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图书馆学会年会致词
今天贵图书馆学会年会,兄弟奉邀列席,并承嘱讲话。诸位都是图书馆学专家,兄弟只是一个图书馆的短期客串,但是半生工作实际上却与图书馆有密切关系。所谓短期的客串,是指在约莫四十年前,主持商务印书馆编译所时,把该馆原供编译员参考之所谓涵芬楼的大量而名贵的藏书,以东方图书馆名义公开于读书界。从筹备开放,以至建馆实行开放,迄于民国二十一年一二八之役,藏书六七十万册完全被毁于日军的炮火时为止。我在筹备东方图书馆之时,曾撰有中外图书统一分类法,用以应付该馆所藏数十万册中外图书之分类。这都是兄弟对图书馆直接关系的一个短时期,在今日兄弟在图书馆业务上,无异退伍了三十多年的一名老兵。
至于对图书馆的间接关系,则始于民国十八年编印万有文库第一集。那时候兄弟发了一个愿,想把东方图书馆的藏书,化身为万千个的小型图书馆,使其散在于全国各地方、各学校、各机关,且可能散在于许多家庭,换言之,我的理想在协助各地方、各学校、各机关,甚至许多家庭,用那时候几百元国币的代价,创办具体而微的小型图书馆。我认为除了专科的图书馆外,一个普通的图书馆,好像是供给精神食料的一所百货店,最好能具备形形色色的营养品,使种种不同兴趣的顾客,都获其供应。在四十年前,我国的图书馆甫在萌芽,为数甚少,且除少数中的少数稍具规模外,其它所藏图书,或偏重古书,缺乏新著或译作,或虽兼藏新旧著,然门类多未能具备,许多基本要籍或世界名著,多嫌缺乏,至于各科入门之作,为进读基本要籍与名著的先导,也因没有系统化的编著,遂亦无法购藏。
我在筹备东方图书馆之初,一方面凭藉那时候国内藏书最富的图书馆,他方面利用全国最大的出版事业,想把两机构密切配合,除慎选每个小型图书馆必备的国学基本丛书以便按照适当的版式重印,又从无量数的世界名著中精选每个小型图书馆必须存备者,分别委托各科专家汉译,以便印行外,更就各科入门必备之图书,分别聘请专家,以深入浅出之内容,简明扼要之方法,广为撰著。到了民国十八年,这些准备工作,经过了四五年的努力,总算大致就绪,于是综合编成万有文库第一集,计一千种,二千册;每书均按拙作中外图书统一分类法分类,除在书脊上印有分类号码外,还印成图书馆所有的各种书目片,随同文库全书供应,使凭借文库兴办之小型阅书馆,无需延聘图书馆学专材从事分类编目,便可供人检查借阅,照这样全部的供应品,那时候我们仅以法币三百元,约当美金一百元的代价,售给于读书界。结果,该文库第一集先后推销了八千部,除为原有图书馆及许多藏书家所收购外,还藉此一部书而新成立了不下二千所的小型图书馆。其后到了民国二十三年,我又编印万有文库第二集,也是二千册,连同第一集,共四千册,其中括有国学基本丛书四百种,汉译世界名著二百五十种,其它各科小丛书共一千零五十种,合为一千七百种,四千册。稍后我又选印丛书百部,计四千一百余种,合四千册。我本来打算续编万有文库第三集,亦二千册,这样连同丛书集成,使得一万册,中外新旧的要籍,殆无所不包,无论在数量上和种类上,均可独自构成一个中型的图书馆。如果没有抗战发生,我深信在民国三十年以前,便已达成此一目的。可惜得很,自民国二十六年下半年全面抗战开始,商务印书馆的总机构已不能发生作用,我独自带领少数干部辗转迁入内地,最后在重庆奠定基础,物力已丧失殆尽,但我并不灰心,一切从头做起,短时期内,便在重庆恢复出版新书,所谓每日新书,蝉联不断,迄于抗战胜利之日,复员东返后,我因受政府微调从政,不得已辞去主持了二十五年的商务印书馆,其后共匪构乱,商务印书馆陷入共匪掌握,便不复发生作用,自三十七年迄今,我遂与商务印书馆脱离关系十六七年。