澶州清丰(今属河南省)人,自其父始徙家彭门(今四川省彭县)。宋太宗赵光义太平兴国五年(980)进士。真宗即位,擢右正言、直史馆、知制诰。景德二年(1005)拜翰林学士。天禧二年(1018)进承旨。累官集贤院学士、判西京留司御史台。仁宗朝,迁礼部尚书,以太子少傅致仕。景祐元年(1034)卒,谥文元。晁家世有藏书之名,先自迥始。至南宋著名目录学家晁公武时,藏书已达24000余卷。晁公武系晁迥七世孙,其所撰《郡斋读书志·自序》云:

夫世之书多矣,顾非一人之力所能聚;设令笃好而能聚之,亦将老至而耄且及,岂暇读哉!然则,二三子所以能博闻者,盖自少时已得先达所藏故也。公武家自文元公来,以翰墨为业者七世,故家多书,至于是正之功,世无与让焉。然自中原无事时,已有火厄,乃[31]兵戈之后,尺素不存也。[32]

此序写于绍兴二十一年(1151),距文元之殁,盖已百余年矣。同书卷十三“《世说新语》十卷,《重编世说》十卷”条云:

右宋刘义庆撰,刘孝标注。记东汉以后事。分三十八门。《唐·艺文志》云:“刘义庆《世说》八卷,刘孝标《续》十卷。”而《崇文总目》止载十卷。当是孝标续义庆元本八卷,通成十卷耳。家本有二:一极详,一殊略。略有称改正,未知谁氏所定,然其目则同。刘知幾颇言此书非实录,予亦云。[33]

晁公武称“家本有二:一极详,一殊略。略有称改正,未知谁氏所定,然其目则同”,又汪藻《叙录》“三卷”条下小注云:“晁氏本以《德行》至《文学》为上卷,《方正》至《豪爽》中卷,《容止》至《仇隙》为下卷。”据此可知,公武所藏家本为十卷三十八门,显非其祖晁文元藏本,盖文元藏本已毁于“中原无事时”那一场“火厄”矣!

在汪藻《叙录》所提到的北宋诸公中,晁迥年辈最长,宋绶亦出其门下,故晁文元家藏本时间当为最早。而且,晁迥还曾参与过“西昆体”诗人的酬唱,与西昆体代表诗人钱惟演、晏殊等皆有交游,而钱惟演正是汪藻提到的钱文僖。

钱惟演(977~1034),字希圣,钱塘(今浙江省杭州市)人。吴越忠懿王钱俶第十四子。从俶归宋,历右神武将军、太仆少卿、命直秘阁,预修《册府元龟》,累迁工部尚书,拜枢密使,官终崇信军节度使,博学能文,所著今存《家王故事》《金坡遗事》。《宋史》本传称:“惟演出于勋贵,文辞清丽,名与杨亿、刘筠相上下。于书无所不读,家储文籍侔秘府。尤喜奖厉后进。”欧阳修、梅尧臣等一批青年文士聚集其幕下,诗会文游,颇得其袒护支持。然其为人势利,故为时论所鄙。卒后,初谥“思”,后改谥“文僖”。刘攽《中山诗话》曰:“祥符、天禧中,杨大年、钱文僖、晏元献、刘子仪以文章立朝,为诗皆宗尚李义山,号西昆体。”[34]与晏殊和钱惟演皆有师弟之谊的欧阳修云:“钱思公虽生长富贵,而少所嗜好。在西洛时尝语僚属,言平生惟好读书,坐则读经史,卧则读小说,上厕则阅小辞,盖未尝顷刻释卷也。”[35]又《六一诗话》称:“盖自杨、刘唱和,《西昆集》行,后进学者争效之,风雅一变,谓之昆体。由是唐贤诸诗集几废而不行。”[36]

据汪藻《叙录》可知,钱惟演家藏本《世说》当系十卷本而无敬胤注,汪藻据以作《考异》的正是此本。

再说黄鲁直家藏本。黄鲁直即北宋著名文学家黄庭坚(1045~1105),自号山谷道人,晚号涪翁,又称豫章黄先生,洪州分宁(今江西省九江市修水县)人。北宋诗人、词人、书法家,江西诗派开山之祖。宋治平四年(1067)进士。历官叶县尉、北京国子监教授、校书郎、著作佐郎、秘书丞、涪州别驾、黔州安置等。与张耒、晁补之、秦观皆游学于苏轼门下,天下称为“四学士”。

