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东坡志林》
《东坡志林》是北宋大文豪苏轼(1037~1101)所撰的笔记小说。其书所载为苏轼自元丰至元符二十年间之杂说史论,因版本不同而卷次不一。今所据为景印清文渊阁《四库全书》本,凡十二卷。
关于此书之编撰,说法不一,《四库全书总目》以为“盖轼随手所记,本非著作,亦无书名。其后人裒而录之,命曰《手泽》,而刊轼集者不欲以父书目之,故题曰《志林》耳”。[49]此书记载广泛,涉笔成趣,可谓宋人笔记代表之作。其中有不少对《世说》所及之魏晋人事的评论,如卷一“郗嘉宾既死”条:
郗嘉宾既死,出其所与桓温密谋之书一箧,嘱其门生曰:“若家君眠食大减,即出此书。”方回见之,曰:“是儿死已晚矣!”乃不复念。余读而悲之,曰:“士之所甚好者名也,而爱莫加于父子。嘉宾以父之故而不匿其恶名,方回以君之故而不念其子,嘉宾可谓孝子,方回可谓忠臣也。悲夫!”或曰:“嘉宾与桓温谋畔,而子以孝子称之,可乎?”曰:“采葑采菲,无以下体。嘉宾之不忠,不待诛绝而明者,其孝可废乎?王述之子坦之,欲以女与桓温,述怒排坦之曰:‘汝真痴耶?乃欲以女与兵!’坦之是以不与温之祸。使郗氏父子能如此,吾无间然矣。”(卷一)
此则盖取《世说·伤逝》第12“郗嘉宾丧”条刘注所引《续晋阳秋》,而东坡所言,既赞嘉宾为孝子、方回为忠臣,又以王述、坦之父子为比照,以见出郗氏父子之无识,可谓中肯之论!再如下面一则:
晋惠帝为太子,卫瓘欲陈启废立之策而未敢发。会燕凌云台,瓘托醉跪帝前,曰:“臣欲有所启。”欲言之而止者三。因拊床曰:“此座可惜!”帝意乃悟,曰:“公真大醉。”贾后由是怨之。此何等语,乃于众中言之,岂所谓“不密失身”者耶?以瓘之智,不宜暗此,殆邓艾之冤,天夺其魄耳。(卷三)
此引《世说·规箴篇》第7“晋武帝既不悟太子之愚”条,盖以卫瓘此举之失,实在匪夷所思,“不密失身”“天夺其魄”八字,何其哀婉沉痛!另有一则云:
晋武帝探策,岂亦如签也耶?惠帝不肖,得一,盖神以实告。裴
谄对,士君子耻之,而史以为美谈,鄙哉!惠、怀、愍皆不终,牛系马后,岂及亡乎!(卷五)
再如“王济王恺”一则:(https://www.daowen.com)
王济以人乳蒸豚,王恺使妓吹笛,小失声韵便杀之,使美人行酒,客饮不尽,亦杀之。时武帝在也,而贵戚敢如此,知晋室之乱也久矣。(卷十二)
此两则分别因《世说·言语》第19“晋武帝始登祚”条,以及《汰侈》诸条而发,言及晋室乱亡之由,乃在君昏臣谄、贪残无道,亦可谓一语中的!再看下面一则:
晋士浮虚无实用,然其间亦有不然者。如孟嘉平生无一事,然桓温谓嘉曰:“人不可以无势,我乃能驾驭卿。”桓温平生轻殷浩,岂妄许人者哉?乃知孟嘉若遇,当作谢安;安不遇,不过如孟嘉。(卷四)
“孟嘉若遇,当作谢安;安不遇,不过如孟嘉”,有拟不于伦之嫌,然由“势”“遇”论人,亦可谓别开生面。又有如谢安“特作狡狯”、读之解颐者:
吾有诗云:“日日出东门,步寻东城游,城门抱关卒,怪我此何求,我亦无所求,驾言写我忧。”章子厚谓参寥曰:“前步而后驾,何其上下纷纷也?”仆闻之曰:“吾以尻为轮,以神为马,何曾上下乎?”参寥曰:“子瞻文过有理,似孙子荆。子荆曰:‘所以枕流,欲洗其耳。’”(卷八)
王敦至石崇家如厕,脱故著新,意色不怍。厕中婢曰:“此客必能作贼也。”此婢能知人,而崇乃令执事厕中,殆是无所知也。(卷十)
刘伯伦常以锸自随,曰:“死即埋我。”苏子曰:伯伦非达者也,棺椁衣衾,不害为达。苟为不然,死则已矣,何必更埋![50]
似此,引用《世说》熟典,皆顺手拈来,触处无碍,足见东坡之才学性情。此外,苏轼还有《传神记》一文,乃由顾恺之“传神阿堵”与“颊上三毛”之典生发,以为“传神之难在目颧”[51]。又据考证,苏轼的词广泛引用《世说》典故,高达80余次[52]。这些都说明,苏轼对《世说》不仅熟悉而且喜爱,其豁达超迈的性格亦时见魏晋名士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