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斯塔科维奇《g小调第11交响曲》赏析
肖斯塔科维奇的这部交响曲,全称是《g小调第11交响曲·1905年》(作品第103号)Симфония № 11,соль минор,«1905-йгод» ,соч.103(1956~1957)。
第一次听到这部交响曲的时候,有两点吸引了我。首先是整部交响曲把那么多的、我所熟悉的俄罗斯革命民歌用作素材。交响乐采用现成的曲调,这是世界各国交响乐创作司空见惯的手法,但引用得像这首交响曲那样的多(多达10首)倒是不曾见过。我当时还想,描述“1905年”已经引用了那么多的俄罗斯革命民歌,甚至连广泛流行于十月革命的《同志们勇敢地前进》都用上了,日后肖斯塔科维奇如果想写一部有关“十月革命”的交响曲,还有什么民歌素材可利用呢?
后来我查了资料,果然4年后的1961年,肖斯塔科维奇创作了《第12交响曲》,标题“1917年”。不过我至今没有听到过《第12交响曲》的演奏录音,从文字资料来看,和《第11交响曲》截然不同的是,全曲没有采用任何一段现成的曲调。
《第11交响曲》震撼我的另一点,是这部交响曲中的打击乐。鼓点和其他打击乐器在无意之中唱了主角。时而似狂风急雨、惊心动魄,令人喘不过气;时而如破捶碎打、阴沉森严,令人毛骨悚然。一曲听罢,印象最深、久久难忘的就是这贯穿全曲鼓声。
作曲家肖斯塔科维奇
肖斯塔科维奇(Дмитрий Дмитриевич Шостакович,1906~1975),是苏联时期最重要的音乐大师之一,二十世纪世界著名作曲家之一。生于圣彼得堡,1925年毕业于圣彼得堡音乐学院钢琴系与作曲系。其主要作品有15部交响曲、2部钢琴协奏曲、2部大提琴协奏曲、2部小提琴协奏曲以及15首弦乐四重奏等大量室内乐曲。他还写过不少电影音乐,例如曾在我国上映过的《马克辛三部曲》(Трилогия о Максиме)、《伟大的公民》(Великий гражданин)、《带枪的人》(Человек с ружьём)、《卓娅》(又名:丹娘,Зоя)、《青年近卫军》(Молодая гвардия)、《易北河会师》(Встреча на Эльбе)、《攻克柏林》(Падение Берлина)、《牛虻》(Овод)等。
他的最后一部作品编号为147号,其中获奖作品为三十余部。他的创作,涵盖各种各样的主题形象,无论悲剧性的或喜剧性的,他都有极大兴趣。他的音乐既饱含感情又富有深刻的哲理性。题材广泛,体裁多样,以音乐构思和发展规模宏大的、标题性的作品(包括交响曲)占主导地位。
肖斯塔科维奇的音乐作品既融合了后浪漫主义(如马勒)和新古典主义风格(如普罗科菲耶夫和斯特拉文斯基),也敢于大胆地借鉴二十世纪西方现代派的各种创作手法,因此他的作品在苏联,尤其在斯大林时代,不时遭到责难也就理所当然了。因为在当时,凡西方的,就是没落的、腐朽的、资本主义的。
苏联作曲大师肖斯塔科维奇
肖斯塔科维奇获得过不少荣誉,也受到过不少批判。最严重的打击有两次:一次是1936年,第2次是1948年。
1934年,肖斯塔科维奇根据十九世纪俄国作家列斯柯夫(Н.Лесков)1864年出版的中篇小说《姆钦斯克郡的马克白夫人》(Леди Макбет Мценского уезда)而创作的同名歌剧在列宁格勒小歌剧院上演。1936年1月26日,在莫斯科举行苏联歌剧音乐节,苏联党和政府的领导人,包括斯大林、莫洛托夫、日丹诺夫、米高扬等出席观看了歌剧演出后大为不满,抨击歌剧的内容意识极度不良,完全不符合“苏维埃音乐”的标准。于是,苏共党报《真理报》发表了一篇名为《混沌代替了音乐》(Сумбур вместо музыки)的社论,斥责这出歌剧为“低俗、粗鄙,有如原始人的行为”。此后数天,各大报刊针对这部歌剧捎带肖斯塔科维奇的其他作品发表了许多篇抨击文章,
