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吾绪论留学而结论曰:留学之目的,在于为己国造新文明。又曰:留学者以不留学为目的。是故派遣留学生至数十年之久,而不能达此目的之万一者,是为留学政策之失败。
嗟夫!吾国留学政策之失败也,无可讳矣。不观于日本乎。日本之遣留学,与吾国先后同时,而日本之留学生已归而致其国于强盛之域。以内政论,则有健全之称;以外交、军事论,则国威张于世界;以教育论,则车夫、下女都能识字阅报;以文学论,则已能融合新旧,成一种新文学,小说、戏曲,都有健者;以美术论,则雕刻、绘画都能自树一帜,今西洋美术,乃骎骎受其影响;以科学论,则本国学者著作等身者殊不乏人;其医药之进步,尤为世界所称述云。日本留学成效之卓著者,盖如此。今返观吾国则何如矣:以言政治,则但有一非驴非马之共和;以言军事,则世界所非笑也;以言文学,则旧学已扫地,而新文学尚遥遥无期;以言科学,则尤可痛矣,全国今日乃无一人足称专门学者;言算,则微积以上之书,竟不可得;言化学,则分析以上之学几无处可以受学;言物理,则尤凤毛麟角矣;至于动植之学,则名词未一,著译维艰,以吾所闻见,全国之治此学者一、二人耳。凡此诸学,皆不可谓为高深之学,但可为入学之津梁、初学之阶梯耳。然犹幼稚浅陋如此,则吾国科学前途之长夜漫漫,正不知何时日耳!四十年之留学政策,其成效之昭然在人耳目者,乃复尔尔。吾友任叔永尝言吾国今日无学界。吾谓岂独无学界,乃并无学问可言,更无论新文明矣。
夫留学政策之失败,果何故欤?曰是有二因焉:一误于政府教育方针之舛误;再误于留学生志趣之卑下。
曷言一误于政府也。曰政府不知振兴国内教育,而惟知派遣留学。其误也,在于不务本而逐末。前清之季,政府以廷试诱致留学生。其视国外之大学,都如旧日之书院,足为我储才矣。当美国之退还庚款也,其数甚巨,足以建一大学而有余,乃不此之图,而以之送学生留学美国。其送学生也,又以速成致用为志,而不为久远之计,于是崇实业工科,而贱文哲政法之学。又不立留学年限,许其毕业即归,不令久留为高深之学。其赔款所立之清华学校,其财力殊可作大学,而惟以预备留美为志,岁掷巨万之款,而仅为美国办一高等学校,岂非大误也哉!此前清之误也。今民国成立,不惟于前清之教育政策无所改进,又从而效之。乃以官费留学为赏功之具,于是有中央政府赏功留学之举,于是有广东、陕西、湖南、江西赏功留学之举。其视教育之为物,都如旧日之红顶花翎、今日之嘉禾文虎,可以作人情赠品相授受也。民国成立以来,已二年矣,独未闻有人建议增设大学、推广国内高等教育者,但闻北京大学之解散耳。推其意以为外国大学,其多如鲫,独不可假为吾国高等教育之外府耶。而不知留学乃一时缓急之计,而振兴国内高等教育乃万世久远之图;留学收效速而影响微,国内教育收效迟而影响大。今政府岁遣学生二百人,则岁需美金十九万二千元,合银元四十万有奇。今岁费四十万元,其所造就仅二百人耳!若以此四十万元,为国内振兴高等教育之费,以吾国今日生计之廉,物价之贱,则年费四十万元,可设大学二所,可容学生二千人,可无疑也。难者将曰:以今日吾国学界之幼稚,此国内二千人之所成就,必不如海外二百人所成就之多。则将应之曰:此无可免者也。然即令今日所成就,较之留学,为一与五之比例,则十年之后,或犹有并驾齐驱之一日。何则?以有本国之大学在,有教在,有实验室在,有课堂校舍在,则犹有求学之所,有扩广学问之所也。今若专恃留学,而无国内大学以辅之,则留学而归者,仅可为衣食利禄之谋,而无传授之地,又无地可为继续研究高等学业之计。则虽年年派遣留学,至于百年千年,其于国内文明,无补也,终无与他国教育文明并驾齐驱之一日耳。盖国内大学,乃一国教育学问之中心。无大学,则一国之学问无所折衷,无所归宿,无所附丽,无所继长增高。以国内大学为根本,而以留学为造大学教师之计。以大学为鹄,以留学为矢,矢者所以至鹄之具也。如是,则吾国之教育前途,或尚有万一之希冀耳。