直至本年,我既退出了政坛,商务印书馆又依新颁条例,得在台湾举行股东会,并选举董监事,我当选了董事长,固辞不获,因思在大陆时先后曾为商务印书馆苦斗,挽回了三次的厄运,现在虽已届垂老之年,辞卸公职后,原拟专心写作教学,惟鉴于台湾商务印书馆,多年来因经理人无所秉承,对于出版业务遂未能发展。我不愿商务印书馆稍懈其为文化贡献之职责,只得勉暂担任。每日平均以三四分之一工作时间为该馆尽义务,首先考虑将原编万有文库四千册,择其精要而适于在台图书馆需要者,经过了三四个月努力,编为万有文库荟要一千二百册,正在印刷与预约中,荟要在数量上与在大陆时刊行之万有文库简篇相同,实际上则内容变更过半。深信对于在台之公私图书馆,及机关与私人藏书均可有相当贡献。继万有文库荟要之后,我打算于最近两年内,就商务印书馆在大陆上已印行之重要著作,分别精选,陆续重印。但这件工作,在目前的商务印书馆办起来,还是不很容易。因为这里的商务印书馆,原是台湾光复后,才来设立的一个分馆,对于商务印书馆历年出版的书籍多未存备,近年虽曾向香港访购,但所得仍不多。我相信台湾的各大图书馆藏有商务印书馆从前出版之图书,当不在少数,然亦未必能集中于一二馆。我打算次一步骤,便是派人向各大图书馆调查所藏商务印书馆旧日出版的重要图籍,经我们陆续制定整理重版的计划,除商务印书馆业已藏有者外,不得不向各图书馆借出影印。使向为一馆所藏者可以藉整理影印而遍及于各图书馆和读书界。我所以在最近一二年内集中精神于整理重印商务印书馆在大陆上出版较优良而有用的书籍;一来因为商务印书馆原出版最有用的书籍,多在我主持该馆之二十五年期间,即从民国十年迄三十五年,由于这些书籍大都由我主持编印,对于较重要的著作,于其撰人背景以及编辑经过,我还能大概记忆,在今日应否重版与有无增订之必要,我至少知其轮廓。选定后,如须增订我也较易委托适当的人为之,比诸不甚知其内情之他人,定然方便得多。因此,趁我还能为商务印书馆尽些义务之时,尽先从事于此,自较方便;二则商务印书馆目前纵有译印新刊名著之必要,亦须分别委托专家从事,需时不会太短,所以在准备译印新书之前,还是先从整理旧有出版物,重行制版付印,较为方便。且旧日著译,多能好整以暇,事事较易认真,优良著译多出于彼时,亦自有故。至于目前新著新译,在详拟计划,选定书名以后,尚须选择著译之人,宽以时日,预计非有充分期间不为功;而利用此犹豫期间,以整理重印旧有出版物,使商务印书馆对于文化之供应不断,亦最适当。
犹忆商务印书馆在大陆时,除大部丛书如万有文库、丛书集成、四部丛刊、四库珍本及大学丛书等外,其它各种出版物亦占国内各图书馆购藏的重要地位。就抗战前一年的民国二十五年统计,国内全年出版新书九千余册中,商务印书馆一家占其五千二百余册,在全国同年新出版者占百分之五十以上,因之,国内各图书馆每年新购之图书,除外国文字及古本书籍外,当以商务印书馆出版者占其半数以上。迁台以后,商务印书馆,有如我在上文所述,出版物寥寥无几,未能尽其应尽之责任,至为愧歉。我此次重主商务印书馆,虽系完全尽义务,但对于应尽之力,绝不放弃。由于图书馆与出版家有深切的关系,极盼彼此密切合作,并望图书馆界能不吝指教,使今后商务印书馆的贡献,得以配合图书馆界的需要。兄弟对此任务,不敢稍懈,独惜在台的商务印书馆资力微薄,往往有志难逮,尤望图书馆界予以协助。(https://www.daowen.com)
很对不起,贵会要我作专题讲演,我却以商务印书馆的立场,向贵会诸君提供有关商务印书馆的报告和吁请指教。文不对题,尚祈原谅。
(五十三年十二月廿日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