1946年,主张艺术作品要社会主义化的安德烈·日丹诺夫被斯大林任命为意识形态和文化宣传的主管,于是他对文化界进行大规模的整治。1948年2月,他的整顿延伸至音乐界。他拿穆拉杰里(В.Мурадели,1908~1970)的歌剧《伟大的友谊》(Великая дружба)开刀,由苏共中央做出决议,以“形式主义”(为音乐而音乐)的指控对当时多位举足轻重的作曲家进行批判。同年4月召开的苏联作曲家协会会议,最后变成批判大会。肖斯塔科维奇是其中一人,同时遭到批判的还有普罗科菲耶夫(С.Прокофьев,1891~1953)、米亚斯科夫斯基(Н.Мясковский,1881~1950)、哈恰图良(А.Хачатурян,1903~1978)、卡巴列夫斯基(Д.Кабалевский,1904~1987)、舍巴林(В.Шебалин,1902~1963)等。大批判之后,肖斯塔科维奇的国家级待遇取消,音乐学院的教职暂停,一直由他领导的苏联作曲家协会,也由赫连尼柯夫接任。虽然他此后“将功补过”,写了一些新作品,也获得了国家奖,但他的部分作品遭到禁演,直到1953年斯大林去世,肖斯塔科维奇和当时遭到批判的其他文艺家的命运才算有了转机。1958年5月,苏共中央再次做出决议,撤销十年前关于《伟大的友谊》的决议,为文艺家们平反,并恢复了各种待遇及名誉。
肖斯塔科维奇曾经荣获“苏联人民艺术家”称号(1954),“社会主义劳动英雄”称号(1966),还6次荣获苏联国家文艺奖(1941、1942、1946、1950、1952、1968),列宁文艺奖(1958),俄罗斯“格林卡”国家奖(1974),乌克兰“舎甫谦珂”国家奖,3枚列宁勋章、西贝柳斯奖、桑宁奖以及国际和平奖(1954)。
肖斯塔科维奇对苏联音乐发展的深远影响不仅通过自己的创作,也通过他从1937年开始从事的教学活动,培养了大批苏联当代著名作曲家。肖斯塔科维奇是艺术学博士,世界许多著名音乐学府都曾授予他荣誉称号。
1905年旧历1月9日的“血腥星期日”
肖斯塔科维奇的《g小调第11交响曲》是一首新型的标题音乐,标题为“1905年”。我们在欣赏这部交响曲之前,先简略地了解一下,1905年年初在沙皇俄国的首都圣彼得堡究竟发生了什么重大事件。
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的沙皇俄国,民不聊生,社会动荡,各地动乱不止。在1904年争夺中国东北和朝鲜的“日俄战争”中,沙皇军队又遭到惨败,更加深了俄国民众对罗曼诺夫王朝的不满。1904年12月,首都圣彼得堡最大的普梯洛夫工厂发生罢工,起因是厂里解雇了4名工人。圣彼得堡各界声援罢工的民众不断增加,罢工人数攀升至8万人。
圣彼得堡有一个很有影响的组织,叫“俄国工厂工人大会”,领导人是东正教神职人员伽邦神父,他号召全体工人集合起来,和平列队前往冬宫向沙皇递呈陈述底层人民疾苦的请愿书(也有史料说伽邦神父是警察局暗探,有意煽动工人闹事)。他说,沙皇一定会出来接见人民,倾听和满足人民的要求。
彼得堡工人在请愿书上写道:“我们,彼得堡市的工人,偕同我们的父母妻儿,特来向皇上请求公道和保护。我们生活艰辛,备受压迫,当牛做马,遭受着欺凌侮辱和非人待遇……我们已再三忍耐,但是我们日甚一日地被推入困苦、无权和愚昧的深渊,暴政专横压制着我们……我们已经忍无可忍,到了这种生不如死的可怕极限……”请愿书还请求沙皇进行社会改革、农业改革与政治制度改革、实行宗教自由、减轻劳动人民沉重的负担、终止日俄战争。
往冬宫游行的群众
尼古拉二世早在圣彼得堡工人总罢工开始之初就预谋镇压。他从1月8日(旧历)起已移居皇村,和平示威当天,他本人不在冬宫。1月9日清晨,工人们带着一家老小去见沙皇。出发的时候约有3万多人,他们抬着圣像和沙皇的画像,举着教堂旗幡,唱着圣诗与爱国歌曲。一路上队伍渐渐增加到14万多人。