曷言之再误于留学生也。曰:留学生志不在为祖国造新文明,而在一己之利禄衣食;志不在久远,而在于速成。今纵观留学界之现状,可得三大缺点焉。
一曰苟且速成。夫留学生既无心为祖国造文明,则其志所在,欲得一纸文凭,以为啖饭之具。故当其未来之初,已作亟归之计。既抵此邦,首向何校易于插班,何校易于毕业。既入校,则首询何科为最易,教师中何人为最宽,然后入最易之校,择最宽之教师,谈最易之课。迟则四年,早则二、三年,而一纸羊皮之纸,已安然入手,俨然大学毕业生矣,可以归矣。及其归国也,国人亦争以为某也某也,今自某国某大学毕业归矣,学成矣。而不知四年毕业之大学生,在外国仅为学问之初级,其于高深之学问,都未窥堂奥。无论未能升堂入室矣,此种得第一级学位之毕业生,即以美国一国论,每年乃有五万人之多(美国有名诸大学每年得第一级学位者每校都不下千人)。在人则车载斗量,不可胜数;在我则尊之如帝天,指而相谓曰,此某国某大学之毕业生也。而留学生亦扬扬自满曰:我大学毕业生也。呜呼!使留学之结果,仅造得此种未窥专门学问堂奥之四年毕业生,则吾国高等教育之前途,终无幸耳。
二曰重实业而轻文科。吾所谓文科,不专指文字语言之学,盖包括哲学、文学、历史、政治、法律、美术、教育、宗教诸科而言。今留学界之趋向,乃偏重实科,而轻文科。以晚近调查所得,盖吾国留美四百余大学学生中,习文科者仅及百人;而习工科者倍之,加入农学、化学、医学之百余人,则习实业者之数,几三倍于文科云。袒实科者之说曰:吾国今日需实业工业之人才甚急,货恶其弃于地也,则需矿师;交通恶其不便也,则需铁道工程师;制器恶其不精也,则需机械工程师;农业恶其不进也,山林恶其不修也,则需农学大师、森林学者也。若夫文史哲学,则吾国固有经师文人在。若夫法家政客,则今日正苦其多。彼早和田、民治大学之毕业生,皆其选也。故为国家计,不得不重实科而轻文科。且习文科者,最上不过得一官,下之仅足以糊口,不如习工程实科者有作铁道大王、百万巨富之希望也。故为个人计,尤不得去彼而取此。此二说之结果,遂令习工程实业者充塞于留学界。其人大抵都勤苦力学,以数年之功,专施诸机械、木、石、钢铁之间;卒业之后,或可以绘一机器之图,或可以布百里之路,或可以开五金之矿。然试问:即令工程之师遍于中国,遂可以致吾国于富强之域乎?吾国今日政体之得失,军事之预备,政党之纷争,外交之受侮,教育之不兴,民智之不开,民德之污下,凡此种种,可以算学之程式、机械之图型解决之乎?可以汽机、轮轨、钢铁、木石整顿之乎?为重实科之说者,徒见国家之患贫,实业之不兴,物质文明之不进步;而不知一国治乱、盛衰之大原,实业工艺,仅其一端。若政治之良窳,法津之张弛,官吏之贪廉,民德之厚薄,民智之高下,宗教之善恶,凡此种种之重要,较之机械工程,何啻什百倍!一国之中,政恶而官贪,法敝而民偷,教化衰而民愚,则虽有铁道密如蛛网,煤铁富于全球,又安能免于蛮野黑暗之讥而自臻于文明之域也哉!且夫无工程之师,犹可聘诸外人,其所损失,金钱而已耳。至于一国之政治、法律、宗教、社会民德民智,则万非他人所能代庖(今之聘外国人为宪法顾问者失算也),尤非肤受浅尝者所能赞一辞。以其所关系,固不仅一路一矿一机一械之微,乃国家种姓文化存亡之枢机也。吾非谓吾国今日不需实业人才也,实业人才固不可少,然吾辈决不可忘本而逐末。需知吾国之需政治家、教育家、文学家、科学家之急,已不可终日。不观乎晚近十余年,吾国人所受梁任公、严几道之影响为大乎?抑受詹天佑、胡栋朝之影响为大乎?吾国苟深思其故,当有憬然于实业之不当偏重、而文科之不可轻视者矣。(https://www.daowen.com)
