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禁止读小说

四、关于禁止读小说

××先生:

现在给您写这一封信,只谈一件事情。听见贵校的几个同学来说,贵校绝对禁止看小说,我就想跟您谈谈禁止看小说。

你也可以猜想而知,我写这一封信是不赞成禁止看小说。我并不是因为自己写过些小说,就把小说看作宝贝,以为非叫学生看不可。我也不像有些学生那样,认为一切学科一切作业都可以丢在脑后,只消捧一本小说在手,就可以混日子。我只想说,小说在教育上自有它的价值,教育者应该好好地利用它,以收教育上的效果;不好好地利用它,随学生去乱看,这是消极的办法,我不赞成;见学生乱看,觉得讨厌,干脆来个禁止,这是更消极的办法,我更不赞成。

这儿我说的小说,是指好小说,先得提明。好的小说这个称谓似乎有点儿空洞,诚然;但是我不便在这儿列举若干小说,然后归结一句说,像这些都是好的小说,就只能用一个抽象的称谓了。

好的小说都有充量的文艺性。所谓文艺性,粗浅地说,就是它不但叫人“知”,而且叫人“感”;不但叫人看了就完事,而且留下若干东西,叫人自己去思索,自己去玩味。“感”比较“知”深入一层;“知”是我与事物对立,以我“知”彼;“感”是我与事物融和,彼我不分。再说留下若干东西,叫人自己去思索玩味,这就是所谓弦外之音,食余之甘,比较弦停音歇,食尽味绝,受用处自然多些。一般人喜欢看小说,原因就在这儿。而青年人尤其喜欢,这就心理学方面说起来,自有种种解释,咱们暂且不谈;咱们只消想想自己,在青年时代不是也贪看小说,一部《红楼梦》,看了一遍又一遍,读了迭更司[1]的《贼史》[2],嚣俄[3]的《孤星泪》[4],而久久不能去怀吗?将自己比他人,就可知道青年人看小说实在是正常的事儿,绝对不宜禁止。

学校里的课程各个分立,这是不得已的办法,不分立就无从指导,无从学习。但因为分立了的缘故,每种课程往往偏于一个境界,如数学理化偏于逻辑的境界,历史地理偏于记认的境界,公民训育偏于道德的境界,等等。教育的最后目标却在种种境界的综合,就是说,使各个分立的课程所发生的影响纠结在一块儿,构成个有机体似的境界,让学生的身心都沉浸在其中。要达到这个目标,自然须得教育者竭尽心力,师生共同实践,而让学生看小说,也是达到这个目标的可能途径。小说不偏于逻辑的境界,记认的境界,道德的境界,等等,它直接触着人生,它所表现的境界是个有机体,以人生为它的范围。青年人读了许多小说,吸收了许多好的意思,获得了许多人生经验,因为那些意思与经验都是通过了作者的精神的,青年人渍染既久,其精神也就渐趋高深,即使不能与作者并驾齐驱,至少也会与作者同其倾向。青年人的精神与出色的作者同其倾向,不正是教育所求的效果吗?

也许有人要说,要使教育收综合的效果,有咱们的圣经贤传在,给青年人读些圣经贤传就得了,何必读什么小说?这个话问得有道理,请容我回答。我先要说明,小说跟圣经贤传不是相反的,而是同类的两种东西。咱们不能因见“圣”“贤”字样,过分地表示崇敬,见小说的名儿用个“小”字,抱着偏见特别地瞧它不起。为什么是同类的两种东西?因为小说跟圣经贤传都触着人生,都是少数人的精神产物。二者在细节上,由于时代观念不同,也许有些抵牾;但在大纲节目上,却无不同。依我的想法,二者都应该读;我绝不像某些人那样,写到圣经贤传就特别加个引号,以表示其讽刺的瞧不起的意思。可是,谈到给青年人读,就不能不分个缓急先后。圣经贤传大多是古东西,现在人读起来,先得打破一重语言文字上的隔阂,而青年人往往没有能力打破。其次,圣经贤传受着书写工具的限制,大多写得简约,简约之极,必须反复涵泳,多方揣摩,方才能够理会,而青年人不一定有这种能力。又其次,圣经贤传就古代的社会和人生说话,虽然其中尽多通乎古今的道理,而青年人总不免觉着隔膜一层,不甚亲切,不如就近代与现代的社会和人生说话来得感觉兴味。当然还有可以说的,现在且不说吧。试再举些具体的例子来谈谈。譬如《论语》,我以为是承受固有文化的现代我国人必须读的,但是教一个中学青年读《论语》,必然遇到上述的三项困难,而感到吃力。又如《史记》,那是最富有小说味的著作了,但是一篇《项羽本纪》往往使中学青年头痛。所以,假如圣经贤传非读不可,也只能将程序排得后一点,分量定得少一点,而将同类的小说排得前一点,定得多一点,因为小说与圣经贤传在教育上收同样的效果,而在青年人心理上却比圣经贤传容易领受。

