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宗夔与《新世说》
易宗夔(1874~1925),原名鼐,戊戌变法失败后改名宗夔,字蔚儒,一作味腴。湘潭(今湖南省湘潭市)人。县学生员,与朱德裳同为著名维新派人士。光绪二十四年(1898),在《湘报》上发表《中国宜以弱为强说》,主张伸民权。他认为,中国的祸患在于“君权太重,民权不伸”,所以宜仿英、德君民共主之法,“利之所在,听民自主之;害之所在,听民自去之”。文章发表后,轰动一时,成为中国宣扬资产阶级民主第一人。湖广总督张之洞斥之为“匪人邪士,倡为乱阶”,“十分悖谬”,被人骂为“杂种”。光绪二十九年(1903),选送日本学习法政。归国后,正值清廷下令开办学堂,湘潭改宾兴堂为学务办公所,他与黎承福等任董事,倡办新学,并与胡元倓等创湘潭中学堂,先后在明德学堂、湖南高等学堂、清华高等学堂执教。著有《新世说》及《湖海楼诗文集》[83]。又《民国人物大辞典》所载易宗夔小传云:
易宗夔(1874~?),字蔚儒,湖南湘潭人。早年与谭嗣同等创立南学会。戊戌变法期间,任《湘学报》史学编辑。1904年赴日本留学,未几返国。1909冬,被选为资政院议员。1912年任法典编纂会纂修。民国成立后,任中国国民党政事部干事。1913年被选为众议院议员,旋被选为宪法起草委员。国会解散(1914)后,携眷回湘,经营实业。1916年第一次恢复国会时,仍任众议院议员。1922年第二次恢复国会时,再任众议院议员。1923年3月,任北京政府国务院法制局局长。1924年5月免职。[84]
可知易宗夔实民初政坛之风云人物,惜其晚年之事未闻其详,殊为憾事。《新世说》成书于1918年,易宗夔《自序》云:
宋临川王刘义庆撰《世说新语》一书,托始汉魏,终止东晋,捃摭逸事,宏奖风流。隽旨名言,溢于楮墨。孝标作注,能收录诸家小史,分释意义。高似孙《纬略》极推其典赡,纪晓岚则谓其纠正义庆之纰缪甚为精核,所引诸书纪载特详;裴松之《三国志注》、郦道元《水经注》、李善《文选注》不是过也。故淹雅硕彦、裙屐少年皆喜读而乐道之。后之作者,刘肃仿之为《唐世说》,何良俊广之为《语林》,李绍文继之为《皇明世说》,清初王丹麓则著《今世说》,李邺嗣又著《续世说》,其书咸有可观。然以视临川王之书则有间,良以二刘去晋未远,竹林余韵、王谢遗风,不啻身亲酬酢,掇其语言,而挹其丰釆也。予生也晚,幼承先君子耕莘府君庭训,又从舅氏李少疏先生游,涉猎于艺林,即酷嗜临川王之书,以彼片语只辞,别具炉锤,自甘吻颊,非凡响所能及耳。长游东瀛,归为议士,益广交海内贤豪,习闻掌故,辄笔之于册以备遗忘。因思前清入主中原,亦越二百六十有八年矣,其政俗之嬗变、朝野之得失,轶事遗闻,更仆难数。顾钟虡虽移,简册犹秘,私家著述充栋汗牛,岂无记载详赡可供参考者。欲求一斟酌群言、足谐雅俗之作,戛戛乎难之。迨鼎革以后,当代执政、革命伟人,党派纷拏,互相攻讦,民国记载亦鲜完书。国会散后,留滞燕京,端居多暇,爰不揆梼昧,仿临川王《世说新语》体例,编辑一书,名曰《新世说》,内分《德行》《言语》《政事》《文学》等三十六门,上起前清初叶,下迄现今。本春秋三世之义,成野史一家之言。品必取其最高,语必取其最隽,行必取其最奇,重实事而屏虚谭,有臧贬而无恩怨。使阅者流连往躅,雅趣横生。或疑名贤生平多嘉言懿行,讵藉此一言一事以传?不知就此一言一事之微,政如颊上添毫、睛中点墨,但稽已往之陈迹,即可见近日名流逸韵之由来,更可为他日论世知人之一助。至后之人得睹是书,或覆酱瓿,或亦如今人于临川王之书皆喜读而乐道之,则惟付诸茫茫不可知之数而已。民国七年九月湘潭易宗夔蔚儒作于宣南寄庐。[85]