当时负责守护宫廷的武装士兵,列阵与请愿民众对峙。广场上人越聚越多,已高达20万人。士兵对空鸣枪示警,接着便向手无寸铁的群众射击。民众在惊慌中四散奔逃,推搡踩踏,伽邦神父也在混乱中身亡。官方宣称伤亡人数为96人死333人受伤,反对势力宣称死亡人数超过4,000人,保守估计约1,000人伤亡。冬宫广场上和街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这一天,史称“血腥星期日”。
士兵在冬宫前严阵以待
此一血腥镇压事件,引起公众的愤怒,俄国人民对沙皇的迷信彻底破灭了。他们懂得了,只有斗争才能争得自己的权利。从此全国各地掀起罢工、游行示威、动乱,甚至构筑街垒进行对抗。最终酿成了1905~1907年的俄国第一次革命和后来的“十月革命”。
士兵向手无寸铁的请愿民众射击(油画)
《第11交响曲》的创作背景
1956年,苏联共产党举行第20次代表大会,各国共产党和工人党聚集在莫斯科,赫鲁晓夫在会上作了批判斯大林的秘密报告。在这以后,政治环境相对有所松动。对待肖斯塔科维奇创作的态度也有所变化。以前攻讦他的作品是“形式主义”,是“反人民的艺术”,此后这类批评少了。甚至出现了一些在几年前想都不敢想的文章,如著名的音乐学者涅斯梯耶夫(И.Нестьев)写道:“近年来,我们有些局限的地方,以庸俗的观念对待肖斯塔科维奇的创作……有一种说法不太令人信服,说肖斯塔科维奇一生像士兵操练一样,一直在‘反反复复’。按照那个说法,作曲家先是陷入‘形式主义’(《鼻子》Нос,第2和第3交响曲),然后‘反复’(第5交响曲),然后再次陷入了‘形式主义’(第8交响曲),然后再‘反复’(《森林之歌》Песньолесах)。某些否定《第10交响曲》和小提琴协奏曲的人已经巴不得作曲家又是习惯性周期发作,就像热带疟疾的体温曲线那样……”
幸运的是,那样的日子过去了。然而,把心里的一切都写出来,坦率地直截了当地表达自己的意见仍然是要担风险的。他后来的一些作品依旧是“双层底”,依旧有每个人都可以不同理解的潜台词。
1957年,是“十月革命”40周年大庆,按照惯例,文艺界要以歌颂党歌唱苏维埃政权的作品献礼。尤其像肖斯塔科维奇这样身份这样地位的人,无论国内政治怎么变化,这样的“使命”他都无法推脱、无法逃避的。他有个酝酿了多年的创作计划,想以“革命”为主题写个三部曲。头一部先写“1905年”。
1905年事件的题材,很早就引起肖斯塔科维奇的兴趣。他1951年曾选了一组革命诗人的诗篇创作了一部《19~20世纪革命诗抄无伴奏合唱套曲10首》(Десять поэм на слова революционных поэтов для хора без сопровождения)。套曲的核心诗篇是第6首《1月9日》,就是指1905年1月9日的“血腥星期日”。
肖斯塔科维奇最初打算这部作品能在俄国1905年革命50周年纪念时(即1955年)脱稿,但因为杂事缠身,创作时断时续,例如1954年他的母亲和第一任妻子相继去世,后又和第二任妻子结婚。另外,自1956年斯大林遭批判后,政治气候发生了变化,他一些被囚禁于劳改营中的朋友获得释放,相约见面叙旧,等等,于是这部作品的完成日期一拖再拖。
1957年,标题为“1905年”的《g小调第11交响曲》终于完成了。令肖斯塔科维奇激动的主题永远是个体与政权、人和与之对立的反人类势力、悲恸无辜的亡者。时代本身也激发了这一构思——交响曲呼吁反抗,号召与邪恶势力斗争。
1957年10月30日,作为“十月革命”40周年大庆的献礼,《g小调第11交响曲》由苏联国立模范交响乐团在莫斯科音乐学院大厅首演,指挥是苏联人民艺术家纳坦·拉赫林(Натан Рахлин),演出后佳评如潮。但是外国评论家就别有理解了,他们在交响曲中听到的机枪声和炮声,显然不是发生在遥远的1905年1月9日的冬宫广场,而是前不久1956年的“匈牙利事件”——苏联军队出兵干预,以“恢复秩序”为名镇压匈牙利人民。
