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灨一与《新语林》
陈灨一(1892~1953),一作甘簃,字藻青,号颍川生,别属睇向斋主人、谈所欲谈斋主人、听天由命生、旁观客等。江西新城(今江西省黎川县)人。出身世家,与民初中枢显宦杨士琦有表亲之谊。得杨氏援引,曾在袁世凯幕中办文案,后又在张学良幕中参与机要多年。1928年离开政界,在京津以教学和写作为生。“九一八”事变后,到上海创办《青鹤》杂志。抗战时陈灨一隐居北平教书,1948年举家迁居台湾。1953年病逝于台北。著有《睇向斋随笔》《睇向斋闻见录》《睇向斋秘录》《怀远录》《历史人物观》《甘簃诗文集》《辛亥和议之秘史》等。1998年北京中共中央党校出版社出版其生前随笔选集,名曰《甘簃随笔》。
《新语林》共分八卷,三十六门,门类全同《世说》。1922年由上海文明书局出版,分三卷;1997年上海书店又将此书列入《民国史料笔记丛刊》出版。卷首有陈灨一《自序》一篇,卷末附录《人物名字异称一览表》及《序跋汇录》,杨士琦、杨士晟、黄鼎元、于传林、夏敬观、袁思亮等皆撰序跋以为称誉。
比之其他“世说体”仿作,《新语林》之特色在于,其以清末民初的二十年间人事作为撰述中心,所谓“有文章事业显于胜清而殁于民国者”(陈灨一《例言》),皆在其列,涉及民国政要、军阀政客,名流硕儒、清客幕僚等各色人等,多达500余人,“几可作一部北洋人物小辞典观”[91]。尤可注意者,《新语林》乃“鸠合民国耆英俊彦之蒿忧瑰画、伟论奇行有关世道人心者”[92],是“时人而写时人之事”[93],“所作皆独得之秘,未经人道破者”[94],“全凭胸臆所及”[95],具有很强的亲历性和原创性。
《新语林》的编撰,除了陈灨一少酷好《世说》,“恒手一篇,展玩弗辍”(《自序》)外,也离不开陈灨一表叔杨士琦的大力襄助。杨士琦(1862~1918),字杏城,安徽泗州(今安徽省泗县)人,出身大官僚家庭,为李鸿章、袁世凯重要部属,民国以来历任要职。杨氏除了是政客,还是一位好古敏求的学者。陈灨一《新语林·自序》称:
公弟杏城表叔(即杨士琦),于书无所不窥,好宋人语录,视公尤笃,在朝虽日与官书为缘,犹时时省览,退而在野,几靡晨夕不手此一卷自娱。比年先后居京师、津门、沪滨,不佞尝侍侧,每集名流为文酒之会,亦间列末座,公谓临翰多得是书之助。尝慨叹今之才人性行与古贤哲不侔,语及士大夫某也贤、某也不肖,品评之公允、论议之平实无以加焉。不佞饫闻日久,且笔而存之,因不时叩公以时流佚事,公有所知必语,语必详尽,不佞亦必详记。积之多,碎纸片片盈箧中,益以他所闻知,拟编次成书,乃仿刘氏《世说》例,分德行、言语、政事、文学、方正、雅量、识鉴、赏誉、品藻、规箴等三十六条目,题曰《新语林》。稿初成,出以示公,时公尚健在,曰:“时人而写时人之事,执笔至不易易。人情什九好褒恶贬,如《德行》《言语》《政事》《方正》诸门,其人其事可为世师法者,固当奉为圭臬。即《轻诋》《忿狷》《惑溺》诸科,要无伤大雅。《自新》《假谲》《谗险》《仇隙》诸类,宜取事迹昭彰者,纵使其人自读之亦复无词可辩。览子是作,实获我心矣。”未少选,以续成之稿示公,公犹及见之,迨脱稿而公竟不及见矣。
观此序可知,《新语林》中的大量内容是在杨士琦口述、陈灨一笔录之下渐次完成的。又,杨士琦《新语林序》云:
刘临川之《世说新语》采撷汉魏两晋理言逸事,风流绵邈,至今传之不衰。陈表侄藻青年少积学,广记博闻,尝好为小说家言,近仿刘临川集为《新语林》,持草稿示余。余浏览一过,知其取材精而用力勤,虽仅以一二十年间见闻所及排纂而表著之,而网罗无遗,条目悉备,一时才士文人冷语佚事具见是焉,洵佳构也。戊午五月既望泗州杨士琦序。
此序是民国七年(1918)五月所写,当年秋季杨士琦便辞世,未能见到该书的出版。此序后又有陈灨一所撰“著者按”:“杏城表叔素喜《世说新语》,官枢府时,每退值,辄手一编自娱憙。尝以所藏刘须溪、刘应登批本躬自雠校,重付剞劂。昨年仲夏,予小子以所拟《新语林》丛稿乞正于公,并乞弁首表章,公阅竟欣然执笔,顷刻而成。今是书出世,惜公已归道山,不获纠其刺谬,训诲如昔日也,悲夫!灨一敬识。”这段按语,除了可以从中推知《新语林》成书的时间为民国八年(1919)外,还有一点值得注意,即杨士琦晚年曾将珍藏的刘须溪、刘应登批本“躬自雠校”,付梓刊刻,此即民国六年(1917)杨士琦铅印本《世说新语》。可见这一对叔侄实有同好。又,夏敬观(1875~1953)《新语林·后序》说:
