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曰不模仿古人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二曰不模仿古人

文学者,随时代而变迁者也。一时代有一时代之文学:周秦有周秦之文学,汉魏有汉魏之文学,唐宋元明有唐宋元明之文学。此非吾一人之私言,乃文明进化之公理也。即以文论,有《尚书》之文,有先秦诸子之文,有司马迁班固之文,有韩柳欧苏之文,有语录之文,有施耐庵、曹雪芹之文:此文之进化也。试更以韵文言之:《击址之歌》,《五子之歌》,一时期也;三百篇之诗,一时期也;屈原荀卿之骚赋,又一时期也;苏李以下至于魏晋,又一时期也;江左之诗流为排比,至唐而律诗大成,此又一时期也;老杜香山之“写实”体诸诗(如杜之《石壕吏》、《羌村》,白之《新乐府》),又一时期也;诗至唐而极盛,自此以后,词曲代兴,唐五代及宋初之小令,此词之一时代也,苏柳(永)辛姜之词,又一时代也;至于元之杂剧传奇,则又一时代矣;凡此诸时代,各因时势风会而变,各有其特长,吾辈以历史进化之眼光观之,决不可谓古人之文学皆胜于今人也。左氏史公之文奇矣,然施耐庵之《水浒传》视《左传》、《史记》;何多让焉?《三都》、《两京》之赋富矣,然以观唐诗、宋词,则糟粕耳。此可见文学因时进化,不能自止。唐人不当作商周之诗,宋人不当作相如子云之赋——即令作之,亦必不工。逆天背时,违进化之迹,故不能工也。

既明文学进化之理,然后可言吾所谓“不模仿古人”之说。今日之中国,当造今日之文学,不必模仿唐宋,亦不必模仿周秦也。前见《国会开幕词》有云:“于铄国会,遵晦时休。”此在今日而欲为三代以上之文之一证也。更观今之“文学大家”,文则下规姚曾,上师韩欧,更上则取法秦汉魏晋,以为六朝以下无文学可言。此皆百步分五十步之别而已,而皆为文学下乘。即令神似古人,亦不过为博物院中添几许“逼真赝鼎”而已,文学云乎哉!昨见陈伯严先生一诗云:

涛园抄杜句,   半岁秃千毫。

所得都成泪,   相过问奏刀。

万灵噤不下,   此老仰弥高。(https://www.daowen.com)

胸腹回滋味,   徐看薄命骚。

此大足代表今日“第一流诗人”模仿古人之心理。其病根所在,在于以“半岁秃千毫”之工夫作古人的抄胥奴婢,故有“此老仰弥高”之叹。若能洒脱此种奴性,不作古人的诗,而唯作我自己的诗,则决不致如此失败矣。

吾每谓今日之文学,其足与世界“第一流”文学比较而无愧色者,独有白话小说(我佛山人、南亭亭长、洪都百炼生三人而已)一项。此无他故,以此种小说皆不事模仿古人(三人皆得力于《儒林外史》、《水浒》、《石头记》,然非模仿之作也),而唯实写今日社会之情状,故能成真正文学。其他学这个、学那个之诗古文家,皆无文学之价值也。今之有志文学者,宜知所从事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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