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看红旗歌舞团

说起俄军红旗歌舞团，恐怕是来中国访问演出次数最多、也是最受中国人欢迎的一个外国艺术团体了。今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六十周年大庆，又是中俄建交六十周年，红旗歌舞团已是第八次访华了。

红旗歌舞团第一次来中国是1952年11月至1953年1月，在上海演出的地点是在陕西南路复兴中路的文化广场。那是当年经常举行群众性大型文艺演出的露天舞台。当时我刚高中毕业不久，满场一千多名观众，绝大多数是像我一样的年轻人。我们随着豪迈雄壮的颂歌和进行曲而热血沸腾，又随着真挚优美的抒情歌曲而心旷神怡。第一次身临如此激动人心的场面，我们把手掌都拍肿了。红旗歌舞团带来的《海港之夜》《太阳落山》《遥远的地方》很快就被翻译成中文在上海的《广播歌选》上发表，同时也很快流传到全国并且传唱至今。第二年，19岁的我译出了第一首苏联歌曲，也发表在《广播歌选》上，从此走上了译介和研究俄苏歌曲的道路。回想起来，是红旗歌舞团的这场演出促成了我一生钟情于俄苏歌曲。

红旗歌舞团第二次访华演出是1965年11月。当时中苏关系已到达“剑拔弩张”的地步。在上海的演出地点是福州路河南中路口的市府大礼堂。那次演出不对外卖票，观众都是经过审查的。一位在有名无实的中苏友协工作的朋友帮我搞来一张入场券。那天场内气氛凝重，观众被告知不能随便鼓掌。因为观众大多不懂俄语，万一歌舞团演出“封、资、修”或者“反华”歌曲呢？于是观众们只好紧盯着场内的某几个特殊的“角落”——只有那儿响起掌声了，大家才敢稀稀拉拉地礼节性地拍几巴掌。在这种气氛下看演出，自然谈不上艺术享受了。幸好，红旗歌舞团也很“知趣”，这台演出的曲目尽是十月革命和国内战争时期的革命歌曲以及卫国战争时期歌曲。(https://www.daowen.com)

第三次访华已是三十二年以后的1997年了，苏联已经解体，歌舞团也相应地更名为“俄军红旗歌舞团”。当时在我们北京、上海等地正掀起一波“俄苏歌曲热”。4月23日在上海体育馆演出，演出前，从北京随团一起过来的俄中友协副主席库利柯娃陪同我在歌舞团下榻的蓝天宾馆会见了团长德米特利·索莫夫上校和艺术指导维克多·菲奥多罗夫中校。我看着节目单问索莫夫上校：“歌舞团有三十二年没来中国了，难道三十二年内没有出什么好歌吗？为什么这次演出的都是五十年代之前的老歌？”索莫夫回答说：“这些曲目是你们中方提出的。”

晚上，我坐着他们的大巴进入后台，然后从运动员上场的那条通道直接进入内场。我发觉，空荡荡的内场除了工作人员和摄影记者之外，我是唯一的观众。我突发奇想：外场的观众无法越过纠察线直接上台献花，而我在内场近水楼台，我既是苏联歌曲的译者，又代表热心的观众去向歌舞团献花，不是更有意义吗？于是我向主办单位提议，在歌舞团谢幕时，我要上台向演员献花致敬，请主办方帮忙为我准备些花束。主办单位觉得我这主意不错，一口答应。谁知他们向歌舞团通报后，索莫夫上校当即说：“怎么能让薛范同志来给我们献花？是他在传播和推广我们的歌曲，使俄苏歌曲在中国获得第二次生命。应该是我们向他献花才对。”于是，在演出结束时出现了这样的戏剧性的场面：在全场观众热烈的鼓掌声中，他们邀我上台，然后指挥家、两位独唱家、合唱队长、乐队长和舞蹈队长分别向我献了花。我左手抱着6捧花束，右手和男高音瓦西里·施泰甫察紧握高举——这一珍贵的镜头，是新民晚报的记者拍摄留影的。

第四次访华是1999年，为庆祝新中国建国和中俄建交50周年。当时我正在北京。白天在北京饭店接受“中俄友谊奖章”，晚上去北京展览馆观看红旗歌舞团的招待演出。进场碰上了严格的安全检查，演出时间也推迟了半个小时。原来那天，江泽民、李岚清等中央领导姗姗来迟。那天的演出曲目，依旧是五十年代我们熟悉的老歌，我已经没有新鲜感了。第二天，在俄罗斯驻华大使馆的招待宴会上，又遇见了索莫夫上校和男高音施泰甫察。我又向他表示了遗憾：为什么尽唱些老歌？索莫夫上校抱歉地回答：“我们准备了新曲目，但是你们中方不要，现在的曲目也是你们中方圈定的。”不过，那天在大使馆，我们总算欣赏到了歌舞团的独唱家们唱的许多我们从未听到过的感人的新歌，也算稍稍弥补了一些遗憾。

我第五次看歌舞团的演出，是2005年9月，在上海大舞台。除了开场有一组军歌联唱，后面有几首中国歌曲，其他依旧是熟得不能再熟的老歌。倒是那位有“雪球花先生”美誉的施泰甫察说的那段惜别的话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年迈七十的他即将退役，这是他最后一次来中国演出。他的一曲《雪球花》高亢清亮，博得满场喝彩。

在这以后我再也没有去观看他们的演出。上个月，北京的朋友来电，说起歌舞团第八次来演出，曲目依旧“炒冷饭”，几十年未变，他们都提不起兴致了，问我打算去不去。我说，我只想找那些“你们中方”的主办演出公司们，请他们高抬贵手，给红旗歌舞团松松绑，让他们下回带些新鲜的精神食粮来，让我们重新激动一番、感动一回！

原载《新民晚报》2009年10月11日
原题为《红旗歌舞团让我一生钟情苏俄歌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