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青年谈品德修养
要谈品德修养，应先谈何为修养。修养这个名词，范围颇广，定义不一，我认为似可作修身养性的复合语，姑且就此根据谈谈。
什么是修身，大学经文“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这一段话，用白话翻译出来，便是说：“古人要想表彰自己天赋的光明德性，使其推行于世界，首先要从自己所属的政治单位着手推行；要想在自己所属的政治单位推行成功，首先要从自己的家族实施有效；要想在自己的家族实施有效，先要整饬自己的言行；要想整饬自己的言行，先要以理性制服感情；要想以理性制服感情，对于动机先要忠实；要动机忠实，先要明了其目标和关系的重大；要明了目标和关系的重大，先要对事事都能就已知之理而深究之”。由此看起来，所谓修身不是徒然遵守教条的，应该是出于自发的，不只要知其然，必需要知其所以然。因此，所谓修身是基于智识的，西洋夙有“知识即权力”Knowledge Is Power之一句名言，我认为还应该有“知识即道德”Knowledge Is Morality的一句新的名言。
然而，这还不够，因为修身之前，还需“正心”；而所谓正心，依照大学传文第六章所说：“心有所忿懥，则不得其正；有所恐惧，则不得其正；有所好乐，则不得其正；有所忧患，则不得其正”。这一段传文，算得是“正心”这个名词很好的注释。所谓忿懥、恐惧、好乐、忧患，都是人的感情；一个人受了感情的冲动，往往不易以理性制服感情；不过不能以理性制服感情的人，依现代精神分析学者研究的结果，多是由于身体健康不正常的关系。盖健康的人，具有制服感情的更大能力；而患病的人，尤其是精神衰弱者，其以理性制服感情的力量比较薄弱，因为容易发怒，容易恐惧，容易喜乐，容易忧患，都是身体不甚健康者的现象。所以，我认为不只是智识即道德，而且健康也即是道德Health Is Morality。
总括一句话，所谓修身是以道德为目标，而以知识及健康为求达此目标之必要手段的。
什么是养性，孟子尽心章“存其心，养其性，所以事天也”，据程子的解释，所谓心、性、天三者原是一物。“从理而言谓之天，从禀受而言谓之性，从存在于人者而言谓之心”；正如孟子所说“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因此，我们对养性一词所下之定义，似可说是：“顺着天赋的自然性，使作正当的发展，而不使悖于天理”。不过这样的解说，是基于性善而言，纵然我国哲人也有主张性恶的。基督教虽言人类始祖食禁果，因而犯罪，似乎隐寓有性恶之意，但是纵照这样的传说，人类始祖的先天及有生之初定然是良善的，只是受了魔鬼的煽惑才犯罪。在其未受魔鬼煽惑以前，当然是良善的。因此，间接上也可证明性善。假使我们还要搜求一些人类性善的旁证，甚至一切动物性善的旁证，只要看看任何动物爱护其幼儿的亲切，便知其然。凶猛如狮虎，无不对其幼儿表示充分的慈爱，其他大小动物，莫不如是。这出自爱护幼小生物使之繁衍之善性，而善性之起源，则基于一个爱字。人类为万物之灵，能从爱护幼儿的出发点，而推及于其他，所谓“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是也。其他动物纵未必尽能发展推爱于其他之意义，但也往往不作残杀同类之暴行，足见任何动物都有或多或少的善性，人类更无论矣。因此，所谓养性，便是保持天赋的善性。
但是修养之目的怎样才能达到，换句话说，应该采取哪种修养的方法，才能达到修养之目的呢？
我以为修养的方法，当然为数不少，但其中最重要者不外三项：一是求知，二是保健，三是培养积极的精神。
