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党主战、后党主和辨析
按照史学界的传统说法,在甲午战争时期,清统治集团内部即已出现了帝党与后党的派系之争,帝党主战,后党主和。对于甲午战争时期,是否已形成了帝、后派系,本文已有论析。在此仅就帝党主战,后党主和的观点略作论列。为了论说的方便,在此仍暂时借用“帝党”、“后党”的称谓。
甲午战争以后嬗变为帝党的官员,在甲午战争中的确多为主战论者,而演化为后党重要成员的官员,则多为主和论者,但不能因此论断在甲年战争时期帝党主战、后党主和,理由有五:
第一,若笔者前说可以成立,甲午战争前后并不存在帝党,那么也就不存在“帝党”主战的问题。
第二,就历史事实来看,“帝党”并非始终主战。这在战争爆发前及战争的后期表现得较为明显。1894年7月4日,给事中褚成博即明确提出对日主战的主张,但并未引起光绪帝的注意。7月12日,御史张仲炘再次提出与日本决战的主张。光绪帝虽为此颁发了一道命令直隶总督李鸿章筹备战守的上谕,但又同意对日“不妨量予通融,以全大局”。[243]直至中日决裂在即,战争一触即发的7月16日,光绪帝才向清廷高级官员明确表示了主战的倾向。据翁同龢7月16日记载“是日,军机见起,上意一力主战,并传懿旨亦主战”。由此可见,光绪帝的明确主战态度是与慈禧太后的主战态度同日向朝臣表露的,很难说此时帝、后在对日态度上有何明显的区别。这一天,光绪帝曾打算“议处北洋,又欲明发布告天下”。[244]但事实上,既未惩处李鸿章,也未布告天下,其原因恐与光绪帝尚未真正一意主战的矛盾心理状态有关。此时,被视为“帝党”领袖的翁同龢,也担心“兵端一起,久暂难定,中国沿海地势辽阔,乘虚肆扰,防不胜防。又当经费支绌之时,筹款殊为难继”,因而也主张暂“不明言与倭失和,稍留余地,以观动静”,尚认为通过美国等列强的调停,“似撤兵一节,尚可就范”。[245]
1895年初,中国在战争中严重失利,光绪帝与翁同龢都认为“战、和皆无可恃”,君臣“声泪并发……罔知所措矣”,[246]都不再主战了。《马关条约》草签前,光绪帝更显现出急于议和成功的心情。3月3日,光绪帝谕令李鸿章等人“权衡利害之轻重,情事之缓急,统筹全局,即与定议条约,以舒宵旰之忧,而慰天下之望”。[247]4月初,面对日本提出的割地赔款等苛刻条件,光绪帝虽意在犹豫可否之间,但对日议和,“上意总在速成”,[248]绝无勇气再言战争了。4月14日,光绪帝电示与日本议和的李鸿章“原冀争得一分,有一分之益,如竟无可商改,即遵前旨,与之定约”。[249]
《马关条约》的内容传出后,朝野上下,奏章迭上,“大率谓和约当毁”。被视为主战最力的“帝党”首领翁同龢,内心对此并“不赞成”,只不过是碍于枢臣帝师特殊身份,出于清流名士“公论不可诬,人心不可失”[250]的明哲保身、避嫌自洁的心理,未公开反对而已。5月2日,光绪帝批准《马关条约》后,虽与翁同龢“君臣相顾挥泪”,喟叹“此何景象耶”,[251]但却始终未能偏离近代历史上其他封建统治者对外先战后和,战中有和,战败求和的言行轨迹。(https://www.daowen.com)
第三,被斥为极力主和的慈禧太后,在甲午战争中也不乏主战言论。1894年7月16日,“传懿旨亦主战”;第二天,“皇太后谕不准有示弱语”;[252]10月1日,翁同龢专程赴天津,向李鸿章转达慈禧太后“现在断不准讲和,亦无可讲和”[253]的信息。
1895年2月,张荫桓、邵友濂赴日议和被逐,慈禧太后召见军机大臣,“首谕战事屡挫,今使臣被逐,势难迁就,竟撤使归国,免得挫辱”。恭亲王奕及孙毓汶、徐用仪等皆认为:“宜留此线路,不可决绝”,否则于调停人美国驻华公使田贝“无体面”。对此慈禧立即反问:“若尔,中国体面安在?”[254]《马关条约》草签前的4月8日,慈禧太后尚传懿旨,辽东半岛与台湾,“两地皆不可弃,即撤使再战亦不恤也”。[255]
由此可见,光绪帝及帝党领袖翁同龢并非一贯主战,慈禧太后等也并非无条件地一味主和,她在甲午战争的各个阶段,也有程度不同的主战言论。
第四,被视为“帝党”领袖的翁同龢,对其他同为“帝党”成员的主战言行,往往颇不以为然。如“帝党”成员志锐、丁立钧上折论陈中日战事;长麟请起用恭亲王奕。翁同龢既不认为可行,更未引为同调而大为称许,赞成其事,而是于当时“递奏片二件,一将论事者皆驳(指志锐、丁立钧折—引者注),一请原折留中(指长麟折一引者注)”。[256]其后,又“驳”志锐“请派重臣视师,并察北洋病状”[257]折。对三十五名翰林连衔、张謇独折,弹劾李鸿章的折件,“皆不报”。[258]由此亦可见此时尚未形成一个较为协调的帝党派系,“帝党”并非是与后党意见相左的主战派。
第五,甲午战争期间,主战者大大超出了人们通常所讲的帝党成员范围。较早明确提出主战的是给事中褚成博,再后是御史张仲炘。其后,诸如钟德祥、易俊、管廷、王荣先、鲍心增、杨颐、蒋式芬、杨福臻、王懿荣、谢隽杭、洪良品、冯文蔚等,或上书言战事,或请惩处李鸿章等对日作战不力的官员,其中有不少守旧官僚,而并非皆为帝党。其他主战者,如李鸿藻、刘坤一、吴大澂等,恐未必皆是帝党。反之,主和者亦未必皆为后党。如徐用仪,在甲午战争中实为主和派干将,被视为后党重要成员,但揆之以其人在庚子年与光绪帝皆极力反对利用义和团同列强开战,而被慈禧太后下令处死的事实,其为后党耶?帝党耶?抑或无党乎耶?由“帝党”吁请起用的奕,在甲午战争中也主和,奕其为后党耶?帝党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