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震堮《世说新语校笺》平议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三节 徐震堮《世说新语校笺》平议

当代的“世说学”研究,就校勘笺注而论,王利器的《世说新语校勘记》可谓导夫先路,此文长达80页,作为文学古籍刊行社出版的影宋本《世说新语》的附录而流布(1956年),沾溉学林,影响甚大。其后,才有杨勇和徐震堮二氏的《世说新语校笺》。后者虽不似前者曾引起一定程度的轰动,却也受到学界和读者广泛而持久的关注。

徐震堮(1901~1986),字声越,浙江省嘉善县魏塘镇人,当代著名语言学家、文学家、诗人和翻译家。先后就读于嘉兴浙江省立第二中学、南京高等师范学堂文史部。曾从王瀣、吴梅习诗、词、曲之学,又通晓英、法、德、意、俄、西班牙六国文字。22岁大学毕业后,曾为中学教师十余年,兼事翻译及世界语诗歌创作。1939年入浙江大学执教。新中国成立后院系调整,遂转入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任教授,又任《辞海》编委。1982年任华东师大古籍整理研究所所长,国务院古籍整理小组成员。著有《唐诗宋词选》《汉魏六朝小说选注》《三家注李长吉歌诗》《敦煌变文集校记补正》《敦煌变文集校记再补》《世说新语校笺》《徐震堮诗文选》等。

1984年,徐氏《世说新语校笺》由中华书局列入《中国古典文学基本丛书》出版,很快便与1983年出版的余嘉锡《世说新语笺疏》齐名学界,迄今已再版多次,读者甚夥。而推究起来,徐氏《校笺》的问世,又与余氏《笺疏》有着某种微妙而难解的渊源。尽管徐氏在写于1978年的《前言》中,说到对此书颇有帮助的几位学者时,并未提及余嘉锡,但负责整理余氏《笺疏》的周祖谟,则在写于1980年12月的初版《前言》中做了如下补充:

这部书(按:指余嘉锡《世说新语笺疏》)的原稿既然分写在三部书中,要条分缕析,整理成书是极为困难的。首先要综合各本,移录成编,然后依照原书每条正文与注文的先后序列《笺疏》,使与原文相对应。因此移录废时。幸得友人相助,始录成清稿二十六册。于五十年代中曾远寄沪滨,由中华书局上海编辑所请徐震堮先生覆检所抄有无错误,以便定稿付印。然稽留三载,未能检校,但别纸加己案若干条于笺疏之后,而与原来邀请覆查之旨不符。因索回与妻余淑宜和长子士琦就清稿检核,并加标点。对于徐氏案语,一律不用,以免掠美之嫌。[64]

据此可知,早在1950年代中期,或即余嘉锡逝世的1955年之后,《世说新语笺疏》的二十六册清稿,便由中华书局上海编辑所转给徐震堮覆检,以便定稿付印。而徐氏“稽留三载,未能检校,但别纸加己案若干条于笺疏之后”,周祖谟认为,这与“原来邀请覆查之旨不符”,故余氏《笺疏》出版时,“对于徐氏案语,一律不用,以免掠美之嫌”。细心的读者不难发现,周氏所谓“掠美”云云,显然心存芥蒂,话里有话。要知道周氏写此文时,事情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

再看徐震堮在《世说新语校笺·前言》中对成书原委的介绍:

此校笺稿乃是二十余年前的札记,当时读这部书,颇多不易通晓之处,曾取《后汉书》《三国志》《晋书》互相参校,遇有异同,就写在书眉上,见闻寡陋,挂一漏万,实在不敢自信。偶然被友人见了,以为可存,怂恿整理出版,因又稍加补充,但不能通晓之处还很多,只好付诸阙疑,不敢妄为之说,补遗证谬,有待于高明。[65]

今按:此序写于1978年11月,此前“二十余年前”,正是1950年代中期,或即其收到余嘉锡《世说新语笺疏》并“稽留三载”之时。在此期间,徐氏发表了《世说新语里的晋宋口语释义》,刊于《华东师大学报》1957年第3期。这篇以文字训诂为主的文章,应该是徐氏研究《世说》的第一篇论文。而22年后,徐氏的《世说新语词语简释》一文刊于《中华文史论丛》第四辑(1979)。综合上述信息,或可做一大胆猜想:或许,徐氏正是受到余氏《笺疏》之启发,产生了对《世说》的研究兴趣,并在自己较为擅长的语言文字学领域勤加耕耘,先是“取《后汉书》《三国志》《晋书》互相参校,遇有异同,就写在书眉上”,积少成多,做成札记,嗣后又整理成文先后发表(即上述两篇论文),后经友人“怂恿整理出版”,这才有了这部《世说新语校笺》。而此书正式出版距离此序撰写之时,又是五六年之后了。