与前几位藏书家不同,黄庭坚酷嗜《世说》是出了名的。绍兴五年(1135)进士沈作喆《寓简》卷八云:“黄鲁直离《庄子》《世说》一步不得。”[37]元代方回《桐江集》卷五《刘元晖诗评》亦云:“黄专用经史雅言、晋宋清谈、《世说》中不要紧字,融液为诗。”[38]黄庭坚作诗主张“夺胎换骨”“无一字无来历”,而《世说》语典事典俯拾皆是,宜乎其寸步不离。苏轼论黄庭坚书法欹侧之特色云:“鲁直以平等观作欹侧字,以真实相出游戏法,以磊落人书细碎事,可谓‘三反’。”[39]显然也是化用《世说·品藻》卞望之称“郗公体中有三反”[40]之典。苏轼《记黄鲁直语》一文称:“黄鲁直云:‘士大夫三日不读书,则义理不交于胸中,对镜觉面目可憎,向人亦语言无味。’”[41]这又与《世说·文学》第63则殷仲堪所谓“三日不读《道德经》,便觉舌本间强”差可仿佛。不仅如此,黄庭坚诗文中常化用《世说》典故,顺手拈来,如《谢答闻善二兄九绝句》其一云:“阮籍醉睡不论昏,刘伶鸡肋避尊拳。至今凛凛有生气,饮酒真成不愧天。”其二云:“阮籍刘伶智如海,人间有道作糟丘。酒中无诤真三昧,便觉嵇康输一筹。”难怪钱锺书说:“山谷熟于《世说》,为作诗渔猎之资,此宋人之公言也。”[42]

惜乎黄庭坚年辈较晚,其出生时,晁迥、钱惟演已作古,其二十一岁时,晏殊卒,恐亦不得深交。唯王钦臣与黄庭坚年岁相仿,二人不仅书友交游且有诗词唱和。黄庭坚集中有写给王仲至诗数首。《谢王仲至惠洮州砺石黄玉印材》诗云:“洮砺发剑虹贯日,印章不琢色蒸栗。磨砻顽钝印此心,佳人持赠意坚密。佳人鬓彫文字工,藏书万卷胸次同。日临天闲豢真龙,新诗得意挟雷风。我贫无句当二物,看公倒海取明月。”又有《效王仲至少监咏姚花用其韵四首》,其一云:“映日低风整复斜,绿玉眉心黄袖遮。大梁城里虽罕见,心知不是牛家花。”尽管不能断定黄庭坚家藏本一定来自王仲至,但根据两人的关系,这种可能是存在的。

不惟如此,黄庭坚对《世说》的热爱,还影响到江西诗派的其他成员。《世说·假谲篇》“温公丧妇”条,刘注云:“按《温氏谱》:‘峤初取高平李暅女,中取琅玡王诩女,后取庐江何邃女。都不闻取刘氏,便为虚谬。’”其后羼入“谷口云:刘氏,政谓其姑尔,非指其女姓刘也。孝标之注,亦未为得”共二十五字。清人李慈铭以为:“案‘谷口’以下,盖宋人校语。既谓其姑,必仍姓温,何得云刘?宋人疏谬,往往如是。”程炎震云:“温峤三娶,见《晋书·礼志》中,孝标此难是也。‘谷口’不知何人。此数语宋本已有之,当考。姑既适刘,其女非姓刘而何?”[43]今人范子烨以为,此“谷口”乃北宋学者、诗人潘淳。并引《新建县志》卷二七《文章》云:“潘淳,字子真,兴嗣孙。少颖异,好学不倦,淹贯经史百家之言。师事黄庭坚,尤工诗。……自称谷口小隐。所著诗并《诗话补遗》传世。”[44]如“谷口注”确系潘淳所作,说明在黄庭坚影响下,江西诗派中人亦多喜读《世说》,甚至还有人做过校注,而谷口注羼入宋本,足证其注在当时颇有影响,其明显的漏洞却无人注意了。

要言之,《世说》在北宋,主要以抄本形式流传,当时京城汴梁的士大夫争相传写,线索宛然。这些家藏本无不出自北宋著名藏书大家,其背后隐藏着一张京城汴梁士大夫以书会友的四通八达的关系网和交游图,藉此可以窥知《世说》在北宋为文人所赏爱并争相传写之盛况。前引张邦基《墨庄漫录》卷五“藏书之富者”条云:“京都盛时,贵人及贤宗室往往聚书,至多者万卷。兵火之后,焚毁迨尽,间有一二留落人间,亦书史之一时之厄也。”[45]根据黄伯思所借张府美本,乃“出宋宣献家,比世所行本殊为详备,但累经传写,颇有脱误耳”的说法,张氏本当出自北宋藏书大家宋绶,盖无可疑。至于《世说》何以在宋高宗南渡定都临安后,愈发受到士大夫的喜爱,乃至有绍兴八年董弅严州本之刊刻,或与《世说》所载多东晋南渡之事,物是人非,山河破碎,最易勾人发思古之幽情有关。所谓“苟未免有情,亦复谁能遣此”?[46]或以为“宋统似晋”[47],此虽言政治大势,亦何尝无关乎世道人心哉?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