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歌曲的重译
话说歌曲的重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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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这本书出版的机会,我想对中老年朋友说几句话:
我国在解放前并没有“歌曲译配”这一门类,虽然已有几位前辈做过一些尝试,但当时并没有形成气候。“歌曲译配”真正作为一种认真的、严肃的事业,则是从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始。我也是五十年代涉足这一园地的较早的耕耘者之一。
五十年代我才二十出头,高中毕业不久,外语水平、文学功底和音乐修养都可想而知。我除了稍稍掌握一些“合辙押韵”的知识以外,对于歌曲译配的技巧,一无所知。在这方面,既不可能有导师指导,也不可能找到任何一本教科书。配歌只是“跟着感觉走”,反复吟唱,自己觉得顺口了,就算大功告成。发表的东西,现在重加审视,常常令自己脸红。
不仅是我如此,我同辈的几位翻译家也都和我一样,经历过漫长的、从幼稚到成熟的摸索过程。
因此,我后来重新编选歌集时,对早年发表的译文都一一加以修订,有的甚至推倒重译。
于是,问题就来了。有不少中老年朋友对我说:还是旧词好,旧词我们唱顺口了,改唱新词觉得别别扭扭的。
这样的意见无疑是说:积累了几十年的实践经验,我现在修订或重译的译文还不如我当年高中生的水平?
搞翻译和搞创作不同。创作家可以一字不改他20岁时的作品,让读者和评论家循此了解他的创作道路和生活轨迹,但翻译家翻译的是别人“完美”的作品,我们无权固守自己的“稚嫩”去损伤原作的“完美”。
我总是不断地修订和重译歌曲,这不光是对原作品、同时也是对“读者们”负责,尤其是我们年轻一代的“读者”,对于他们来说,无所谓旧词、新词,都是“初次见面”。我希望对得起他们,把自己成熟的、比较满意的译文留给他们。
我恳切地希望中老年朋友们,希望音像制作者们以及合唱团能摆脱“先入为主”的心理定势,理解并支持翻译家们“精益求精”的努力。若干年后,随着词语的演变和发展,翻译整体水平的提高,我的译文也终将被逐渐淘汰,为“后来者”所取代。让美的歌曲带着能和它般配的译文(而不是带着“缺憾”)一代代传唱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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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俄罗斯民歌珍品集》(中国电影出版社1997年版)后记
秋里:薛先生,您听了我们的排练,有什么意见?
薛范:很不错啊。
秋里:时间比较局促,排练的次数不够。这次我们接受的任务是4首混声合唱,而且都是新歌。哦,不对,《黑龙江的波涛》我们过去演出过,但唱的不是您的词。大家唱惯了老词,现在要改唱新词就费劲得多了。薛先生,今天倒是想当面请教一下,《黑龙江的波涛》,哦,您的歌名叫《黑龙江之波》,您为什么要重译呢?还有,我注意了一下,不光是这首歌,还有好多我们已经唱熟了的歌,您也重新翻译了。(https://www.daowen.com)