徐氏《校笺》出版后,学界反响不错,此书很快成为研治《世说》的重要参考书。其特色及成就主要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其一,校勘严谨,忠实原著。是书无《凡例》,作者仅在《前言》中交代其所用版本:“本书用涵芬楼影印明袁氏嘉趣堂本作为底本,校以唐写本(附影宋本后)、影印金泽文库所藏宋本(简称影宋本)、沈宝砚据传是楼藏宋椠本所作校语(简称沈校本)、明凌瀛初刻批点本(简称凌刻本)及王先谦思贤讲舍刻本(简称王刻本)。凡此诸本异文甚多,各种史书及类书所引也时有出入,只取其可以是正底本的,其明显错误或和文义无甚关系的皆不录。”在具体校勘中,作者还广引《后汉书》《三国志》《高僧传》《晋书》及唐宋类书,作为他校资料,同时,今人沈剑知《世说新语校笺》(1944)及王利器《世说新语校勘记》(1956)二著亦为作者所取资。总的来说,作者的态度是诚实严谨的,做到了“多闻阙疑,多见阙殆”。徐氏校勘,重在参校异同,一般不径改原文。如《德行》第3条刘注引《泰别传》,有“譬诸汎滥”一语,徐氏校曰:“汎滥在此处无义,《后汉书·黄宪传》作‘氿滥’,是也。”并未径改原注。当然也有改订的情况。如同篇第20“王安丰遭艰”条,刘注引《曲礼》“居丧之礼,毁瘠不形”,徐笺:“‘瘠’原误作‘濬’,据影宋本及沈校本改。”又如《德行》第2条关于周子居何许人,徐注先引《赏誉》第1条注引《汝南先贤传》:“周乘字子居。”又引《后汉书·黄宪传》:“同郡陈蕃、周举常相谓曰:‘时月之间不见黄生,则鄙吝之萌复存乎心。’”然后案曰:“举字宣光,见《后汉书·左雄传》,与此不同,未知孰是。”似此皆可见其审慎。正如唐翼明所说:“此书之笺注详略适中,不臆测、不武断、不擅改,虽尚有未尽善之处,但在目前的几本《世说新语》的校笺书中,是较为好用、适用的书。”[66]

其二,笺注详审,时见胜义。如《言语》第31“过江诸人”条,“风景不殊,正自有山河之异”句,《晋书·王导传》《通鉴》八十七卷皆作“举目有江河之异”。胡三省注云:“言洛都游宴,多在河滨,而新亭临江渚也。”孙志祖以为胡注“解江河二字最明析”,认为《世说》改“江河”作“山河”,殊无义。《晋书·王导传》作“江山”,亦非是。(《读书脞录》卷七)徐氏则注云:“窃谓‘江河’语虽确切,而意尽于辞,情味反浅,作‘山河’语势阔远,情味尤渊永,所谓‘见此芒芒,不觉百端交集’,正不必以彼易此也。”[67]又如《方正》第31“王大将军当下”条“狼抗”一词,徐注先引《通鉴》九二《晋纪》胡三省注:“狼似犬,锐头白颊,高前广后,贪而敢抗人,故以为喻。”复加按语以驳之曰:

按胡注望文生训,殊不足信。翟灏《通俗编》:“今以狼抗为难容之貌,而出处乃是言性(《晋书·周图示传》《世说》)。《玉篇》有云:‘躴躿,身长貌,读若郎康。’或今语别本于彼,亦未可知。”按此说近之。狼抗一词本有声无字,《晋书》《世说》作“狼抗”,《玉篇》作“躴躿”,后世如《今古奇观·倒运汉巧遇洞庭红》之“若不是海船大,也著不得这样狼抗东西”。《西游记》孙悟空每斥猪八戒为“囊糠货”,皆同此一词也。躴躿,训身长貌,是其本义,故字从身。从而凡物之长大者,皆可谓之躴躿,《今古奇观》之例是也,物大则难容,故《通俗编》以难容之貌训之。又大则转动不易,不灵便,《西游记》之“囊糠货”,犹言笨货也。以之言性,则此处狼抗,乃狂妄自大之意,即从初义引申而得。而《识鉴》一四周嵩自言“嵩性狼抗,亦不容于世”,则从第二义引申出来,言性不圆融,不善处世,动辄得罪于人。《晋纪》称其“狡直果侠”,狼抗与狡直义近,本篇二十七面斥刁协一事即其证。[68]