此序几乎可说是一篇《世说》续仿小史,作者学识抱负,尽显于字里行间。虽然被《新语林》作者陈灨一讥为“滥冗”[86],然平心而论,此书倒是一部非常严谨而有特色的《世说》仿作,其内容基本达到了易宗夔在《自序》中所说:“品必取其最高,语必取其最隽,行必取其最奇,重实事而屏虚谭,有臧贬而无恩怨。”
此书《例言》十五条也非常值得注意,几乎可以说是易宗夔的“世说体编撰学”,今抄录如下:
一、是书条目,悉遵《世说新语》原编。惟原编只分三卷,每卷析为上下,兹依编辑之便,析为八卷。
一、是书就事论事,如此事可入《德行》则《德行》之,可入《文学》则《文学》之。并非以一事概其生平,勿疑论列之不当。
一、《世说新语》称谓最多,或以官爵,或以地望,或以名字。是书于名贤或字或号,只载其最著者,虽至数见,俱各从同,以便省览。
一、是书于先贤称某公,时贤称某君,奸佞墨吏则直斥其名。虽无笔削之权,微寓予夺之意。
一、古人著作,如班之于马,多全袭其辞,以后不可胜数。缘事迹未可凭虚以构,非故袭旧文也。卫正叔之言曰,他人著书惟恐不出于己,某著此书,惟恐不出于人。可谓先获我心矣。
一、是书持论,务趋平允。近人所著《清稗汇钞》,称洪、杨为盗寇,列孙、黄于会匪,固失之偏;而《满清稗史》《清宫秘史》之类,则又种族之见太深,诋毁之辞过当。兹编一为廓清之。
一、编辑是书时,所资参考书不下百数十种,纪载之事虽未能一一标明来历,要皆具有本末。其言之繁冗而芜杂者,悉翦裁而修饰之,俾归于简雅。
一、清代名儒分程朱、陆王两派,经学分汉学、宋学两派,古文分桐城派、非桐城派,诗分汉、魏、唐、宋各派。分茅设
,入主出奴。是书则并蓄兼收,藉以觇一朝之风会,绝无门户之见存焉。
一、每人于纪事之下,注载姓名、里居、官爵、事略,再见不赘书,有官者注某某爵里见前,无官者注已见前。
一、《政事》门间列前贤之武功,然只以对外战争为限。至国内战争全不敢纪,以弭同胞残杀之嫌。
一、是书本小说家言,以供谈助,而《德行》《方正》《雅量》《箴规》等篇,修身伦理,教员可为参考书;《文学》《品藻》《赏誉》等篇,国文教员可为参考书;其全部又可为历史教员之参考书。至《政事》为官僚之圭臬,《言语》为议员之南针,《贤媛》为闺阁之良师,《捷悟》为军人之鸿宝,乃其余事也。
一、王丹麓所著《今世说》,详载清初之事,辞意隽永,妙并临川。是书采录数十则,意在宏畅宗风,非敢掠美。
一、昔人因文网严密,深自韬晦,往往谈鬼说狐,妙托于寓言诡谏之列;或则歌功颂德,自附于奴颜婢膝之俦。兹编于怪诞离奇、幽冥果报之说,及帝后达官无谓之谀词,概不采录。
一、当代名流、高僧、闺秀,寄来事略及诗文,有为时略后者,不及录入是编。拟俟收辑稍多,再编《续新世说》一书,以饷阅者。
一、孝标之注《世说》,旁征博引,几至二百余种。京寓书籍无多,于名人履历多注未详者,尚期海内大雅君子有以教之。(https://www.daowen.com)
通过《例言》,可以得出如下结论:
其一,易宗夔谨遵《世说》体例,门类编排全仿《世说》古本,分八卷,三十六门,毫厘不爽,完全不似明代“世说体”小说如《焦氏类林》《初潭集》等对门类常加损益。体现了易氏对《世说》门类之系统性及高度概括性有着充分认识,大有将《世说》体例视为典范之意。
其二,是仿刘孝标《世说新语注》、何良俊《何氏语林注》,而自为之注。“每人于纪事之下,注载姓名、里居、官爵、事略,再见不赘书,有官者注某某爵里见前,无官者注已见前。”当然,易氏说“孝标之注《世说》,旁征博引,几至二百余种”,却失之未察,至少叶德辉《世说注引书目》盖未寓目[87]。而其又说“京寓书籍无多,于名人履历多注未详者”,也算实事求是。