薛范:这个问题,也有乐友提问过。我先跟您说说所谓“重译”的几种情况:一种,其实是“撞车”而不是“重译”。比如《鸽子》《希伯内》,我早在1958年就由上海音乐出版社出版了《拉丁美洲歌曲集》,北京的几个译本是在1959年才在《外国名歌200首》发表。我的《拉丁美洲歌曲集》是五线谱,只印了320册;《外国名歌200首》是简谱版,第一版就印了几千册,后来还重印了好几次,喜欢唱歌的年轻人几乎人手一册。北京的歌唱家在中央广播电台向全国演播,上海的歌唱家只在上海演播。影响天壤之别。我的《鸽子》《希伯内》直到九十年代我自编外国歌曲集时才正式发表了简谱版。所以许多人都以为我是九十年代才重译的。这种情况不只是这两首歌,也不光是我一个人碰到。我人在上海,但上海只有一本歌曲刊物《上海歌声》,所以我许多译配歌曲有时就刊登在全国各省市的音乐刊物上,别的翻译家不一定看得到,于是就“撞车”了。第二种情况,我们知道,托尔斯泰的小说,普希金的诗歌有多少不同的译本啊。经典名著重新翻译,这是翻译界的常态,小说和诗歌经常重译,大家已见惯不怪了,歌曲为什么不能有多种译本呢?其实我修改或重译最多的倒是我自己的东西。您想想《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的歌词,有多少个版本啊?3个,署名都是“薛范译配”。我最初从事翻译的时候,不懂译配的规律,只是凭着感觉走,所以质量可想而知,有差强人意的也出次品。后来回头看看以前译配的歌曲,有些显得很幼稚,于是就修改了,小的更换一两个词,大的就推倒重译了。这不光是我在这样做,别的翻译家也一样。比如尚家骧先生的《意大利歌曲集》,前不久出了新版,您拿初版来对照一下,几乎每首歌曲都有改动,连《我的太阳》也改了。还有上海乐团的周枫先生,他主要是译配歌剧和德奥艺术歌曲,他把他五十年代发表过的歌曲几乎都改了一遍。当初我们大家都很幼稚,都在边摸索边实践,现在经验成熟得多了,积淀也多了,为什么不修改呢?人家一首好好的歌曲,我们翻译得不像话,对不起原作也对不起广大的乐友们啊,您说是不是?
秋里:有道理。
薛范:第三种情况,有一些是别人翻译的歌曲,我觉得不满意,我的确是重新译配了。不满意的是:他们的节律或韵律不符合原曲,或者缺乏文采。就说您刚才提到的那首《黑龙江之波》吧,有一个版本第一句是这样唱的:(唱)“黑——龙江掀——起了滚——滚波涛”。这毛病出在什么地方?我觉得原因是翻译者懂俄语却不懂音乐,他只把歌词不加修饰地完整地翻译出来,而配歌者呢既不懂得配歌,在诗词方面的修养可能又欠缺了一点,结果就弄出这样的次品来。哦对不起,他们要是知道了我在这样批评这首歌,一定会骂死我的。我真佩服那些合唱团,这样的破句居然也唱得下来。
秋里:我们也感觉到唱词有些疙疙瘩瘩的,但我们又不懂俄语,不知道怎么去修改才好。现在唱您的歌词了,起初有点不习惯,后来唱熟了,大家觉得您的歌词音韵铿锵,有一种浩浩荡荡的气势……
某乐友:(插话)薛先生,我们还唱过《遥远的地方》,好像您也重译了。
薛范:没错。这首歌我的确是重新翻译的。大概是1953年吧?首唱是上海广播乐团,独唱是朱崇懋先生。第一次排练我正好也在边上旁听,排练结束后,朱先生走过我身边对姚牧先生咕了一句:“这歌词你听出问题来了没有?唱起来断断续续的。好好的歌词,诗味也没有。你对屠咸若说一下吧。”姚牧说什么,我没听清。我心说:“将来我一定要重新译配这首歌。”不过一直到七十年代末我才做成这件事。原先的词我不满意有两方面:破句比较多,(唱)“飘起一——片麦浪”“海洋浪——花飞溅”“时刻怀——念着我”“我是时刻在保——卫着你”“这就是我们亲——爱的祖——国”。还有,就像朱崇懋说的,好好的一首优美的合辙押韵的诗,弄成了没有韵脚的散文。比如最后一段:(唱)“我守卫在这边疆/在紧张的生活里/我永远不会忘记/我最亲爱的人”。整首都不押韵,或者乱韵。其他人译配的歌,我重新译配,多半是由于刚才说的两个方面。
严良堃(插话):薛先生,您是说您后来重译的歌词比原来的好?(不知道严老是一般的提问、质疑,还是讥讽)
薛范:怎么说呢?严老,您是《黄河大合唱》的权威,您想想光未然的词,有哪一首没有押韵的?而且韵脚运用得出神入化。我呢,我实话实说吧,也不必心虚了,我就是因为对原先的译词不满意我才去重译的,当然认为我的比他们好,否则我推翻重译有什么必要呢?东西摆在那儿,大家可以对照比较,是好是差,见仁见智,但至少我的译词避免了那些缺点。各位指挥家,我们现在在演唱的都是世界名曲,名曲配上污渍斑斑的译词,我们怎么对得起“名曲”呢?