此一段训释旁征博引,明畅不凡,尤见功力。类似的例子不少,兹不赘举。此外,作者还比较重视采用古今评点以疏通文义,对刘辰翁、刘应登、王世懋等人的评语多有引用,近人严复的数条评语也采撷入书,为校笺增色不少。

其三,词语简释,有功后学。书后所附《世说新语词语简释》,共对142个词语加以考释疏证,应该是徐氏最初发表的论文的进一步扩容。其所解释的词语如下(据书中《词语简释检字表》,为保留原貌,特用繁体字出之):

二畫:人身、乃可;

三畫:下、大家、上,下、小郎、小溪、小人;

四畫:方幅、不辦、不必、不翅、不足、中朝、中外、手、仍;

五畫:平乘、未展、正、正當、正複、可憐、可恨、可念、目、兄伯、由來、白事、民;

六畫:西朝、有意、有情、此家、伊、行散、行來、名勝、多、向、劣;

七畫:沐浴、沒、却略、却後、劫、門公、門生、何有、何足、何等、何物、作計、作緣、身、忌;

八畫:定、官、於此、性理、東、杭、直、牀、帖騎、物、物情、併當、周旋、居然、函道、阿翁、阿堵、阿奴;

九畫:咨、咨事、咨嗟、衿契、郎、為是、故、胡牀、看、信、狡獪、風塵、矜假;

十畫:送故、料理、料事、消息、家君、記功、捉、問、卿;(https://www.daowen.com)

十一畫:清閒、設、情、理、教、莊嚴、唱、異同、異同得失、將無、偏、悠悠、脫、通、陵遲;

十二畫:尊、減、湯餅、詆突、惡、著、塢壁、壻、筆、無容、無為、稍嚴、勝達;

十三畫:義故、道人、遂、新婦、意氣、極、會、群從、經;

十四畫:爾、臺、酷、綱紀;

十六畫:録;

十七畫:豁;

二十畫:馨、覺;

现举一例以见其义例:

门生 投靠世族之门客,其地位高于一般仆隶,亦可以入仕。《颜氏家训·风操》:“失教之家,阍寺无礼,或以主君寝食嗔怒,拒客未通,江南深以为耻。黄门侍郎裴之礼,号善为士大夫,其门生童仆,接于他人,折旋俯仰,辞色应对,莫不肃静,与主无别也。”《雅量》十九:“郗太傅在京口,遣门生与王丞相书,求女壻。”《赏誉》一〇二:“谢公作宣武司马,属门生数十人于田曹中郎赵悦子。悦子以告宣武,宣武云:‘且为用半。’赵俄而奚用之。”《宋书·陶潜传》:“潜有脚疾,使一门生二儿举篮舆。”《宋书·谢灵运传》:“奴僮既众,义故门生数百,凿山浚湖,功役无已。”《南史·徐湛之传》:“门生千余,皆三吴富人子,姿质端美,衣服鲜丽。每出入行游,途巷盈满。”惟《文学》四:“闻崔烈集门生讲传,遂匿姓名,为烈门人赁作食。”此处“门生”乃“门人”之同义词。[69]

这篇附录共占全书55页篇幅,成为徐氏《校笺》的一大亮点,也促进了后来学界对《世说》语言学的深入研究及辞典的编撰。正如杨勇所说:“该书为徐氏平生读书札记之作,累积成文,晋宋人常语及习见义,甚见功力,所附《世说新语词语简释》亦最有用。”[70]毋宁说,对《世说》所见六朝习语词汇的精详解释,乃徐氏对“世说学”的最大贡献。

不过,若要实事求是地讨论徐氏《校笺》的成就与缺失,还须站在整个“世说学”的研究史上,对全书做一番审慎的考察才行。不可否认,徐氏《校笺》诚然有功于《世说》之流布,有禆读者之阅读,但若稍带“挑剔”的眼光审视一番,就会发现此书问题不少,在“世说学”史上的位置亦颇为“尴尬”。

