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一位翻译界同行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答一位翻译界同行

您好!

拜读了杨华老师转来的您的文章,非常感谢您的赐教。您在北京,我在上海,远隔两地,无缘向您当面讨教,是一憾事。

您的文章批评了22首歌曲(其中只有10首是由我译配的)。本来,翻译批评是常事,对则加勉,错则改之,不一定需要争辩的,但您所举出的许多例子并非是“译对译错”的问题,而是由于翻译对象不同(例如:诗歌与散文,剧本与政论)引起的翻译手段各有特殊要求的问题。隔行如隔山,这原是可以探讨的,您却一落笔就严厉地把它上纲到“译风”的高度,我就不得不出面回应,免得广大不明就里的俄苏歌曲爱好者以为我们几十年来都在胡编乱造,尽出些假冒伪劣产品。

先提一下您严词指责的《三套车》。这首歌并不是我译配的。是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由高山(郑中成)译词,宏扬(刘淑芳)配歌,他们的译文发表在当时的《歌曲》杂志和《外国名歌200首》,在五十年代就已经在我国广泛传唱。此后四十年除了他们的,并无第二种译文流传。

1989年沈阳的《音乐生活》月刊首先指出该译文把“财主霸占姑娘”错译成“财主要把老马买了去”,1993年武汉的《中学俄语》月刊再次提到译文的错误。1996年《光明日报》又有人严词批评,此后,国内许多报刊纷纷转载,一时闹得沸沸扬扬。1997年,我编选《俄语名歌88首》(上海译文出版社)时,因当时尚无新译词,只得仍收入传唱已久的高山、宏扬的译词。1998年,《歌曲》副主编张宁先生重译了《三套车》,于是我在2001年出版的《重访俄罗斯音乐故乡》(中国国际广播出版社)中就换用了他的新译文。您在文章中,3次出现“可是薛范编的《俄语名歌88首》却把这句译文改为‘可恨那财主要把它买了去’……”这样的字句,尤其是,您还责备我说“由于薛范名气大,改造的译文也很美,从此大家就唱起‘老马’,真可谓刮起了一阵老马风”。这您可冤煞我了,也造成了别人的误解:第一,任何歌集中都清清楚楚标出译者的署名,其中都没有我;第二,“老马风”早在五十年代就已在刮,并不是1997年我编了《88首》才刮起的,出版物都有版权页,都注明了出版的年月,您也是长期从事文字工作的,您不会不懂吧?而您居然把各种译文出现的前后颠倒了;第三,对于《三套车》,无论是高山、宏扬的旧译文,或是张宁的新译文,我从没有“改动”过一个字。我不敢掠人之美,也不愿揽人之过。

您在编译局工作了近四十年,我从事歌曲译配工作已五十一年,我和您同样“深知翻译之甘苦”。在五十年的摸索中,也走过不少弯路。比如,死扣着原文,以为这就是“信”,这就是“忠实”,生怕外语学家们挑剔指责,却忽略了艺术有其特殊的、个别的规律。于是,译文貌似忠实却了无灵动的生气,丢失了作为艺术作品最重要的东西——诗的灵魂和音乐的灵魂;同时也顾不得照顾音乐,结果译出来的东西,唱来拗口别扭。满意了外语学家却得罪了音乐,对不住艺术。后来悉心研究了俄、英、美、德、法、日等国的歌曲翻译作品,才发现没有一个国家在翻译歌曲时是“忠实”的,他们是把音乐与本国语言、语境、语义的结合,把诗的灵魂和音乐的灵魂放在首位,而不是咬文嚼字,去死扣原文。关于国外是怎么从事歌曲翻译的,我国著名音乐学家钱仁康教授也有文为证。

在歌曲翻译中,音乐的制约力量极大,译成本国语言时不得不有所取舍和改造。只有把握住作品诗的灵魂和音乐的灵魂,才会懂得什么是必须“取”的,什么是不妨“舍”的,什么是应该“改造”的。在歌曲翻译中,绝对不是简单的语言文字的转换,脱离了音乐去咬文嚼字是毫无实际意义的。“胶柱鼓瑟”,弹出来虽然也是声音,但绝不是音乐。(https://www.daowen.com)

在我国,译普希金诗的特多,有的译文无论是韵律、节奏或词序都依照原诗,用词也完全忠实于原意,但就是缺了最重要的一件东西:诗的灵魂。诗译文虽然忠实,却不能让读者体味到原诗的美,从接受美学的角度来看,这已失去了翻译的本义。难怪有人读了这样的译文,问道:“普希金的诗好在哪里?”也难怪有人主张,只有诗人才能译出好诗。

歌曲翻译不是单纯的文字转换,而是要从音乐出发,把握音乐的灵魂、音乐的形象,体现在文字上,传达出音乐的美感。诗歌翻译绝对是个性化的翻译。将来电脑翻译发展了,可以译科技,可以译政论,但绝对译不了诗歌。依我看,像马克思的《法兰西内战》也未必译得好。电脑可以准确地译出这本书,但绝对译不出马克思那飞扬的文采。

您说:“不过我觉得薛范同志有时不是在翻译,而是在改编。”这话您说对了!您有没有注意:您译的文集,署名是“某某译”;而我们歌曲的署名则是:“薛范译配”,多了一个“配”字。“译”就是翻译,“配”就是按照音乐的需要将译文进行改编。

听说您在合唱团,把100首歌曲的每个单词都作了译注。这是件好事情,这样,合唱团里总会有些有心人、懂艺术的人、善于思考的人会把两种翻译作一比较,琢磨一番:原词本是这样解释的,为什么译配文却偏偏舍近求远、加工改造成了那样——也许就从中悟出歌曲翻译的个中三昧来。(我最初就是这么琢磨出来的。)否则,不少人误以为:只要懂外语,靠一本词典,人人都能成歌曲翻译家。

鲁迅在《名人和名言》(载《且介亭杂文二集》)中说“专门家的话多悖”。“悖”,即悖谬,荒谬,违背事实或常理。专家怎么会说错话呢?鲁迅说:“他们的悖,未必悖在讲述他们的专门,是悖在倚专家之名,来论他所专门以外的事。”

奉上拙著《歌曲翻译探索与实践》,请您指正。这是我将自己五十年的甘苦以及翻译实践心得写成的一本书。歌曲翻译是特种艺术翻译,完全不同于政治文献或科技文章的翻译。甚至也不同于最邻近的诗的翻译。许多有关问题我都写在书里了,对您提到的其他歌曲,我也就不一一讨论了。

写于2004年8月5日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