所谓求知，真不是所谓一知半解的知，而是所谓真知灼见的知，人是具有求知欲的，对于自己不知的事物，依其天赋的本性，总是愿意知道的；可惜如要达到真知的境地，可能需要较大的努力与较多的时间。因为要获得真知，便不能轻听别人的话，等于盲从；又不能浅尝辄止，不肯深究。我国流行的“学问”一词，寓有为学必须能问之意。孔子入太庙，每事问；不肯把看到的外表，遽以为已经认识；必须借发问而获得解答，甚至获得解答后，往往还进一步，追问其究竟，以期达到彻底的认识。中庸第二十章有“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一段话，算得是求知的过程。所谓博学，便是多方搜集所研究或所欲认识事物的资料；所谓审问，便是就所搜集的多方资料，加以比较研究；所谓慎思，便是就比较研究所得的客观结果，再加以内心的，或是论理的，考虑；所谓明辨，便是就外在研究与内在思考，作最后的决定。
这一种过程，实在深合西洋科学的方法。西洋所谓科学方法首先由英法两国的两位哲学家于十七世纪开头发表他们各自一部名著，一为英国倍根氏的新工具，一为法国笛卡尔氏的方法论，两者各提出四项的研究原则。倍根氏的四项原则为：（一）尽量搜集可靠的资料，尤重借实验而获得的资料；（二）将所搜集的资料类别为各表，一一加以比较；（三）借所列之各表，当可达成初步的概括论，称之为一般原理，再将各种原理比较，进而构成科学的定律；（四）科学的定律须能证实其适于新定律之研究。笛卡尔氏的原则为：（一）不可接受我未能明认其真实性者为真，换言之，务宜避免急断与成见；而在我的判断中，不宜掺入较自己心思显然无可置疑者更多的论据；（二）须将研讨中之每一难题尽量分析为许多部分，而为难题之适当解决所必要者；（三）须将我的思考导入于相当程序，即从最简单而容易认识者开始，系依序从容上进，逐步达于更复杂的知识，甚至对于本质上原无因果关系之若干事物，在思考上亦畀予相当的秩序；（四）对于某一事件都要详尽列举，广泛考核，务使不致有何遗漏。
以上所举两氏提供的八个原则，其中倍根氏的第一原则，在尽量搜集可靠的资料，与我国中庸所称“博学之”一语，大体相同，在科学方法上称之为“观察”，就是把搜集的资料供研究；因为观察Observation一语之意义为“以科学的研究为目的而收集资料，特别注重其实际与表现”。倍根氏之第二原则，在科学方法上，括有分类与比较两项。笛卡尔的第二原则，在科学方法上，称为分析，系指将整体剖析而研究，属于分析的第一意义；笛卡尔氏的第三原则，在科学方法上亦称为分析，系将各问题，按其易难，先后加以解决，其秩序为先易后难，属于分析的第二意义。方法的种类很多，上所举者只是其中几种，此外还有多种，都可用以对种种问题，作科学的研究，以期达到真正而彻底之认识，与我国中庸中所举“审问之，慎思之”两语之效用相同。(https://www.daowen.com)
所谓保健，是包括身体的和心理的健康而言，二者互有密切的关系。凡身体不甚健康者，或易忧郁，或易动怒；而多病之人，也往往易致恐惧。此则由外而影响于内者也。凡神经衰弱者，往往无病呻吟，又因畏病过甚，对于病患之抵抗力往往因而薄弱。我常常觉得凡心理健全而意志坚强者，对于许多种病患七分程度可减为三分；反之，神经衰弱而意志薄弱者，对于许多种病患三分程度亦难免增至七分，此就心理与生理或病理之关系而言者也。
至于健康与学问之关系，亦有可得而言者，盖健康不良之人，精神欠佳，纵然有志为学，亦难免因不克支持，而有志难偿。且由于精神欠佳，记忆力可能受损，思考力亦不免受影响。凡此皆与研究学术攸关。
又从健康与道德而言，据现代精神医学专家言，犯罪者往往系受健康之影响，盖心身不健之人，多不能控制其感情，于是因一时的冲动而犯法者，在所常见。许多国家，对于犯罪之人，辄先检查其神经有无不健全状态，以判定其应否对所犯之罪负责，然平时神经正常，而因一时意志薄弱，不能控制感情而犯罪者，未尝无其人，则应否课以刑责，殆不易得一明确之准则。
自另一方面言，身心健全，理智清明之人，平素多感愉快，待人固和蔼可亲，受挫亦处以镇静，则冲突定然减少，即使有冲突，亦不难控制感情，诉诸理智，则其违法犯罪定能减至最低限度。