首先,徐氏之思想旨趣与魏晋士风扞格难通。《世说》乃一部反映汉末魏晋之时代精神、社会风尚、人文士风的大书,横跨文史哲,兼综儒释道,欲对其做深入研究,虽不必对彼一时代充满“温情与敬意”,至少亦当抱持一种“了解之同情”;对魏晋名士之种种表现,虽不必定以为触处皆佳,亦不可先入为主,必以为一无是处。或许,《礼记·大学》所说“好而知其恶,恶而知其美”,才是最好的态度。准此,则徐氏对魏晋历史及人物的道德批判,就显得方枘圆凿,甚至隔靴搔痒了。在该书《前言》中,徐氏说:

从汉末到晋末,是士族阶层从开始形成,逐渐发展,一直到充分暴露其腐朽本质的时期。……士族阶层是依附于实权派军阀势力的上层地主阶级的代表,和军阀势力一样,是代表地主阶级利益的。当东汉末年,在受到宦官外戚腐朽统治的迫害而起来反抗时,这阶层中的一部分人也曾起过一定的进步作用,伸张了一些正义,因而获得了群众的尊重与同情。但在黄巾起义被镇压下去以后,他们是军阀政权的主要支持者,成为实际上的统治者,完全和群众脱离,走向了反面,充分暴露出他们的剥削阶级本质。……而他们所标榜的一切,实际上仅是一种假象而已。

且不说徐氏所使用的语汇,如“地主”“群众”“剥削”“本质”等,尚未摆脱政治意识形态的烙印,仅其将“士族阶层”做一种静止不变的“阶级”划分,以为汉末清议名士与魏晋清谈名士,都是“代表地主阶级利益的”,他们忽而“伸张了一些正义”,忽而“完全和群众脱离,走向了反面”,这样的判断,就已偏离了“文化研究”的视角,把复杂多变的历史事实,当作政治斗争和阶级分析的样本了。徐氏接着说:

因为这个阶层虽然高踞在统治阶级的最上层,事实上只是小小的一群,高高地生活于群众之上,其本身是非常软弱无力的。……当时的斗争是如此残酷,别说人民所经受的痛苦,从王族到一般贵族豪绅,也都像幕燕釜鱼,朝不保暮,一直处于覆亡前夕的那种彷徨痛苦的境界,他们需要一些东西来填补生活上的空虚,缓和精神上的痛苦。魏正始中,王弼、何晏高谈老庄,蔚成风气,继之,佛教的思想也乘虚而入,西方的佛教僧侣接踵而来,佛经大量翻译成中文,这两种思想,在士大夫中间流行开来,风靡一世,和汉末以来人伦月旦之风合在一起,大家谈空说有,相互标榜来自我陶醉,清谈之风大概就是这样形成的。实际上不过是一服精神上的麻醉剂,是一个面临着死亡的阶层,在找不到出路的时候的一种自我安慰。

同样是对魏晋士风的批判,余嘉锡站在正统儒家士大夫的立场,从“名教与自然”之辨的角度切入,而徐氏则站在“人民性”的立场,从“阶级分析”的角度切入,两者相较,其文化上的贴合度大不相同。故而,我们读余氏《笺疏》,油然而生黍离麦秀之痛,读徐氏这篇《前言》,则仿佛被堵在了历史现场的入口,不得其门而入。无他,盖徐氏之学重在训解文字,思想史或文化史的诠释和疏解,殆非其胜场也。

其次,严格说来,徐氏《校笺》作为一部校勘笺注之书,客观上并未完工。尽管该书出版后,引起广泛关注,很快成为一部通行本。论者以为“徐书最适合用作中文系、所的教材,因为它每条都标出所注的文句,便于查考;注文也简单明了,同时也有深厚的功力”[71]。甚至有人将其与余嘉锡的《世说新语笺疏》相媲美,以为二书“都是集校、笺、疏于一体的研究著作”[72]。但是,可能很少有人注意到,徐氏《校笺》事实上并未完工,或者说,该书并非是一部完整的《世说》校笺本。

对此,作者在《前言》中已有交代:“因又稍加补充,但不能通晓之处还很多,只好付诸阙疑,不敢妄为之说,补遗正谬,有待于高明。”读者或以为此乃作者过谦之词,其实不然。查核全书,我们发现,竟有201条《世说》正文完全没有校注,占全书的15%以上。如《德行》第9“荀巨伯远看友人疾”条、《言语》第71“谢太傅寒雪日内集”条、《方正》第32“王敦既下住船石头”条、《赏誉》第12“山公举阮咸为吏部郎”条等,读者极欲一窥究竟的许多嘉言懿行、清谈名通,校注一概阙如。前引杨勇文接着说:“但问题也出在旨趣上。因把此书作为轶事小说来处理,所以在注释该书时不知不觉间偏离了清谈的意向,对于与清谈相关的词语,不见有任何解释。”这对于素有“清谈渊薮”之誉的《世说》而言,显然说不过去。退一步讲,假设这二百多条都属于作者“不能通晓之处”,“只好付诸阙疑,不敢妄为之说”,也即无从笺注,那么,至少可以借助不同版本加以校雠。但作者竟无一处校语。若说这二百余条各版本皆无“是正底本”的校勘价值,实在难以服人。

