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导阶层中的专材与通材

某年暑假前，本人曾为某独立学院的毕业式讲演，系以专材与通材为题。我的结论有两句话，说是“为学当如群山式，一峰突起众峰环”。这两句话和我的一位老朋友胡适之先生所说的“为学当如金字塔，要它广博要它高”，好像是相反，实际是相成的。胡先生的意旨是指由中学至大学的一个阶段做学问的道理，金字塔的底好像是中学时代所受的普通教育，就是说所获得的普通知识，愈是广博，则进至大学校所修的专门学问，也可能达到愈高的程度。我所主张的是各专科的学问多具有连带关系，例如专攻法律的人，不能不旁通政治、经济、财政、工商业等，有时还须懂得国际私法；专攻政治的人，不能不旁通法律、经济、财政工商业以及国际关系等；专攻商业的人，不能不旁通政治、法律、经济、财政、以及国际市场等。因为这些都属于社会科学，其相互间之密切关系，识者多能了解。甚至专攻理工科，或其它自然科学的人，也不能不有所旁通，不过表面上不如社会科学的明显而已。由于这些需要旁通的学科，不只是普通的知识，至少是等于大学程度的副修科目，还需要加上一些实际的经验，才算得是实际上有效。因此，我把它视同一群的山峰，最高出的算是专攻的学科，但环绕着这个最高峰的群峰，好比是那些需要旁通的学科。我认为做学问的人，既要其专，还要其广；而这一种的广，因为不是普通的知识，所以不能视同金字塔的基底，而应视同环绕一个主峰的群峰。

有人说，处于现在分工的时代，各科各业都应需要专材，才可各就主管范围充分发生作用。不错，这是指一般从业人员而言，其在政府机关内，则指事务官而言。至于领导阶层的人物，无论是在工商界，或是在政府的高级机关，却不能不有赖于通材。英国政治学者恒认为政府各部的首长，最好是通材，而不是专材，即使原是专材，也不必用以主持其专长的部分。因为一位纯粹的专家不免有多少偏好。譬如一位卫生部长，不一定要一位医学专家来担任，因为医学专家各有所长，小儿科专家和妇女科精神科等专家，可能各有所偏重，倒不如一位明白事理的通材，在听取其所属各单位专家的意见以后，利用他自己的常识和判断力，作适当的决策。尤其是英美等国的国防部部长，不仅需以文人承之，而且多半是以企业界成功的人物充任。因为行政上的管理督导与企业界的管理督导原则上多可相通。我国夙有“学而优则仕”的成语，在现今世界上，“商而优则仕，工而优则仕”也定然可以相通。

总而言之，在学术上，政治上和企业上的领导人物，除各有专长外，还须能够旁通有关的学科。这便是我所指的通材。这样的通材并非是仅具普通知识的人物，最好是能够贯通与其所习专科有关专科的人物。

由于各学科，尤其是社会科学有使其各部门密切连系的必要，我常有一种理想。要解决各种有关社会科学的问题，应该设立一个社会科学综合研究所，罗致专攻社会科学各部门，如政治、经济、财政、法律、教育、商业、国际关系等等的学者，对于有关自己专攻的问题，都与有关各部门的专家联合研究，俾从各有关方面提出问题，提供意见。举例言之，要研究一个有关经济的问题，专赖一个经济研究所的研究员去研究，似乎尚难彻底，因为经济研究所的研究员大都限于专攻经济的人，其实一个经济问题往往涉及政治、法律及国际关系等等，如果漠视了那些涉及的关系，则这个经济问题的解决，殆难彻底；又即使能够注意其所涉及的关系，则专攻经济学的专家，除能旁通那些涉及关系的学科外，惟有集合各有关学科的专家综合研究。如此则任一中心问题都能从每一角度上发掘其得失之因素，才能补偏，才能彻底。区区之见，不知诸位以为如何。

（五十四年二月十三日为台北狮子会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