秋里:您是翻译家,您对歌词的推敲也许考虑得周全一些。我们只是觉得老歌词唱顺了,先入为主吧,有时候反而觉得新词拗口了。
薛范:我理解。前两天徐锡宜先生来看我,他的“男爱乐”(“中国音协爱乐男声合唱团”)也准备搞一台苏联歌曲音乐会。他开了一份曲目单让我参谋参谋。他跟我道了个歉,说有些歌曲还是唱老词,理由也是“先入为主,唱顺了,很难改”。我无话可说,我无权要求人家非唱我的译词不可。但我总希望,一首歌曲有多种翻译版本可供选择的话,不要用“唱顺”“唱惯”作为选择的标准。希望对照比较一下,从歌词的文学之美、译词和原曲契合而产生的音乐之美来考虑。对照比较觉得我的新译不行,落选,我死而无怨。
秋里:薛先生您这意见,我们会考虑的。这回的《黑龙江之波》,就是坚决改唱您的词。
薛范:北京的业余合唱活动非常红火。北京的指挥非常吃香,大家抢着要指挥家来帮助提高。我听说著名的几位指挥家,每人都要指导好几个团,双休日也不得休息,有的团还在晚上排练。一个人精力有限、时间有限,要排一首陌生的新歌,备课要投入很多精力很长时间,所以有的指挥家选歌,就往往把以前滚瓜烂熟的合唱曲拿了出来。不光是北京,这种现象我们上海也一样。所以合唱界流传一副对联:“圆不了的《半个月亮》,推不开的《金色浮云》。”哎呀,对不起,对不起,我信口开河,得罪了,得罪了!事已如此,干脆我就直话直说吧。我觉得好些指挥家有一点“惰性”,不大愿意开辟新曲子。徐锡宜团长就跟我打过招呼,说《遥远的地方》还是唱老词,因为“唱惯了”,改不过来。“男爱乐”我熟悉,他们都比我们年轻得多,绝大部分人都没有唱过《遥远的地方》,对他们来说,无所谓新词老词,都是“初次见面”,反正你把歌谱发下来,大家照着唱就是了。所以,是徐团长本人“唱惯了”不愿意改。我也得出一个经验:想要推广新歌新词,得首先说服指挥。指挥那边通过了,哪个合唱团员会提反对意见?
秋里:薛先生对合唱界情况很熟悉啊。
薛范:我说句心里话:我们翻译介绍的是别人的“完美”的作品,我们过去水平不够,翻译出来的东西愧对于原作的“完美”。几十年的琢磨和实践,现在当然比以前成熟得多了,所以我总是把以前做的“幼稚品”不断地修订和重译,这不光是对原作品负责,对乐友们负责,也是对我们的年轻一代负责。我希望对得起他们,把自己成熟的、比较满意的译文留给他们。让美的歌曲带着能和它般配的译文一代代传唱下去!秋先生,还有各位大师,新的歌曲的推广离不开指挥家们的支持。我希望你们一直支持我们。
秋里等:那是一定的。
某乐友:薛先生,半年前我们“春之声”合唱团想参加您的作品音乐会,我们跟秋老师一说,他一口答应。秋老师说您薛范先生几十年做出这么大的贡献,真是了不起,我们应该支持他。
薛范:谢谢!谢谢!我还要谢谢所有参与“译海歌潮”的合唱团员们和歌唱家们,没有你们热情的支持就不会有今天的音乐会。谢谢!谢谢!还有一位“贵人”不能忘记:蒋力先生和北京剧院,没有他们的策划和提供的平台就没有“译海歌潮”。你们也就没有演出的机会啦。
大家:(鼓掌)
薛范:今天话说得太多,言多必失,说到后面有些激动,口气就冲了一些,得罪了,请各位大师多多包涵。我这里先赔个礼,等我逃回上海以后,你们再把我毙了吧。
1999年1月30日,林枚录音整理
与著名指挥家秋里交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