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苏联关于流行音乐的一场讨论
苏联有没有流行音乐？苏联党和政府以及其他艺术部门对流行音乐持什么样的态度？——这些都是我们颇感兴趣的问题。
苏联没有“流行音乐”这种提法。有人说“游艺音乐（эстрадная музыка）”就相当于流行音乐。实际上，苏联“游艺音乐”的范围还要大得多，它包括轻音乐、爵士乐和ВИА（俄语，读如“韦亚VIA”），而这ВИА就相当于我们所谓的“流行音乐”。其中В即指声乐（вокальный，即vocal），И即指器乐（инструментальный，即instrumental），而А即指乐团（ансамбль，即ensemble）。ВИА专指那些人数不多（少则四五人，多则也只有十来个人），既能独唱、伴唱又能演奏流行乐曲和流行歌曲的组合。后来ВИА又泛指由这类团体创作或改编的流行音乐作品。
ВИА在苏联是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初同国外扩大文化交流以后才开始有的，最初仅仅是一些音乐爱好者的业余活动，后来才成立了专业的爵士乐队和ВИА乐团。从1962年起，苏联还向国际爵士乐中心派出了自己的爵士乐队和ВИА乐团。同时，苏联国内开始不定期地举行全国游艺节目和爵士乐的会演，后来曾中断了一个时期，直到1978年后才定期每两年举行一次。每次会演还对演出者和乐队进行评选。
据1985年初统计：苏联全国专业ВИА有133个，而业余ВИА竟有八万个之多。由于ВИА在音乐生活中日益显眼，尤其对广大青少年的影响日益扩展，因而引起了各方面的关注。1985年初，由苏联作曲家协会（相当我国的音乐家协会）和苏联文化部游艺艺术委员会出面，邀请音乐家、歌词作家、音乐出版机构的编辑和ВИА的领导人专门为此举行了圆桌会议。苏联文化部的一名副部长还在会上作了总结发言。苏联报刊说，像这样高级形式的圆桌讨论，对苏联游艺节目加以关注，这还是第一次。
这次会议的议题也挺有意思，它借用了哈姆雷特那句著名的台词：to be or not to be（是生还是死），也就是说：还允许不允许ВИА存在！
主持会议的是作曲家协会莫斯科分会游艺音乐和爵士乐委员会主席萨乌尔斯基（Ю.Саульский）。他先谈了ВИА的历史，列举了一些具有高水平的ВИА专业音乐家，同时指出也有一些对音乐知之甚少的人也纷纷抢到这块园地上来。因为他们嗅到了这里的美味和甜头，于是就蜂拥而上，抢着把自己的“作品”出笼！苏联文化部不久前做了一个规定：只准有20%以下的ВИА节目可由节目参加者创作，而80%以上的节目必须出自专业作曲家之手。萨乌尔斯基认为这样就能为ВИА创作出合乎质量的节目了。他还建议应该在作曲家协会下面专门设置一个ВИА分部，又建议举办一些提高ВИА乐手素质的培训班、进行一些比赛、观摩演出等等。
作曲家卡利斯特拉托夫（В.Калистратов）的发言提到了他在1984年的一次经历。他受邀去参加一个中学生ВИА大赛担任评委。在台上，五年级的女学生一个个浓妆艳抹，连眼睛都经过修饰。她们声嘶力竭地嗥叫：Money，money，money（钱，这是瑞典ABBA演唱组的一个曲目）。按比赛规则还必须演唱俄罗斯民间歌曲，那些学生们演唱时就模仿西方流行歌星的咬字。作曲家问一个小姑娘，为什么不把字咬正了？回答是：“这样唱时髦。您年龄大了，您的看法也老化了。”这位作曲家曾不止一次地拜访过百万富翁的集体农庄，在那儿的俱乐部里，ВИА音乐有着头等的音响设备，可是上演的节目却几乎都是充满切口和黑话的歌曲。这位作曲家激烈地批评说：“十年以前还显得粗俗不堪的话语，到今天忽然都变成时髦了。”他提出：“要使苏维埃爱国主义歌曲（指苏联正统的群众歌曲——笔者按）的传统有一种新形式的复兴——这就是我们的主要任务。在这一过程中应该积极设法把ВИА音乐吸引过来。只有做到这一点才能使我们今天讨论的问题得以解决。”
作曲家伽拉尼央（Г.Гаранян）认为对待业余ВИА的作品，应该肯定有价值的东西，并砍掉那些有害的东西。必须由懂得这种音乐的风格和特性的行家来审听，才能对ВИА节目在专业方面做出正确的估价。伽拉尼央建议：配备受过高等教育、熟悉游艺音乐风格的专业干部；广播、电视、音乐会、唱片盒带出版单位等进行协调，完善演出节目；同各社会主义国家进行游艺音乐方面的交流，促进游艺音乐的发展……