于是问题便进至如何保健，依我的自身经验，这不是一件复杂困难的事，只须顺乎自然与持之有恒而已。我所谓顺乎自然之道，就是尽可能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饥则食，饱则止，外则活动身体，内则愉快心情，凡此无一不是顺乎自然的。第一，日光是生命之源，树木向阳者盛，向阴者疏，所以我几十年来养成早眠早起的习惯，近年尤甚，简直每日以晚间八时入睡，昧爽三时起床，虽比日入时迟一二小时，却比日出时早二三小时。第二，我对日常食量严加限制，偶尔出外应酬，不便辜负主人厚意，饮食稍多一点，次日早餐大都放弃，使体内积食自动清化。第三，我虽不作体育的运动，也从未打过太极拳；至于内心方面，无论处境如何，总是乐观愉快，在形式上每日至少大笑若干次。由于这样的关系，我在过去七十七年间，未尝住过医院一天，平素从不服用补药，甚至安眠药和消化药简直未曾服用过一次，现在总算耳聪目明，没有一颗假的牙齿，站在讲台上可以接连讲二三时，至于爬山远足，最近曾以五小时步行山路约四十华里。诸位不要以为这是奇迹，实在毫无秘诀，的是千真万确，按照上述的几句话切实执行，并持之以恒罢了。也正是由于这样的关系，我现在的记忆力虽较前稍差，但我的理解和判断力丝毫没有降低，可能还有进步，如此保健的结果，是不是有合于修养的条件呢？
最后要谈到如何培养积极的精神了，所谓积极的精神，就是有进无退百折不回的精神。青年人都是具有朝气的，本来就富于前进的精神，因此，许多革新的事业都由青年推动；可是古语所谓“其进锐者其退速”，往往又可为青年写照。常见许多人，特别是青年，突然陷于烦闷之境，或者由平素的积极态度，突变而为消极；或者由平素的发愤有为一变而为自暴自弃。烦闷的起因固然很多，但大多数由于遭遇挫折。天下事本来没有绝对顺利的，许多人，特别是青年因为缺乏经验，以为天下无难事，往往对任何事常存“马到成功”之乐观心理；可是一遇挫折，便彷徨无措，渐把一番热情冷却，不想设法克服困难，遂至烦闷而不能自拔。其实挫折只是一种往往不可避免的试验，在善于应付挫折的人，挫折愈多，最后的成功也愈大。成功失败仅差一间，只是在遭遇挫折之时如何应付而已。我以为应付挫折之有效方法，莫如事前作充分之准备。所谓“凡事豫则立”，便是指事前有准备，便容易成功，在开始不要把事看得太轻易，就各方面预作应付失败之计议。须知事前计议愈周密，则失败之机会自然减少；即或仍不免遭遇挫折，因预有准备，便可及早从事于补救，不至临时无所措手。又纵使一再失败，亦当坚持有志者事竟成的信念，把失败视同应有的试验，每次失败，即研究其失败之原因，予以消除，或修正其方法，仍继续努力。所谓“失败为成功之母”，并不是指失败后盲目继续进行，这是会重蹈覆辙，而不会作为成功之母的。要变失败为成功必须依赖研究与改进，不过，继续研究与改进，必需凭借百折不挠的精神。国父孙先生致力国民革命四十年，在民国成立以前，起兵革命，凡十余次，每次失败后，或变更方法，或转移地点，尤以加强运动，争取更多之同志，于是此仆彼起，卒底于成。其积极精神，最足取法。
总之，道德之提高不是可由师长教导或朋友劝导所能达成，必须有赖于本人的修养；而修养之道，就个人体验，有如上述。概括言之，必出于自发，由知识与健康合力而达成，德智体三者连合构成一个完善的环。教育宗旨所以德育智育体育三者并重，则以此故。然就实际而言，一般学校，多以德育为幌子，体育为特殊训练，而以智识之传授为中心设施，于是三育分立，而互有轻重，其于教育完整之意义，相去远矣。幸而我国今日之军事学校，除智育之设施，比诸一般学校无逊色，体育之设施亦远较一般学校为普遍，德育之设施，原属最难，惟军事学校之注重纪律远较一般学校为认真。纪律亦为一个重要之德目，属于公德方面。日日认真训练，对于公德方面当有裨益，然私德方面，断非言词与形式的教导，可收实效。本人意见，仍有赖于知识之启发与健康之支持。在军事学校中，由于体育设施之认真，健康当较一般学校，尤其是侧重恶性补习者，平均较有进步。至于智育方面，如何而使在学青年养成自动研究，即物穷理之习惯，实现理性制服感情之美德，则本人对于贵校诸位教师之率先倡导，有厚望焉。
（五三年十二月十一日为政工干校全体员生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