此外,还有120余条仅有1条简注(按:还不含仅有1条校语或注释的条目)。简注一般有两种情况:一是注人物,如《赏誉》第122条:“谢中郎云:‘王修载乐托之性,出自门风。’”徐注:“谢中郎——谢万。”而王修载何许人、乐托为何意,一概失注。《品藻》第54条:“支道林问孙兴公:‘君何如许掾?’孙曰:‘高情远致,弟子蚤已服膺;一吟一咏,许将北面。’”徐注:“许掾——谓许询。”余则不及一字。二是注刘孝标“别见”或“已见”之例。如《贤媛》第23“谢公夫人帏诸婢”条,刘注:“刘夫人已见。”徐注:“刘夫人已见——见《赏誉》一四七”。对此,杨勇甚至疑徐氏抄袭自己的著作,并举例以证[73]。事实上,即便是把全书类似“已见”“别见”之例悉数注明,也无非起到一种“链接”效果,操作起来亦不甚难,不过省去读者查检之力而已,学术价值远不如余嘉锡旁搜远绍,考出《世说》许多条目出自某书。从研究角度而言,这些简注,枝蔓随意,给人以赘疣之感。一般读者初入门,反不如选择《世说新语译注》之类的本子更为完整而翔实。若将这些仅有1条简注的条目与全无校注的条目加起来,就有三百数十条,将近占全书1130条的三分之一。这就不仅是“旨趣”问题了,恐怕只能认为是友人“怂恿整理出版”“因又稍作补充”,然后仓促付梓的结果。作者自言“挂一漏万,实在不敢自信”,盖缘于此。

第三,全书内容稍显重复,标点及校注时有讹误。前文已及,该书附录《世说新语词语简释》共55页,注释词语142个,采取本义、引申义加例证的方法,诚为全书一大亮点。但不少词语正文中已有注释,如前引“门生”一词,类似的注释亦见于《雅量》第19条的“校笺”,文字大同小异。再如“方幅”一词,附录中概括其本义为方整,指形体;又有三个引申义,分别是:1.正面;2.正当或光明正大;3.公开,并分别举例以证。而在《贤媛》第18条、《巧艺》第10条中,又有笺注解释。如此,则正文和附录单独看各有其用,合而观之,却难免给人以重复之感,似乎全书不过是围绕一篇札记论文而做的扩充。按照这一套路著书,则刘盼遂《世说新语校笺》、李详《世说新语笺释》及程炎震《世说新语笺证》,皆可扩充为一部大书了。

徐氏《校笺》亦有不少错误。如《惑溺》第3条“贾公闾后妻郭氏酷妒”,刘注引《晋诸公赞》后云:“臣按傅畅此言,则郭氏贤明妇人也。”徐笺云:“‘臣’不知何人,此段疑是后人评语,阑入注文。”[74]对此,龚斌说:“考孝标注多次自称‘臣’,如《贤媛》九注称‘臣谓’,《汰侈》六注称‘臣按’。徐笺岂无见耶?”[75]又,《文学篇》第66条,徐氏所据袁褧本作:“文帝尝令东阿王七步中作诗,不成者行大法。应声便为诗曰:‘煮豆持作羹,漉菽以为汁……’”余氏《笺疏》校曰:“‘菽’,景宋本及沈本作‘豉’。”徐本校亦曰:“‘菽’,影宋本及沈校本并作‘豉’。”而事实上,影宋本却作图示”,二者皆误,而徐氏之误显从余《疏》而来。至于徐氏《校笺》断句及标点之误,亦复不少,详参方一新论文[76],此处不赘。

总之,徐氏《校笺》作为一部当代《世说》版本,校雠谨严,疏解精审,颇可参考;然其书并非完帙,疏漏甚多,不唯与余氏《笺疏》相去甚远,即视杨勇《校笺》,亦大段不如。唯其于《世说》传播有功、于读者进阶得力处,又不容抹煞,良可称许也。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