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是外交礼仪之争的胜利者?
自清朝初年起,清廷在外交礼制上始终坚持两点:第一,除藩属国外,清帝不亲见任何外国使臣,不亲受其国书。第二,外国使臣若见清帝,必须行三跪九叩之礼。此次同治朝觐见礼仪纷争之初,清廷仍坚持“跪拜之礼,最关中国国体”的礼仪观念,虽与外国使团交涉三、四个月之久,“譬晓百端,反复辩诘,几于舌敝唇焦”,[40]最后还是被迫屈从于外国的压力,第一次同意了外国使臣不以跪拜之礼觐见清帝。这不但改变了有清以来二百年列祖列宗之“祖制”,同时也改变了中国数千年来的华夏礼仪“旧制”。从这个角度来看,清廷在此次礼仪之争中无疑是失败了。
但是,总理衙门首席大臣奕等却认为,无论是就此次礼仪交涉的具体目标而言,还是就觐见的实际结果而论,清廷都占了上风,取得了外交的胜利。理由有四:
其一,奕等人上陈清帝时曾说,臣等“并非不知礼主于敬。(中外—引者注)各有其礼,即各有其敬,原不必责外国以所未娴,而必与力争详议”。但是之所以极力与之相争,主要是预杜外国人另有诡谋。经过数月的争论,终使“各国大无礼之事,次第删除”。[41]至于外国公使最终并未遵行跪拜之礼,本来即不在臣等既定的必争交涉范围之内。或换句话说,就是清廷已经达到了当初既定的交涉目标。
第二,清廷的外交努力,终使外国方面被迫放弃了部分无理要求。此前,一些外国使臣曾声称:与其他各国交往之时,皆为“君臣并立相见”。今各国使臣来华,是“代其国主行事,如其国主亲来”。奕等人揣测其隐寓之意,无非是说各国使臣在外交礼仪上,可与清帝分庭抗礼,并无上下尊卑之别。但经清廷官员与之“历次辩诘后,彼等于前项非礼之说,不复援引”。
第三,在此次的外交礼仪之争中,清帝争得了较为尊贵的地位。外国公使虽未遵从中国传统礼制,未行三跪九叩大礼,但外国方面还是作出了重大让步。因为在外国,臣下谒见其国主,只是“免冠三鞠躬”而已,而现在外国使臣却“愿为免冠五鞠躬”,实是其对清帝“倍加恭敬以将其诚”[42]的表现。
第四,觐见的时间、地点等,皆由钦定,亦足以显示清帝的至上尊严。
外国公使觐见之后,京报上曾有一篇报道,由此我们或许可以想见当时部分清统治者的心态。“同治帝亲政以来……各国使节要求觐见,欲行外国之礼,带剑上殿,帝离玉座受国书……几经交涉,至六月六日,始行觐见。其前一夕,集各使于一庭,使演礼。各使等皆悻然见于词色,备极嘲笑。次日晨,英、法、美、俄、荷、普六公使,仍带剑而入。由总署大臣前导,进西安门。各公使每过一门,一门即闭,须臾至帝前。公使等不跪拜,惟倾首而已。至座之阶前,稍侧设黄色一脚之几一。各公使皆赴立于其侧。英公使先诵国书,约二三语,五体战栗。帝曰:‘尔大皇帝健康?’英公使不能答。皇帝又曰:‘汝等屡欲谒朕,其意安在,其速直陈。’仍不能答。各公使皆次第捧呈国书,有国书失手落地者,有皇帝问而不能答者。”外国使臣被命出殿后,“恐惧之余,双足不能动。及至休息寓所,汗流浃背,以致总署赐宴,皆不能赴。其后恭亲王语各公使曰:‘吾曾语尔等,谒见皇帝,非可以儿戏视之,尔等不信,今果如何?吾中国人岂尔外国人之轻若鸡羽耶?’”[43]