三曰不讲求祖国之文字学术。今留学界之大病,在于数典忘祖。吾见有毕业大学而不能执笔作一汉文家书者矣!有毕业大学而不能自书其名者矣!有毕业工科而不知中国有佛、道二教者矣!吾不云乎:留学者过渡之舟楫也;留学生者,篙师也,舵工也。舟楫具矣,篙师、舵工毕登矣。而无舵,无篙,无橹,终不能行也。祖国之语言文字,乃留学生之帆也,舵也,篙也,橹也。帆飞篙折,舵毁橹废,则茫无涯际之大海,又安所得渡耶!徒使彼岸问津人望眼穿耳。吾以为留学生而不讲习祖国文字,不知祖国学术文明,其流弊有二:
(1)无自尊心。英人褒克有言曰:“人之爱国,必其国有可爱者存耳。”今吾国留学生,乃不知其国古代文化之发达,文学之优美,历史之光荣,民族之敦厚,一入他国,目眩于其物质文明之进步,则惊叹颠倒,以为吾国视此真有天堂地狱之别。于是由惊叹而艳羡,由艳羡而鄙弃故国,而出主入奴之势成矣!于是人之唾余,都成珠玉,人之瓦砾,都成琼瑶。及其归也,遂欲举吾国数千年之礼教、文字、风节、俗尚,一扫而空之,以为不如是不足以言改革也。有西人久居中国,归而著书曰:“今中国少年所持政策,乃‘趸卖批发’之政策也。”斯言也,恶谑欤?确论欤?
(2)不能输入文明。祖国文字,乃留学生传播文明之利器,吾所谓帆、舵、篙、橹者是也。今之不能汉文之留学生,既不能以国文教授,又不能以国语著书,则其所学,虽极高深精微,于莽莽国人,有何益乎?其影响所及,终不能出于一课堂之外也。既如严几道之哲学,吾不知其浅深,然吾国今日学子,人人能言名学群学之大旨,物竟天择之微言者,伊谁之力欤?伊谁之力欤?!又吾国晚近思想革命、政治革命,其主动力,多出于东洋留学生,而西洋留学生寂然无闻焉。其故非东洋学生之学问,高于西洋学生也,乃东洋留学生之能著书立说者之功耳。使吾国之留学生,人人皆如邝富灼、李登辉,则吾国之思想政治,必与二十年前丝毫无易,此可断言者也。
上所论三者,一曰苟且速成,二曰偏重实科,三曰昧于祖国文字学术。惟其欲速也,故无登岸造极之人才。惟其取重实科也,故其人多成工师机匠,其所影响,不出一路一矿之微,而于吾所谓为祖国造文明者,无与焉。惟其昧于祖国之文字学术也,故即有鲍学淹博之士,而无能自传其学于国人,仅能作一外国文教员以终身耳,于祖国之学术文化何所裨益哉?何所裨益哉?!故吾以为留学之效所以不著者,其咎亦由留学生自取之也。
是故吾国数十年来之举,一误于政府之忘本而逐末,以留学为久长之计,而不知振兴国内大学,推广国内高等学校,以为根本之图。国内高等学校不兴,大学不发达,则一国之学问无所归聚,留学生所学,但成外国入口货耳。再误于留学生之不以输入文明为志,而以一己之衣食利禄为志。其所志不在久远,故其所学不必高深;又蔽于近利而忘远虑,故其所肄习多偏重工程机械之学,虽极其造诣,但可为中国增铁道若干条,开矿山若干处,设工厂若干所耳!于吾群治进退、文化盛衰,固丝毫无与也。吾国留学政策之全行失败,正坐此二大原因。又不独前此之失败已也,若政府犹不变其教育方针,若留学生犹不改其趋向志趣,则虽岁遣学生千人,至于千年万祀之久,于吾国文明无所裨益也,但坐见旧文明日即销亡,而新文明之来,正遥遥无期耳。吾为此惧,遂不能己于言。吾岂好危言,以耸人听闻哉!吾不得已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