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督教给我的一个训条

讲演时选择题目，不是针对听讲人或讲演人，便是针对时节或地方。今日听讲人和讲演人都从事于文化事业，在理似当以有关文化的资料为讲题；可是这讲题太大了，不知从何说起，所以我决定对今日的时节说几句话。今日同时是三个纪念日，就是民族复兴节，云南起义纪念日和耶稣圣诞日。我现在想讲的不是针对前两个纪念日，而是针对耶稣圣诞。

我不是基督徒，纵然也曾读过一些耶教的经典，和关于教义的书籍。我对于基督教义所知甚浅，正为着这缘故，我特地就这方面讲讲，以期不要把讲话的时间太拖长了。

我在小时候读四子书，读到“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诸人。”我那时候的童稚心灵，很受感动，觉得这的确是一句永久适用的名言。譬如在同学当中，我不愿别人欺负我，我就不该欺负别人；我不愿别人随便拿了我的东西，我也就不该随便拿别人的东西。我认为假使人人都能存此心而行事，绝对不会有争吵打架的事，换一句现代的话说，绝对可以避免人与人间的冲突。后来年纪稍大，开始处世服务，我也无时不以此一语为规律。有一次我偶然读英文的耶教圣经，见其中有Do unto others what youlike to be done to yourself一语，意译起来，就是“己所欲则施诸人”。这和“己所不欲勿施诸人”的原则相同，然实际和程度却有区别。己所不欲勿施诸人，仅是消极的，劝人不要做有害于他人之事；而“己所欲则施诸人”是积极的，劝人不仅不要做有害于他人之事，而且要做有利于他人之事。因为我在必要时希望他人帮助我，所以我就帮助他人；我希望他人为我谋而能尽忠，所以我也就为他人谋而尽忠。我把这两句格言细细比较，深觉“己所欲则施诸人”一语，更为进步。因此自那时起，我把前此奉“己所不欲勿施诸人”为金科玉律的，转而奉“己所欲则施诸人”为最高原则。生平急人之急，视他人事如己事；虽然有时负责过重，往往出力不讨好，但自己却安慰自己，以为我之待人者正如我希望他人之如是待我，他人或第三者纵不我谅，但我因问心无愧，处之泰然。我近来提倡所谓老板主义，时时劝人对于主持之事负责，要以老板自居，换句话说，就是视他人之付托，一如自己之身家生命。今日趁这个机会，把我多年含蓄的思想，对诸位吐露一下。请即以我从事的出版事业为例。从对内对外两方面，按“己所欲则施诸人”之原则，略为发挥。

对内方面，就是出版事业中之资方与劳方的相互关系。近来劳资问题渐成为一切企业的严重阻力；许多计划之不能顺遂推行，就因这问题作梗。如果资方能时时存着“己所欲则施诸人”的观念，则自己设想处于劳工的地位，第一希望资方能给以适当的报酬；第二希望资方改善工作环境和时间，不使自己感觉过度的疲劳；第三希望资方注意自己的福利，俾于疾病衰老不能工作之时，不致感觉过分之病苦。以上都是己所欲受诸他人者，现在自己既处于可以施诸他人之地位，自当毫无吝惜地施之于人。如此，则劳工不待要求，资方业已自动应付，哪里还有会因要求不遂而起纠纷之事呢？伹天下事专靠单方面努力是不易收效的；因此，还有待于劳方的觉悟。如果劳方也能时时存着“己所欲则施诸人”的观念，则自己设想处于资方的地位，第一希望劳方诚恳地努力工作；第二希望劳方爱惜资方的资产，不使有非必要的损耗；第三希望劳方能同情资方的困难，随时加以谅解。以上都是己所欲受诸他人者，现在既处于可以施诸他人之地位，自应毫无保留地施之于人。如此，则资方不待强制或苦劝，劳方业已自动履行，哪里还会有因疑忌而加监视或压迫之事呢？(https://www.daowen.com)

对外方面，就是出版家与读书界之相互关系。本来出版家是供给者，读者界是消费者；彼此互相依存，而完成文化供求之一环。如果出版家能时时存着“己所欲则施诸人”的观念，则自己设想处于读书界的地位，第一希望有优良的图书供给；第二希望有充分的图书供给；第三希望有廉价的图书供给；以上都是己所欲受诸人者，现在自己既处于施诸他人之地位，自当尽力以求达此目的；如此则读书界当无不感满意。另一方面，如果读书界能时时存着“己所欲则施诸人”的观念，则自己设想处于出版家的地位；第一希望读书界能鉴别良否，对于优良之出版品加以鼓励；第二希望读书界能顾虑事实，对于出版界负担之重予以谅解与同情。以上是己所欲受诸他人者，现在自己既处于施诸他人之地位，自亦掬诚以表示其态度；如此则出版界当益加奋勉。

总之，“己所不欲勿施诸人”一语，可使社会减免许多的冲突；“己所欲则施诸人”一语，却使社会增进重大的妥协。

（三十年十二月二十五日为中国文化服务社纪念会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