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新的傻子
××先生:
接读来信,知道您预备回湖南,设法办个中学,而且希望甚大,如果办得顺利,就将终身以之。现时大家都有些恓恓惶惶,为生活叹气,为物价皱眉,仿佛过日子只是勉强应付,并不是自己安身立命的正轨;而您却想手创一个终身以之的事业,宁走远路,不贪近功,目的无非为当前的建国大业效力,这叫我非常钦佩。我愿您如愿以偿,学校真个办成功,而且办得顺手,在十年八年之后,大家心中都记住您的好成绩。
现时学校的数目也不算少了,大学是至少一省一个,中学是至少一县一个,国民学校据说每保有一个。若就学校的数目看,似乎教育颇受重视,教育事业正在逐步进展中。可惜学校的意义并不等于教育,教育的重视与否,逐步进展与否,还得就另外一些条件看。咱们眼见的实况是一般人办教育往往像衙门公事那么办,像商业生意那么做,且不谈另外的一些条件是什么,衙门公事和商业生意决不跟教育同类是显然的;从此就可以推知教育实在没有受到重视,教育事业实在没有逐步进展。据我的简单的想头,目前的要图不在乎添设什么学校,而在乎把现有的学校好好地办,不看作衙门公事,不看作商业生意,凡所实施都是名副其实的教育,这就很好了。可是您要更进一步,不从现在有的学校入手,而想另外创设一个新学校。据我平日所知于您的,您必然自有一套教育的理想在,所以不愿修坍补漏,必须另起炉灶。世界上有许多怀着理想的人被称为傻子,您对教育自有一套理想,很可能立刻取得傻子的徽号。但这是多么可爱多么不容易取得的徽号啊!
在清朝末年,大家感觉时局日非,那时候对教育抱理想的傻子似乎很多。
他们认为教育是一切的根本,只要兴起教育来,政治、经济以及其他各部门都解决了。他们于是开办学校,三间两间破房子就是校舍,找不到同志就以一身兼教各种科目;物质报酬一点儿也没有,他们全不放在心上,宁愿卖了自己的衣服,当了太太的钗环过日子。就现在想起来,他们的方法也许很陈旧,他们的教材也许不见新鲜,可是他们的心是热切的,他们的信念是坚强的。如今四五十岁的人的心中,往往有一个幼年的老师永不能忘,非但永不能忘,而且自知着实受他们的益处——益处不定在各种知识方面,大部在精神上受着他们的熏陶。这班傻子留下这么些影响,他们也可以慰情瞑目了。到后来,这种傻子何以会渐渐少起来,我没有研究,不能说出其原因。至于如今办教育的人,似乎看出了从前那些傻子的毛病,竭力反其道而行之;从前那些傻子认为教育是一切的根本,如今办教育的人却相信教育不是根本,只配做政治、经济各部门的尾巴,既然是尾巴,因循将事,得过且过,也就可以了,何必苦干硬干,徒然消耗自己的生命力?这是他们的全部哲学。我没有接到您的详细开示,不知道您所怀的教育理想是什么;但是我想,您一定不同意于如今办教育的人的想法;同时,你与从前的那些傻子必将同中有异,异中有同,您将是个新的傻子。(https://www.daowen.com)
募基金,相地皮,修校舍,这些事情麻烦而不太困难。有一件最困难的事情,不知道您已经得到解决没有,那就是集合同志,集合若干新的傻子,在一块儿实现您的教育理想。我常爱说“搭班子”的话,班子指戏班子。一出戏要唱得好,必须个个角色都好,单靠一两个主角卖力,就不成为一出和谐完整的戏,所以要唱好戏,就得集合各项好角色,搭成个完美的班子。许多教师同在一个学校里办教育,就如唱一出具有永久价值的戏,班子搭不好,根本没有唱好的希望。如今学校里最多的是人事问题,人事问题是个新流行的名词,依我的说法,就是班子搭不好。猜忌,不合作,中伤,为了分配尊师米闹起来,公然怠工而学校当局无可奈何,这一类事情,咱们看见得太多,听见得太多了。大家的心思放在人事问题方面多,自然顾到教育方面少;到了专门搅些人事问题,就完全没有教育问题,其实学校尽不妨关门大吉了。您来信说得这么毅然决然,一定要回湖南去办学校,我想对于搭班子该已有了把握吧?不满意教育现况的人,如今很多;不但消极地不满,而且积极怀着理想的人,也不是没有;再进一步,有理想且有方法,认定此时此地的教育该从何处着手的人,当然比较地最少,但也绝不致绝无仅有。同声相应,同气相求,以您这样的傻子精神,当可发见一些傻子,吸引一些傻子。希望在您的班子里,没有什么人事问题,彼此每时想的,每天干的,都只是些教育问题。
下次惠书,希望告诉我您的具体办法,就是说,您将怎样实施您的教育。
如果我有所见到,自当竭尽我的浅见,跟您讨论。何日动身,并盼示及。
(1944年3月7日作,原载于《华西晚报》3月1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