中国其他人士也有类似的记载,时人平步青1891年以后的记述更是绘声绘色,如同亲历亲见。他说:此前,各国驻华公使曾向清廷提出,“乘肩舆进太和门,带刀上殿”,并要求清帝“下宝座,亲受国书”。军机大臣文祥等闻言大怒,拍案而起,“捽茗碗粉碎,厉色以争,始定议”。“先一日,在总理衙门演礼,尚偃蹇笑谈,不以介意。至日,神机全营屯西苑门,皆明装露刃。法、米(美)、英、俄、布(德)、日本六国,共十二人,皆准其带刀。总理衙门司员引进苑门,每进一门,即将其门上锁。至阁阶之下,总理衙门大臣引上阁阶,皇上登宝座,使臣行六鞠躬礼,不跪,阶旁设黄案,使以次立读国书。居首者读至数句,即浑身发战,不能卒读。皇上问国王安好,亦不能答。皇上又问,屡次求见,有何话说,亦不能答。其次者则奉书屡次坠地,而不能开声。经恭亲王当众嘲笑‘草鸡毛’,令人掖之下阶,不能动步,坐地汗喘。十二人摇头私语,不知所云。延之就宴,亦不能赴,仓皇撤出。”平步青特别记述称,外国公使距离清帝不过数步之遥,何以会如此紧张惶惧呢?原来是因外国公使当时并未瞻仰到清帝的颜面,“渠眼中必另有神物景致,故如此战栗”。[44]清帝显然绝非一般凡夫俗子,而是真龙天子,天之神明。(https://www.daowen.com)
由此揣度,清廷在此次礼仪之争中,确是取得了胜利。但奇怪的是,外国方面也声称他们在这一礼仪之争中取得了胜利。
一家西文报纸记述说,各国公使“(觐)见时,仍各服其国之朝衣,仍各行其国之大礼,跄跄济济,肃肃雍雍,一无陨越之愆,适合迥翔之度。面奏各语,大略总以中西辑睦、和好永敦为主”。[45]也就是说,各国公使在此次的觐见中,不卑不亢,言行得体,无损于各国威礼尊严。
日本大使副岛种臣于觐见后的当天,也曾十分得意地致函本国太政大臣:“奉职以来,欣然之至。自到达当地(中国)后,专因觐见清帝、接见礼节等事,颇费论争,遂至稽延。结果,终如种臣所请,得清帝承诺,已于今晨9时谒见,捧奉国书,了无阻滞。”非但如此,且因自己表现出的外交才干,使得长期以来外国使臣觐见清帝礼仪问题得到了圆满的解决,“致各国公使,屡次表示以多赖出力相谢”,[46]为日本国赢得了极高的外交荣誉。
然而,未过多久,外国方面复声称自己上了清廷的当,纷纷指责清廷将觐见地点安排在紫光阁,是清廷不尊重外国及外国公使的表现,并就此与清廷展开了新的交涉。
1873年6月29日外国公使觐见清帝,呈递国书的过程及其礼仪,无疑是长期以来中外外交礼仪之争的一个转折点。清廷因种种历史的局限,要求外国使臣向清帝行三跪九叩之礼,显然不符合世界发展的潮流,既不符合当时西方国家的外交礼仪惯例,更不符合当今各国外交礼仪通例。如果仅从外交礼仪的形式(即采用鞠躬、作揖或是跪拜的致敬形式)而言,清廷的确没有损失什么,算不得失败者,而外国方面也的确算不得什么胜利者。
然而,历史是复杂的。外交的礼仪形式与外交的实质内容、国家主权及民族尊严,是一个既有区别,又密不可分的整体,决难截然分开。如果就国家关系和国家地位方面而论,我们就不能不承认,此次礼仪之争具有极其重要的政治意义。即它标志着两个主权国家间的礼仪之争已经结束,自此以降,中国与各国间的礼仪之争,已变化为被侵略的半殖民地国家与侵略国家间的礼仪之争(当然,中国早在1840年以后即已开始沦为半殖民地国家,但半殖民地国家地位在外交礼仪上明显地反映出来,并呈现出明显的阶段性,则略显滞后)。
综上所述,中国无疑是此次礼仪之争的重大失败者,而外国方面则是重大的胜利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