泗州雅好刘义庆《世说新语》,尝叹古今人才性不相若,藻青方择近世人语为《新语林》,每以并世朝士大夫为问,盖得于泗州者为多。夫
近数十年世变日益亟,贤不肖于言行见之者十之八九矣。东晋、六朝、五代复见于今,而人物则远不逮古,危殆亦益甚,卑卑无足齿数者。缺之则不见一代颠覆之由,存之则为作者雅言之累。《语林》之体虽小说卮言,得失纷糅,刘知幾自郐无讥或所不免。藻青书既成,惜泗州不及见之,然藻青著书之意成于泗州一夕之谈,从容誓约之言,良复可念。墓草已青,杀青方竟。览藻青之书,有不能已于欷嘘太息者矣。
可以说,《新语林》凝结着杨士琦、陈灨一这一对叔侄大半生的心血。此书虽不能抗驾临川,大抵亦可算是“几无一字无来历,无一词无兴味”[96],有的条目颇有《世说》韵味。例如:
民国成立,百度维新,于晦若拟一联悬于户曰:“男女平权,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阴阳合历,你过你的年我过我的年。”见者以为隽语。(《言语》)(https://www.daowen.com)
唐蓂赓美丰仪,未冠为军官,常策骑行通衢,视者争欲睹其颜色,浮荡女子尤倾倒备至,几“看煞卫玠”。(《容止》)
陈石遗客张南皮幕,南皮问海内文人,陈举章太炎对,南皮曰:“此人文字诡谲。”陈曰:“其学问实不可多觏。”南皮遂电招太炎入武昌,既至,梁星海密告南皮曰:“此革命党徒也,用必招祸。”南皮信之,示意陈,以不能与太炎位置之故。章闻报,狼狈而归。(《谗险》)
作为袁世凯曾经的下属,陈灨一笔下的袁世凯尤其“耐看”:
辛亥,革命军踞武昌,清廷起袁慰廷为湖广总督,使率京畿诸镇南下进剿。梁节庵阅邸抄,长叹曰:“慰廷出山,国家从此多事矣。”或曰:“非袁之声望才力不足以平兹大乱。”梁曰:“此人久蓄异志,必将乘此机会以自取天下。”(《识鉴》)
袁项城少时,见所亲某家藏古人书画真迹,爱不忍释手,求以金易之,某有难色,袁乃潜入其书斋,深夜疾呼曰:“邻舍火起矣。”一家老弱从睡梦中惊醒,手足失措,袁从容携件而出。及觉,问之,曰:“何人目睹?请语我来。”(《假谲》)
蔡松坡谈吐绝俗,顾盼非常。项城知非笼中鸟,深忌之,侦探四布,窥其举止。蔡烛照其奸,流连北里,镇日看花斗酒,以示醇酒妇人,固无大志。侦者稍懈,蔡乘间潜入津门,星夜南行。鸿飞寥廓,直上云天,滇南一呼,四方响应,遂为推翻帝制再造共和之元勋。(《假谲》)
袁世凯的这些“本事”“故实”,与《世说》中的曹操何其相似也!
不过,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新语林》亦偶有讹误。如《品藻》第一条:“徐菊人初与袁慰廷相见,二人都少年,袁对徐曰:‘吾可方古何如人?’徐曰:‘诸葛亮。’袁曰:‘何敢高比武侯?’且曰:‘公他日功业名望当不在谢安、王导下。’徐曰:‘安石、夷甫何如人?以沙石比珠玉,令人汗颜。’”前言“谢安、王导”不错,后曰“安石、夷甫”则误,夷甫乃王衍字,当作“安石、茂弘”矣。
《新语林》保存了多位民国文人的序跋,颇有参考价值。其中,湘潭袁思亮所撰《新语林后序》云:
《新语林》八卷,陈子藻青仿刘临川《世说新语》之所为作也。《世说新语》著录者次其目“小说家”,顾其所纪述尽当世人,言行美恶务存其真,又其辞渊雅隽永,能使人消释鄙吝,旷然有绝尘出世之思,与记琐闻、谈神怪者异矣。当魏晋之际,割据僭窃纷然并起,士大夫生其时者怀负无所表见,则务为矫情饰性,相高以名理而自别于污俗,虽废务妨要,见讥儒者,要其自放于疏狂傲兀之域,以寄其无可如何之悲,知人论世者能无哀伤其志哉?今之变乱古所未有,吾不知王、谢诸公不幸而生于今,其所以自处者何如?又不知今之士夫,其言论丰采与其行谊,如魏晋人所云云者果何如也?然则藻青亦可谓好为其难者矣。藻青故家子,能承其家学,余识之父执左丞杨公座上,沉静渊嘿,风度闲雅,往往酒酣耳热,笛度曲,哀楚激越,若不胜慷慨郁塞之怀,则是书之作,亦欲使后之览者知今之人所托为何世,闵所遭之不幸而有以哀伤其志欤。序藻青之书,吾又乌能无慨于中也?
此序谈及魏晋士人遭逢乱世,无从表现而流于“矫情饰性”“疏狂傲兀”,此虽可诟病,然亦时代悲剧,有其“无可如何之悲”在焉。又论及民国士大夫,面临三千年未有之变局,正有与魏晋人相似之处。寥寥数语,深具“了解之同情”,家国之痛,黍离之悲,尽在其间,读之令人低回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