苏联著名指挥家纳坦·拉赫林(1906~1979)
这部交响曲的四个乐章之间没有间歇,每个乐章都有一个标题。第一乐章“宫廷广场”,肖斯塔科维奇创造了惊人的令人印象深刻的音响场景。这是一座毫无生气的城市。但是这不仅仅是指宫廷广场,如节目单所提示的那样。这还是指一个扼杀自由、剥夺生命和思想、践踏人的尊严的巨大国家。第二乐章“1月9日”,音乐描绘人们的游行、哀求、呻吟、可怕的屠杀……第三乐章“永久的纪念”是给亡者的安魂曲。最终乐章“警报”——人民的愤怒的场面。
肖斯塔科维奇第一次在交响曲中广泛引用历史歌曲素材,在材料上构建了一个巨大的交响乐立体画。它的基础是革命歌曲。
乐曲解说
肖斯塔科维奇在《g小调第11交响曲》里引用的素材,除了选自他1951年创作的那部《19~20世纪革命诗抄无伴奏合唱套曲10首》的第6首《1月9日》,其他还选用了19~20世纪初的俄罗斯革命民歌:《静听!》(Слушай!)、《漆黑夜,要抓紧时机》(Ночь темна.Лови минуты)、《你们已英勇牺牲》(Вы жертвоюпали)、《你发疯吧,暴君》(Беснуйтесь,тираны)、《华沙曲》(Варшавянка)、《神圣的贝加尔-光荣的海》(Славное море-священный Байгал)、《同志们,勇敢地前进》(Смело,товарищи, в ногу)、《你好哇,自由的语言》(Здравствуй,свободывольное слово)、以及选自苏联著名作曲家斯维利多夫(Г.Свиридов)1951年创作的轻歌剧《灯火》(Огоньки,也可译作《炮火》)的一个主题。轻歌剧《灯火》的剧情发生在1903年春天,在纳尔瓦哨所外的一个小镇上,工人们进行革命活动。由此可见,交响曲选用声乐旋律的意义在于加强时代的真实感和形象联想的明确性。
木管乐器:长笛3支(其中一支兼奏短笛)、双簧管3支(其中一支兼奏英国管)、单簧管3支(其中一支兼奏低音单簧管)、大管3支(其中一支兼奏低音大管)
铜管乐器:圆号4支、小号3支、长号3支、大号
打击乐器:定音鼓、大鼓、小鼓、钹、三角铁、锣、木琴、排钟
键盘乐器:钢片琴、钢琴
弦乐器:第一小提琴16~20把、第二小提琴14~18把、中提琴12~16把、大提琴10~14把、低音提琴10~12把、竖琴2~4架
第一乐章:柔板·“宫廷广场”(Adagio·Дворцовая площадь)
第一乐章基于两首俄罗斯革命民歌:《静听!》和《漆黑夜,要抓紧时机》。它们在发展过程中如同是奏鸣曲式的主题和副主题。乐曲通过“广场”主题(A段)《静听》主题(B段)和《漆黑夜》主题(C段)构成A-B-C-B-A周而复始的曲式。
这一乐章相当于全曲的序幕。幕刚拉开,一声凄厉的军号划破了夜空的死寂,时强时弱,仿佛从远处飘来,
[谱例1]
加上弱音器的弦乐奏出一段“广场”的主题,压抑的、不祥的、呆滞的音响描绘圣彼得堡冬宫前空寥冷清的广场,寂静中隐藏着凶险,阴冷中潜伏着杀机。(https://www.daowen.com)
[谱例2]
加弱音器的小号由一阵阵小鼓和定音鼓衬托着,令人心头一阵阵发紧。在摇荡不定的背景上可听得到时而是教堂的歌唱,时而是低沉的钟响。歌曲《静听!》的旋律突破这一僵死的音乐,多次进行,分裂成多个短小的动机。
[谱例3]
接着歌曲《漆黑夜》的旋律取代了它。两个主题不断交替出现,同在渲染当时的环境和氛围。
[谱例4]
第二乐章:快板·“1月9日”(Allegro·1905-й год Де вятое января)
这是一首无再现部的、不太严格的奏鸣曲。乐曲分前后两半:前半是描绘人民和平请愿队伍的“游行场面”,后半是沙皇政府对人民请愿的罪恶回应——“屠杀场面”。整个乐章就由这两个反差强烈的基本主题组成。