其三,易氏著述颇有史法,不仅尊重史料来源,“惟恐不出于人”;于人物称谓,则由繁转约,“俱各从同”,且忠奸贤愚,“微寓予夺之意”,盖春秋笔法之余绪也。
其四,持论平允,兼收并蓄,尽量弭合不同学派、种族、政治营垒之界限,力求呈现客观中正之立场。这大概与清末民初西学东渐,学者渐能以科学态度对待著述之风气有关。
其五,注重社会实效,不辞教化之责。指出“是书本小说家言,以供谈助”,但又揭示出不同门类所承担之社会责任及教化功能,此虽为己书张目,亦可视为《世说》“导读”。
其六,尤为难得的是,易宗夔表达了以往“世说体”著作每将“谈鬼说狐”“幽冥果报”阑入书中的弊端,明确《新世说》对“怪力乱神”之事“概不采录”的严正立场,表现了相当坚定的文体自觉和审美态度。
当然,如陈灨一所说的“繁冗”之弊也不是没有。如《文学篇》有云:
乾、嘉之世,经学昌明,殆如日月之中天。自清之初叶,朴学始萌,颜习斋、顾亭林、毛西河、阎百诗诸公,开风气之先,其后钜儒踵接。元和惠氏、武进庄氏、高邮王氏、嘉定钱氏,盛于吴中。婺源江氏、休宁戴氏,继起于宣歙。曲阜孔氏、桐城姚氏、仪征阮氏,莫不远绍微言,兼通大义,遂使遗经坠绪,焕然一新。
(原注:颜公、顾公、毛公、阎公已见前,均为清初经学大家。元和派有惠周惕,所著曰《诗说》;士奇为周惕子,所著为《易说》《礼说》《春秋说》;栋为士奇子,所著为《易例》《周易述》《易汉学》《易大义》《易微言》《周易本义辨证》《古文尚书考》《明堂大道录》《禘说》《左传补注》《九经古义》。惠氏三世治经,至栋而益盛。吴中汉学实惠氏一家开之。栋之弟子一为江藩,著《周易述补》《尔雅小笺》;一为余萧客,著《古经解钩沉》,皆于汉学一派有功后学者也。武进派有庄存与,所著曰《周官记》《周官说》《周官说补》《春秋正辞》四种。述祖为存与从子,所著曰《尚书校逸》《尚书说》《毛诗考证》《周颂口义》《夏小正考释》《五经小学述》《说文古籀疏证》;刘逢禄为述祖弟子,所著曰《尚书今古文集解》《公羊何氏释例》《公羊何氏解诂笺》《论语述何》《发墨守评》《箴膏肓评》《废疾申何》。龚自珍为逢禄弟子,所著曰《婺源三传书》;魏源亦逢禄弟子,所著曰《书古微》《诗古微》。武进又有古文学派,孙星衍卓然名师,所著曰《周易集解》《尚书今古文马郑注》《尚书今古文注疏》《明堂考》《魏三体石经考》《孔子集语》。当时洪亮吉与孙齐名,然亮吉所著《左传诂》,远不如孙之精深。高邮派有王念孙,所著曰《读书杂志》《广雅疏证》。引之为念孙子,所著曰《经义述闻》《经传释词》。高邮自创一派,专以形声训诂校勘古书,于是千古沉晦不可解之文词,循其例无不涣然冰释。后有俞樾者私淑之,为《群经平议》,为《诸子平议》,为《古书疑义举例》,而后四部书之讹文脱简,重门洞开。嘉定钱氏大昕,不专治一经,而无经不通。其说经之文散见《潜研堂文集》中,弟大昭、犹子塘、坫、侗皆深经术。婺源派有江永,所著曰《周礼疑义举要》《仪礼释例》《仪礼释宫》《增注礼记训义择言》《深衣考误》《礼书纲目》《律吕新义》《律吕阐微》《春秋地理考实》《乡党图考》《群经补义》。戴震为永弟子,所著曰《戴氏遗书》。段玉裁为震弟子,所著曰《经韵楼全书》《说文解字注》。永之学出于朱子,而震乃操入室之戈。曲阜孔广森所著曰《巽轩所著书》,孔广林所著曰《孔丛伯遗书》。桐城派始于方苞,所著曰《望溪全集》。刘大櫆为苞弟子。传古文辞而不传经。姚鼐为大櫆弟子,有《左传补注》《公羊补注》《穀梁补注》《国语补注》《九经说》。桐城方氏说经诸书,源出北宋,再传至鼐,以参合义理考据为宗。仪征派有阮元,所著曰《皇清经解》《诗书古训》《车制图解》《仪礼石经校勘记》《曾子注释》《十三经注疏校勘记》《经籍纂诂》。后有长沙王先谦著《续编皇清经解》,亦能推衍宗风,网罗散佚云。)
