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曰不用典
吾所主张八事之中,唯此一条最受朋友攻击,盖以此条最易误会也。吾友江亢虎君来书曰:
所谓典者,亦有广狭二义。饾饤獭祭,古人早悬为厉禁;若并成语放事而屏之,则非唯文字之品格全失,即文字之作用亦亡。……文字最妙之意味,在用字简而涵义多。此断非用典不为功。不用典不特不可作诗,亦不可写信,且不可演说。来函满纸“旧雨”、“虚怀”、“治头治脚”、“舍本逐末”、“洪水猛兽”、“发聋振聩”、“负弩先躯”、“心悦诚服”、“词坛”、“退避三舍”、“滔天”、“利器”、“铁证”……皆典也。试尽抉而去之,代以俚语俚字,将成何说话?其用字之繁简,犹其细焉,恐一易他词,虽加倍蓰而涵义仍终不能如是恰到好处;奈何?……
此论甚中肯要。今依江君之言,分典为广狭二义,分论之如下:
(一)广义之典非吾所谓典也。广义之典约有五种:
(甲)古人所设譬喻,其取譬之事物,含有普通意义,不以时代而失其效用者,今人亦可用之。如古人言“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今人虽不读书者,亦知用“自相矛盾”之喻,然不可谓为用典也。上文所举例中之“治头治脚”、“洪水猛兽”、“发聋振聩”……皆此类也。盖设譬取喻,贵能切当;若能切当,固无古今之别也。若“负弩先驱”、“退避三舍”之类,在今日已非通行之事物,在文人相与之间,或可用之,然终以不用为上。如言“退避”千里亦可,百里亦可,不必定用“三舍”之典也。
(乙)成语。成语者,合字成辞,别为意义。其习见之句,通行已久,不妨用之。然今日若能另铸“成语”,亦无不可也。“利器”、“虚怀”、“舍本逐末”、……皆属此类。此非“典”也,乃日用之字耳。
(丙)引史事。引史事与今所论议之事相比较,不可谓为用典也。如老杜诗云:“未闻殷周衰,中自诛褒妲”,此非用典也。近人诗云:“所以曹孟德,犹以汉相终”,此亦非用典也。
(丁)引古人作比。此亦非用典也。杜诗云:“清新庾开府,俊逸鲍参军”,此乃以古人比今人,非用典也。又云:“伯仲之间见伊吕,指挥若定失萧曹”,此亦非用典也。
(戊)引古人之语。此亦非用典也。吾尝有句云:“我闻古人言,艰难唯一死”。又云:“尝试成功自古无,放翁此语未必是。”此乃引语。非用典也。以上五种为广义之典,其实非吾所谓典也。若此者可用可不用。
(二)狭义之典,吾所主张不用者也。吾所谓用“典”者,谓文人词客不能自己铸词造句以写眼前之景,胸中之意,故借用或不全切或全不切之故事陈言以代之,以图含混过去:是谓“用典”。上所述广义之典,除戊条外,皆为取譬比方之辞。但以彼喻此,而非以彼代此也。狭义之用典,则全为以典代言,自己不能直言之,故用典以言之耳。此吾所谓用典与非用典之别也。狭义之典亦有工拙之别,其工者偶一用之,未为不可,其拙者则当痛绝之。
(三)用典之工者。此江君所谓用字简而涵义多者也。客中无书不能多举其例,但杂举一二,以实吾言:
(1)东坡所藏“仇池石”,王晋卿以诗借观,意在于夺。东坡不敢不借,先以诗寄之,有句云:“欲留嗟赵弱,宁许负秦曲。传观慎勿许,间道归应速”。此用蔺相如返璧之典,何其工切也!
(2)东坡又有“章质夫送酒六壶,书至而酒不达”。诗云:“岂意青州六从事,化为乌有一先生。”此虽工已近于纤巧矣。
(3)吾十年前尝有《读十字军英雄记》一诗云:“岂有酖人羊叔子?焉知微物赵主父?十字军真儿戏耳,独此两人可千古。”以两典包尽全书,当时颇沾沾自喜,其实此种诗,尽可不作也。
(4)江亢虎代华侨诔陈英士文有“未悬太白,先坏长城。世无鉏麑,乃戕赵卿”四句,余极喜之。所用赵宣子一典,甚工切也。(https://www.daowen.com)
(5)王国维咏史诗有“虎狼在堂室,徙戎复何补?神州遂陆沉,百年委揍莽。寄语桓元子,莫罪王夷甫。”此亦可谓使事之工者矣。
上述诸例,皆以典代言,其妙处终在不失设譬比方之原意。若反客为主,使读者迷于使事用典之繁;而转忘其所为设譬之事物,则为拙矣。古人虽作百韵长诗,其所用典不出一二事而已(《北征》与白香山《悟真寺诗》皆不用一典),令人作长律则非典不能下笔矣。尝见一诗八十四韵,而用典至百余事,宜其不能工也。
(四)用典至拙者。用典之拙者,大抵皆懒惰之人,不知造词,故以此为躲懒藏拙之计。唯其不能造词,故亦不能用典也。总计拙典亦有数类:
(1)比例泛而不切,可作几种解释,无确定之根据。今取王渔洋《秋柳》一章证之:
娟娟凉露欲为霜,万缕千条拂玉塘。
浦里青荷中妇镜,江干黄竹女儿箱。
空怜板渚隋堤水,不见瑯琊大道王。
若过洛阳风景地,含情重问永丰坊。
此诗中所用诸典无不可作几样说法者。
(2)僻典使人不解。夫文学所以达意抒情也。若必求人人能读五车之书然后能通其文,则此种文可不作矣。
(3)刻削古人成语,不合文法。“指兄弟以孔怀,称在位以曾是”,(章太炎语)是其例也。今人言“为人作嫁”,亦不通。
(4)用典而失其原意。如某君写山高与天接之状而曰“西接杞天倾”是也。
(5)古事之实有所指,不可移用者,今往乱用作普通事实。如古人灞桥折柳,以送行者,本是一种特别土风。阳关渭城亦皆实有所指。今之懒人不能状别离之情,于是虽身在滇越,亦言灞桥;虽不解阳关渭城为何物,亦皆言“阳关三迭”、“渭城离歌”。又如张翰因秋风起而思故乡之蒪羹鲈脍,今则虽非吴人,不知尊鲈为何味者亦皆自称有“蒪鲈之思”。此则不仅懒不可救,直是自欺欺人耳!
凡此种种;皆文人之下下工夫,一受其毒,便不可救。此吾所以有“不用典”之说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