这一乐章以弦乐器的急奏开始,仿佛汹涌的人潮。
[谱例5]
在“人潮”的背景上,单簧管和大管奏出一段歌唱性的主题,那是从肖斯塔科维奇的合唱长诗《1月9日》中摘出来的几小节。
[谱例6]
原曲有这样一段歌词:
作者用这样一段民歌音调来刻画受尽痛苦折磨的人民的形象。在“人潮”主题的末尾,小号低声吹出新主题,那也是从合唱长诗《1月9日》中摘用了开头的那一段“脱帽致哀”的旋律。这个主题也成为交响曲的主导主题之一,预兆悲惨的事件即将发生。
[谱例7]
小鼓点突然侵入,辅以大鼓和锣的击奏,仿佛沙皇士兵向人群围拢紧逼,血腥屠杀的一幕开始了。整个乐队以最强音奏出“广场”的主题“倾倒”在听众头上,那是残忍的、流血的疯狂。惊慌的人群四散奔逃,哭喊哀叫。这个主题猝然中断,只有定音鼓和其他打击乐器以最大的力度响起,仿佛是排炮的轰鸣。又一次“广场”主题,又一次排炮,再一次发狂,其间不时响起凄厉的军号声,鲜血流满了广场。整个乐队两次奏出“脱帽”的主导主题。“排炮”戛然而止。第一乐章那冷峻、肃杀的“广场”主题再次由弦乐的颤音微弱地奏出,仿佛人声的啜泣。变奏的《静听!》的旋律一逝而过,格外凄楚,格外悲凉。
第三乐章:柔板·“永久的纪念”(Adagio·Вечная память)
这一乐章是带有压缩的再现部的三部曲式。两头都以俄罗斯革命民歌《你们已英勇牺牲》的旋律作主题。
乐章开始时,在大提琴和低音提琴轻轻拨弦的衬托下,加弱音器的富有表现力的中提琴缓缓奏出《你们已英勇牺牲》。阴沉的、刻板的节奏,仿佛送葬队伍缓慢地移动着脚步。
[谱例8]
随后响起古老的俄罗斯民歌《神圣的贝加尔-光荣的海》的旋律。
[谱例9]
在这三部曲式的中间段呈现一段更明亮的主题《你好哇,自由的语言》。它后来的发展具有颂歌的气质,仿佛歌颂烈士为之献身的美好理想。
[谱例10]
乐曲开阔式地进行,推向高潮。仿佛是战斗的号召。定音鼓猛敲,铜管高奏,“脱帽致哀”的动机再次响起。最后,哀乐渐渐远去。突一转折,像席卷一切的飓风直奔最后乐章。
第四乐章:不太快的快板·“警报”(Allegro non troppo·Набат)
这一乐章是自由的三部曲式,作曲家巧妙地把大量不同的旋律统一起来。先是以俄罗斯革命民歌《你发疯吧,暴君》斩钉截铁的乐句开头。
[谱例11]
在弦乐和木管乐器的急剧进行和鼓的急击的背景上响起铿锵有力的进行曲《同志们,勇敢地前进》。
[谱例12]
乐曲推向高潮,在高潮上又响起上个乐章的“脱帽致哀”的动机。
在中间段主要是以波兰革命歌曲《华沙曲》的曲调为基础:
[谱例13]
接着加入了来自斯维利多夫轻歌剧《灯火》中的喜庆的、明朗的旋律,这个旋律在原剧中是走上街头的工人们所唱的歌,在气质上和音调上与《华沙曲》和《同志们,勇敢地前进》一脉相承。是第四乐章唯一的大调主题,仿佛体现战斗的意气风发。
[谱例14]
在终曲尾声中,乐队以很大的力度奏响人民的主题“沙皇老爷”,表现了革命风暴的宏大气势。这里丝毫也没有像第二乐章副部开头那种哭泣、哀求性质的旋律了。
高潮猝然中断,弦乐轻轻奏出“广场”的主题。悲壮的高潮之后接着出现悲哀的、抒情的“脱帽致哀”的悠长的旋律。
最后,结束部开始,由低音单簧管以强音奏出第二乐章中“人潮”的主题。在它的背景上,圆号响亮地奏出“脱帽致哀”主导主题。其他乐器一齐加入。整个主导主题越来越扩大,排钟在叮当响,仿佛是战斗的号召。从血泊中站立起来的人民已经抛弃了对沙皇的盲目信仰、幻想和畏惧。
弦外之音