此条正文及注文共一千余字,差不多是一篇清代经学纲目。而《惑溺篇》“陈圆圆”一条正文几百字,注则全引吴梅村《圆圆曲》。博赡有余,而剪裁不足。
与以往“世说体”仿作不同的是,《新世说》一方面注重对历史资料的规整和保存,另一方面也不避对现实的观照和评论。再看《文学篇》另外一条:
近有陈仲甫(独秀)、胡适之、钱玄同、傅孟真(斯年)诸君,发刊《新青年》,创为文学革命之议,主张以白话为文章。胡之言曰:“死文字决不能产出活文学。中国若想有活文学,必须用白话,必须用国语,必须做国语的文学。”陈则力主推翻孔学,改革伦理,为根本上之解决。钱并主张废去汉文,另采用一种文法简赅、发音整齐、语根精良之人为的文字。傅则欲铲除中国学术思想界之基本谬误,谓“吾国数千年来,所有学术,为阴阳学术;所有文学,为偈咒文学。若非去此误谬,自与西洋文明扞格不入。”观诸君之绪论,类皆以旧文学为死文学,须一律扫除。主张言文一致,于新文学界放一异彩。若能去激去偏,推行以渐,未始非吾国文化进步之一转机也。
此条夹叙夹议,关注现实,表现了易氏对正在发生之时事快速反应的能力,而作为文化保守派的一员,易宗夔显然有着比激进派更为理性和审慎的态度。
《新世说》的撰著,使易宗夔成为《世说》续仿史的重要作家而为人瞩目。北大校长蔡元培亲作跋语,给予很高的评价:
右《新世说》八卷,吾友易君蔚儒所作也。昔汉魏之际,渐尚清谈,逮晋宋而极盛。临川王义庆乃仿刘子政《世说》之例,而作《新书》,务以标领新异已耳。得博闻强记之孝标为之作注,而其书始有裨于掌故焉。有清之初,王丹麓承明代诗社之余习,作《今世说》,颇多隽语,而读者颇以称许溢量、标榜声气为言。易君后王氏二百年而有是作,自采录王书数十则外,皆以见闻所及,精择而雅言之,几乎无一字无来历。昔人评《唐语林》曰:“是书虽仿《世说》,而所纪典章故实、嘉言懿行多与正史相发明,视刘义庆之专尚清谈者不同。”吾于是书亦云。七年(1918)九月十二日蔡元培跋。
蔡元培将《新世说》与王晫的《今世说》相比,又称其“皆以见闻所及,精择而雅言之,几乎无一字无来历”,甚至与《唐语林》同样“多与正史相发明”,皆理中之谈,洵非溢美。后鲁迅撰写《中国小说史略》(1923年),也在第七篇《<世说新语>与其前后》中说:“至于《世说》一书,仿者尤众,……今亦尚有易宗夔作《新世说》也。”[88]后来又在《中国小说的历史的变迁》一文中再次提到《新世说》:
上举《笑林》《世说》两种书,到后来都没有什么发达,因为只有模仿,没有发展。……
至于《世说》,后来模仿的更多,从刘孝标的《续世说》——见《唐志》——一直到清之王晫所做的《今世说》,现在易宗夔所做的《新世说》等,都是仿《世说》的书。但是晋朝和现代社会底情状,完全不同,到今日还模仿那时底小说,是很可笑的。……——这就是晋时社会底情状。而生在现代底人,生活情形完全不同了,却要去模仿那时社会背景所产生的小说,岂非笑话?[89]
鲁迅对《新世说》的嘲讽,当与新文化运动狂飙突进时《新世说》的出现显得不合时宜有关。《新世说》为当时方兴未艾的白话文运动和即将发动的新文化运动,留下了珍贵的资料,也表达了与“革命派”不尽相同的观点。“从《新世说》的文字看来,我们虽不能说易宗夔是个文化上的保守主义者,但至少应是一位对古典文学温情脉脉的儒雅之士。他对中国传统文化的谙熟、迷恋,使这部诞生于一个‘咸与维新’时代的书,字里行间弥漫着一种不合时宜的怀旧气息。这也正是当时大量出现的一批文言笔记著作的共同特征。”[90]要研究“旧文学”在“新文学”冲击下如何自处和应对的实况,《新世说》显然是不可忽略的一个重要个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