您是国文教师,现在我要谈到您的领域里来了。国文教师的任务,一般人不大肯想,只觉得茫无涯岸;其实也很明白,只要指导学生,使他们能够阅读,能够写作,就可以俯仰无愧了。这儿单说阅读。学生一辈子要看各种的书,所以在学校里必须养成阅读能力。听教师讲过了才明白,这不能算有了阅读能力。必须自己看明白,不含糊,不误会,不但字面的意义了悟无遗,就是言外的意义也体会得出,这才算有了阅读能力。学生这种能力不是一朝一夕所养成的,全赖教师给他们引导,譬如小孩子走路,起先是牵着手走,随后是放了手,可是做着手势跟住他,最后才让他自个儿向前走去。教学国文的方法,细说起来虽然头绪繁多,若能认定一点,使学生渐渐能够自己看书,也就把握住了要领。阅读不能没有材料,国文教本当然是材料,但是死捧住一本国文教本还嫌不够;因为阅读能力要在习惯中才能养成,而一本国文教本的习惯未免太少太浅。因此在教本以外,教师必须指导学生看旁的书。教师指导得法,学生看旁的书也能像看国文教本一样,在先是依赖的成分多,在后是自力的成分多,最后竟可以完全出于自力,这才真个有了阅读能力,真个可以看各种书,受用一辈子了。所谓旁的书当然不限于文艺部门的小说,关于修养的书,关于社会科学的书,乃至关于自然科学的书,都可以作为国文科的课外读物;因为那些书都是用我国的语言文字写的,而国文科所训练的,就在使学生通过我国的语言文字了解一切。不过,小说最容易使学生发生兴味,是其一;教国文虽然不就是教文艺,但文艺的鉴赏实在是精神上的绝大补益,让青年人得到这种享受,非但应该而且必须,是其二。为了以上两点,我以为小说在国文科的课外读物中应该占较多的百分比。

说到这儿,我要结束了。小说在精神训练上有价值,在语文教学上有价值,总括起来,就是它在教育上有价值。若有明达的忠诚的教育者,必将选定若干小说,收藏在图书室里,把那些书名大书在揭示牌上,并随时鼓励学生去看,甚至限时督促他们去看。但是,贵校却完全相反,干脆来个禁止看小说。我绝不敢说您与您的同事先生们不明达,不忠诚,我以为你们大概是少想了一想。做事情想得欠周到,往往会弄成不妥当的。(https://www.daowen.com)

你们大概是怕学生看了小说耗费时间,以致旁的功课都弄不好,或者是见有些青年看了武侠小说就要往武当山去学艺求道,看了黑幕小说就想为非作歹,干那拆白党的行径。于是认定小说是青年人的毒害,无异于鸦片,非彻底禁绝不可。现在我先就前一项说。你们若认为看小说耗费时间,那就有个前提在,小说虽不是反教育的,而是非教育的。非教育的事物当然该排斥在学校以外。可是像前面所说,你们如果以为有些道理,就可见小说并不是非教育的,而确实是教育的。凡是教育的事物,叫学生去认识,去实践,都不是耗费时间,因为付出的时间自可取得相当的代价。早晨练几十分钟早操,下午踢几场足球,扔几局篮球,为什么不说耗费时间,妨害旁的功课,而加以禁止?原因是那些事项都是教育的。看小说总可以与练早操、踢足球、扔篮球列在同等地位吧?你们既知道看重学生体魄的补益,也不该忽略学生精神上的补益。

再就后一项说。那些武侠小说,黑幕小说,并非我这儿所说的小说。大概你们很能分辨清楚,那些小说,不但你们不赞成学生看,就是我,也不赞成学生看。不过,我的办法不是出一道禁止看小说的布告。我并非要博得宽大的名,实在因为出一道布告没有多大效果。您禁止他们看,他们听命,不敢公开然地看了,但是他们偷偷地看,在被窝里,在茅厕里,在自修室的角落里,你将他们怎么办?您说可以随时地侦察,暗暗缉拿。这种侦缉队似的手段,我就不愿意在学校里施用,这且不多说;试问即使让您拿住了,私看小说该当何罪?再说,他们怕您缉得凶,在学校里果真不看了,但是他们星期天在家里看,放了暑假寒假大看特看,您又将他们怎么办?我说没有多大效果,还是客气的话,老实说,禁止简直毫无效果。您要使学生不看那些坏东西,就是指导他们看好小说,你的指导越周到,越深入,他们从好小说领会到的就越丰富,越精辟。到了那个阶段,他们再看那些坏东西,将要恶心呕吐了,随即丢开还来不及,哪待您去禁止?这是根本的有效的办法,且适合于教育者的风度,希望你们采用。

你们如果以为我的话并非逞臆之谈,请即取消你们的禁令,并且指导学生看好的小说。

(1944年3月8日作,原载于《华西晚报》3月20日)

[1]“迭更司”,今译为“狄更斯”。——编者注

[2]《贼史》,又译《雾都孤儿》。——编者注

[3]“嚣俄”,今译为“雨果”。——编者注

[4]《孤星泪》,又译《悲惨世界》。——编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