我们前面到提到过,以“1905年血腥星期日”为主题的创作计划,肖斯塔科维奇酝酿已久。原打算在1955年完成《g小调第11交响曲》作为对“1905年惨案”50周年的纪念,后因杂事缠身,耽搁下了。当时还没有批判斯大林,也还没有发生匈牙利事件。《g小调第11交响曲》于1957年10月30日首演,作为“十月革命”50周年大庆的“重头戏”,可见当时的苏联音乐界对这一作品的推重。作品首演成功,国内舆论佳评如潮。西方的评论界也不乏叫好之声,但他们大多把这部交响曲和斯大林三十年代的“大清洗”和苏军出兵镇压匈牙利起义等事件联系在一起。而苏联当局显然不想在这方面“小题大做”,没有给肖斯塔科维奇扣上“借古讽今”“含沙射影”的帽子。翌年4月,苏联当局为这部作品给作曲家颁发了第2届“列宁文艺奖”,这是最高的国家奖了。一个月后,苏共中央又作出决议:撤销1948年日丹诺夫对他在内的多位作曲家的批判,并恢复了各种待遇及名誉。
这部交响曲的创作是在批判斯大林的秘密报告和“匈牙利事件”之前,但定稿却是在此之后。作曲家有没有把后来发生的这些因素考虑在内呢,他生前没有明确说过。交响乐是由无词的音响构成,毕竟不像小说或电影那样描述得具体详细。“诗无达诂”,交响乐也是“乐无达诂”的,我们也不宜妄加推断。
肖斯塔科维奇去世后在国外出版的回忆录《见证》一书中曾有这样一段话:
“我家里经常谈论到1905年革命,我是这次革命之后出生的,那些故事对我想象力影响很大。我长大以后读了很多描写这次革命经过的书。我认为它是个转折点——人们不再相信沙皇了。俄罗斯人民总是这样——他们相信、相信,后来突然一下子不相信了。不再为人民相信的人,都落得了坏下场。”“我想,在俄罗斯的历史上许多事情是重复出现的。当然,一件事情不可能完全一样地重复,必然会有一些不同。尽管如此,许多事情是历史的重演,在许多事情上人们的所想所做是相似的。我要在《第11交响曲》中表现这种重复。我在1957年把它写出来了。虽然它叫《1905年》,但表现的是当代的主题,它描写了人民不再相信了,因为罪恶已经遍布。这就是我童年时代和成年时期合在一起的印象。当然,我成年遇到的事情意义更深。”
《见证》一书的可信度,目前还存在着争议。有人认为它是伪托的,理由是:回忆录中提到的一些史实不符合实际情况,肖斯塔科维奇是当事人,应该是不会搞错的;理由之二,书中多有刻薄攻讦之语,不像出自肖斯塔科维奇之口。我不是肖斯塔科维奇研究专家,不敢妄加揣测,只好姑妄听之。无论该书的真伪如何,但“1月9日的广场屠杀”却是铁定的史实,沙皇对手无寸铁的平民犯下的滔天罪行已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正如《见证》中所说的:失去了人民的信任,都不会有好下场!
令我困惑的是:1956年赫鲁晓夫作秘密报告之后,引发了世界范围的退出共产党的高潮,而大半辈子非党员的肖斯塔科维奇却在1960年他54岁那一年入了党。是出于共产主义信仰?还是出于对自身生存和发展的需要?
《第11交响曲》问世4年之后,肖斯塔科维奇又推出了《第12交响曲》,其命运就大不相同了。《第12交响曲》是肖斯塔科维奇的“革命”三部曲的第2部,为纪念列宁及“1917年十月革命”而作。这是作曲家54岁入党后的第一首交响曲,政治上自然是毫无问题的,然而演出后反响平平,被视为他所有交响曲中最不受欢迎的作品。除了见于作品全集,鲜见有单曲唱片出版。近年只是由于委内瑞拉著名指挥家——洛杉矶爱乐乐团音乐总监杜达美(Gustavo Adolfo Dudamel Ramírez,1981~ )多次指挥乐队演奏此曲才重新为人们认知。
《第11交响曲》是一部佳作,这是众所公认的。“佳评如潮”也许有“意识形态”的加分,而《第12交响曲》却“差评如潮”。不知那些“差评”中间有没有“意识形态”为之扣分呢?
肖斯塔科维奇的《g小调第11交响曲》通过对“1905年”历史事件的描绘,展示了人民从迷信到唾弃、从默默忍受到奋起抗争的觉醒历程。交响乐大声宣告:人民是不可屈服的!
2012年9月初稿
2014年6月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