格拉诺夫（И.Гранов）是专业ВИА“蓝色吉他”（Голубые гитары）的领导人。他在发言中提到：“我们的专业ВИА成为报刊和公众关注的中心，这是很好的。但是有大量的所谓业余ВИА却没有任何人管理，有些不正派的投机商就利用这一点来逐利。他们请音乐家去演出，向音乐家付钱。他们按自己的口味指定节目。谁能抗拒这一股只会败坏我们风格的、品质低劣的音乐逆流啊！”格拉诺夫认为苏联的乐队，艺术水平高，技巧好，应当准备一些具有苏维埃思想的节目，通过广播和电视大力宣传来同西方乐队抗衡。(https://www.daowen.com)
青年作曲家茹尔宾（А.Журбин）支持萨乌尔斯基提出的在音协设立ВИА分部的建议，他认为“缺少这个分部就会影响音协同那一大批‘站在门外’创作的青年的相互关系。这一问题不仅仅涉及音乐格调这一方面，而且涉及音乐对青年一代起什么影响。而这种影响，我们——作曲家，已经在某些方面失掉了”。茹尔宾指出，对许多ВИА团体缺少应有的管理，这类团体中不少人有些才华，但他们在美学观念上往往是文盲。对这些人和这些团体都应给予帮助和关心。
专业ВИА“快乐的伙伴”（Весёлые ребята）领导人斯洛博德金（П.Слободкин）着重提到ВИА和“正统”作曲家之间的鸿沟，他说：“我们此刻谈论游艺音乐，谈论它的重要性，但谁来关心让ВИА音乐家获得高等专业教育呢？来关心使他们面临着同交响乐团音乐家所面临的同样专业任务呢？一些身为音协会员的作曲家毫无愧色地承认他们对这种样式的音乐特性一无所知。他们认为，一个作曲家必须掌握歌剧、交响乐的音乐艺术，而对游艺音乐可以不屑一顾。从事游艺音乐的人，尽管是在高等音乐学院毕业，也不管他技艺如何，同‘正统’作曲家相比还是处于不平等的地位。从这一点上，我看到了对这类样式所持的轻视态度。”
苏联文化部文化管理局节目编委会总编辑谢利瓦诺夫（И.Селиванов）对许多作曲家借口自己并非这一领域的行家而拒绝为ВИА创作表示诧异。他说：“如果80%的作品应从专业作曲家的作品中选出，那么上哪儿去找这么多人呢？”“我们坚决要求作曲家们更积极地参加为ВИА创作节目。”
苏联文化部副部长伊凡诺夫作了总结发言。他说：“一些备受尊敬、名扬四方的作曲家都在说：他们不懂怎样来为ВИА写曲子。听到这样的话真令人不安。必须为ВИА创作出真正优秀的音乐，但ВИА这几个字似乎把他们吓住了。这种立场是不正确的。”他指出应当整顿ВИА的活动，提高它们的思想艺术水平。并成立各部门之间的联席会议，以便严格地审听节目，该肯定的肯定，该加工的加工。每三年对专业和业余的ВИА进行一次考核。他赞成在音协内设立一个专门委员会或分部，并表扬了白俄罗斯、拉脱维亚、乌兹别克、莫斯科等地对ВИА音乐活动的关心，并指出：“我们需要的不是对ВИА音乐加以禁止，而是引导他们转向必要的和有益的活动。”“不应当认为，所有ВИА的活动都应受到一概否定的批评。我觉得，报刊的任务是，要辨别出什么是好的，什么是不好。”这位副部长最后说：“ВИА的所有活动，只要是对青年的审美感的培养起良好影响的，都应加以发展，加以支持。”
现在，回到圆桌会议所讨论的题目上：对于ВИА，换句话说，对于流行音乐，究竟让它“是活还是死”？苏联音协主办的《音乐生活》杂志（Музыкальная жизнь）指出：“在我国，文学和艺术对造就一个人是有巨大意义的。在这一过程中，音乐的作用无论怎么估量都不嫌过高，其中包括了吸引了千百万人的游艺音乐。而ВИА的活动在其中起了多么突出的作用。”
苏联在发展流行音乐方面比我们起步早，由此而出现的一些社会现象和问题同我们有惊人的相似之处。“他山之石，可以攻玉”，苏联在高级圆桌会议上所讨论的一些问题是否有值得我们借鉴和令人思索的地方？比如：在音协设立一个流行音乐的分部；对搞流行音乐的人进行专业培训；在高等和中等音乐院校专门培养这方面的人材；对流行音乐团体加强管理、关心和帮助；对节目进行审听；要求专业音乐家消除对流行音乐的轻视，并为他们创作优秀的节目；要求报刊、广播和电视和其他一切部门协调，引导和关心群众的音乐生活……
原载《音乐爱好者》双月刊1986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