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派的训育办法
××兄:
你当教师经历了四五年,当训育主任却是新近的事,你说有没有意见告诉你,给你作个参考。我从来没有当过训育主任,训育该怎么实施,意想中没有一点儿影子,对于自己的儿女,也不知道该怎么个训法。我实在不能有什么意见告诉你。可是,我常接近教师学生,对于学校里的情形还知道一些,知道之后,心中不免起了反应,有时认为这样很不错,有时认为那样不见妥当。现在就把这些写给你看看,或许对你有些微的用处。
有些教师管训育,抱着个“不许主义”,不许嘻嘻哈哈地笑,不许蹦蹦跳跳地跑,不许看小说,不许自己拆收到的信件,这也不许,那也不许,仿佛学生的思想行动没有一种是要得的。这种“不许主义”的结果,可以把学校弄得很安静,很严肃,可是安静之中流荡着冷气,严肃之中透露出萧瑟。学生个个像恶姑面前的童养媳,阎王殿下的小鬼,一副被“吃瘪”的形色。学生被“吃瘪”正是训育的成功,然而没有想到一层,训育的本旨并非“吃瘪”学生。学校里固然需要安静和严肃,但尤其需要热气和活力。把学生逼成童养媳和小鬼,借以换取安静与严肃,这算什么道理?大凡人生经历,习惯既久,便成自然,如果学生习惯于被“吃瘪”,一辈子具有童养媳和小鬼的习性,这一笔造孽的账可是训育老师担负得起的?并且,你要“吃瘪”学生,学生未必就老实被你“吃瘪”,堤防筑得越严紧,溃决起来水势越汹涌,这就来了学校风潮。通常的见解总以为闹风潮是学生的过错,但是在“不许主义”的训育之下的风潮,所有过错是否都该归罪学生,是值得考索的。
有些训育老师恰正相反,守着“无为而治”四个大字。早晨升旗时候,学生七零八落,唱起国歌来,参参差差,有气没力,他们不管。学校生活太无聊了,学生闷得慌,有的从教室中溜了出来睡懒觉,有的索性坐在茶馆里吃闲茶抽烟卷,他们不管。社会的引诱力太强大了,学生不免艳羡,谈谈“飞机”经络,弄一支手枪耍耍,他们不管。他们一只眼睛开,一只眼睛闭,一个耳朵开,一个耳朵闭,只要事情不逼到面前来,或是摆在面前而可以转过头去避开,他们就一概作为不见不闻。这是最省事的办法,“无为而治”,落得安闲清静。可惜仔细想想这个“治”字,就有些未能释然。学校里要够得上这个“治”字,至少每个学生的生活都上轨道,进一步,更要使每个学生的生活逐渐上进,逐渐充实。像这样不见不闻,任学生过着懒散的腐败的生活,“无为”固然做到了,可是学校的“治”又在哪儿?
以上说的两派训育老师,做法虽然相反,却有一点相同,他们的训育都是消极的。现在再谈谈积极的。有些教师特别相信训话的功用,以为自己口里说出什么来,学生耳朵里就听进什么去,而且一听就明白,就记住,就运用到思想行动方面去。他们每逢纪念周、朝会、各种各式的集会,从不肯放弃训话的机会,一训就是一个两个钟头,至于他们的材料,常常是些抽象的道德节目,八德啊,四字校训啊,十二守则啊。讲到礼,就翻来覆去注释这个礼字,发挥这个礼字;讲到义,就翻来覆去注释这个义字,发挥这个义字。他们的训育是积极的,他们要学生好,希望学生接受这些道德节目,这毫无疑问。可是他们没有想想,喋喋不休的训话与抽象的道德节目,对于学生的思想行动到底会有多少影响。大凡在教育学心理学方面稍稍有些研究的人,都相信思想行动的长成,必须随时随地,就事事物物上养成习惯,才属可能。说到养成习惯,就绝不是听听训话可以了事的事。第一,必须实践,第二,必须持之以恒,不能实践了一回两回就丢掉。现在专重训话,不很顾到实践,未免把训育看得太简单了。并且,本该是就事事物物上养成习惯的,现在,却只用抽象的道德节目,学生听了礼啊义啊一大套,只觉得迂远难行,与自己的生活联系不起来。结果,学生的一言一动还是表不出诚敬,辨不明是非,与没有受过什么教育一个样。这就可见这一派的做法也有毛病。
另外还有一派注重实践的,常常提出一项道德节目,在一个时期内作为训育的中心,教学生身体力行。他们于是标出“仁爱周”“和平周”等等名目来。(https://www.daowen.com)
在“仁爱周”里,大家要与师长同学相爱,要爱惜花草,要爱护小动物,甚至一个蚂蚁也不可踩死。在“和平周”里,大家要好好相处,你问我,“你好吗?”我得回你一句:“你也好?”相骂打架当然要不得,最好相见的当儿,未开言先赔一副笑脸。这样的训育似乎无可批评,可是我常常见到“一曝十寒”的情形,这就有了问题。“一曝十寒”的情形怎样呢?譬如“仁爱周”过去了,事情就此完毕,往后不说一个蚂蚁,就是作弄一个同学,使他摔跤撞倒,以致头破血淋,也不当一回事了。前面说过,养成习惯必须持之以恒,现在想在一个什么周内养成什么习惯,过了那个周就丢开不管,试问能不能收到实效?咱们知道咱们说话,走路,爱父母,守公德等等习惯,都不是从这“一曝十寒”的办法养成的。做一个人,确乎需要各种好习惯,好习惯累积得越多,其人的生活越上进,越充实,像上面说的“一曝十寒”轮流串演的办法,却说不上养成习惯,更说不上累积习惯。
我开头说,“有时认为这样很不错,有时认为那样不见妥当”,现在看看上面写的,都属不见妥当的一方面,很不错的一方面一点也没有说。老实说了吧,开头我这么说,只是顺着语气之自然,按实说,很不错的却不大有。也许有是有的,可是我没看到,或者我的观察不精,思索不周,因而看不出来。我想单说了不见妥当的一方面,也未尝不好。你如果以为我的话有几分是处,就会在前面所说的几派以外,自己去寻求实施训育的办法。我与你不客气,不妨直说,你自己寻求得来的办法未必就对。但是前面所说的几派的毛病,你总可以不犯了。这一点消极的作用,是我仅能贡献给你的。
你寻求有得,希望随时告知。我虽不在教育界,可是很乐于知道学校里有一个认真尽职,真能使学生受益的训育主任。
(1944年2月24日作,原载于《华西晚报》2月2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