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政权的力量
跪拜礼在中国实行了数千年之久，已作为社会政治伦理和社会文化而积淀于民族意识之中，因此，在国家政治或社会生活中废除跪拜礼，是需要依靠政权力量的。中国当时实行的是封建专制制度，因此，废除跪拜礼的行动首先是由部分统治者，以一种扭曲的形式表现出来的。
1906年1月24日，即旧历除夕日，两广总督岑春煊示谕其属下称，清廷各级官员皆为皇上的臣子，对于其上级官员“在尽心而不在屈膝……况屈膝请安之礼，实钦定礼部则例百官接见礼仪条内所不载”。各省的司、道、府、厅、州、县官员，进见总督、巡抚等大员，只有三揖之礼而无屈膝之仪。下级官员进见督抚屈膝跪拜，不但“婢膝奴颜，有伤气节”，而且“违犯王章，习非胜是”。示谕明确规定：“自明年正月为始，文武大小官员，入见概用长揖，普免屈膝请安俗仪，以符定制而挽颓风。”[84]
其后，江苏、江西、湖北、河南等省，亦皆于当年废除了府、州、厅、县官员自称“卑职”的陋习，废除了属下进见上级大吏的跪拜礼，规定凡下级官员初见上级大吏，只行三揖之礼，常见只行一揖之礼。例如，1906年5月，江苏巡抚陈夔龙曾通饬全省各级官员：无论官职大小，皆有“莅民治事之权，职曰天职，何卑之有？……嗣后通省府、州、厅、县以下公牍中，一律免称卑字……凡有来辕进见者，无论品级大小，初见三揖，常见一揖，一律免其请安。”[85]山东巡抚杨士骧亦曾通令山东法政学堂考生：“应考各员，是日入场点名，见抚帅只一揖，不准请安。”为此，《大公报》特别指出：“此莲帅使僚属皆知自重之意，居心可谓厚矣。”[86]
诚然，岑春煊、陈夔龙、杨士骧等的上述示谕札令，皆强调各级官员，“官无大小，莫非王臣”，[87]大多援引清廷钦定礼部则例中有关百官接见礼仪规定为根据；他们主张的仅是废除下属官员对上级大吏的跪拜，而不是对皇帝的跪拜，更不是从根本上废除跪拜礼节，无疑带有十分明显的局限性。然而一个不容忽视的事实是，上述废除属员跪拜的示谕札令，是在清廷宣谕仿行宪政这一特殊背景下提出的。我们确可从中感窥到一些较为开明的清廷大吏，尊重他人人格意识的初步萌动。我们有理由将其视为中国人民经过对中西礼制长期比较反思后，力图摒弃传统礼制的前兆端倪。恰如《大公报》所称，其“居心可谓厚矣”。
1912年2月12日，清隆裕太后带同宣统皇帝在清宫养心殿举行了清王朝、同时也是中国数千年来封建专制制度的最后一次朝见仪式。袁世凯内阁的外务大臣胡惟德、民政大臣赵秉钧、邮传大臣梁士诒等人，第一次摒弃跪拜礼，以三鞠躬礼朝见了隆裕太后和宣统皇帝。表现森严的等级观念、贬抑人格尊严的跪拜礼至此已在国家政治生活中寿终正寝。
1912年3月，南京临时政府内务部、教育部通知已宣布独立的各省军政府，可照旧致祭文庙，“惟除去拜跪之礼，改行三鞠躬，祭服则用便服”。[88]其后，又明令废除社会交往中的叩拜、相揖、请安等旧礼节，改行鞠躬礼。8月17日，中华民国政府颁布《礼制》，规定男子平常相见，施脱帽礼；公务活动中施脱帽一鞠躬礼；庆典、祀典、婚礼、聘问等隆重场合，施脱帽三鞠躬礼。女子礼与男子礼相类，惟不脱帽。[89]中华民国临时政府最终以法律的形式废除了在中国实行了数千年之久的跪拜礼。
积淀愈深愈厚，清除愈艰愈难。中国人民废除跪拜之礼的努力，自始至终皆受到了顽固守旧势力的激烈反对。1897年梁启超提出废除跪拜之礼时，湖南士绅叶德辉即曾猛烈批评梁启超：“竟欲易中国拜跪之礼为西人鞠躬，居然请天子降尊，悖妄已极。”[90]南京临时政府废除跪拜礼，特别是祭天祭孔等大典中的跪拜之礼后，已经远远落后于时代的康有为对此十分不满，竟气急败坏地质问国人：“中国人不敬天，亦不敬教主，不知其留此膝以傲慢何为也”，[91]似乎中国人的两膝就是为了跪拜天、地、君、亲、师而生长的。
20世纪初年，在中国实行了数千年的跪拜礼虽已被明令禁止，但跪拜之礼在中国社会内部并未彻底禁绝，我国的某些边远地区仍有跪拜之风。但是，在国家政治生活中，跪拜之礼已经彻底绝迹，这是历史的进步。跪拜之礼是与专制制度同时消亡的，这无疑是中国人民进行了伟大辛亥革命的结果，但同时又是中国人民经过对中西礼制长期比较、反思后的自然选择。
【注释】
[1]《明太祖实录》，卷五十三，台北，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所校印本。
[2]［日］佐佐木正哉编：《鸦片战争前中英交涉文书》，台北，文海出版社，1984年版，第97页。
[3]文庆等编：《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第一册，北京，中华书局，1964年3月版，第209—211页。
[4]《明太宗实录》，卷一百八十三。
[5]《明太宗实录》，卷四十。
[6]《清朝野史大观》，第二册，卷四，上海，上海书店，1981年6月版，第68页。
[7]《四部丛刊》，《皇明文衡》，卷八十一，上海，上海书店，1984年版。
[8]魏浚：《利说荒唐惑世》，《圣朝破邪集》。
[9]王云五编：《清朝文献通考》，卷二百九十八，商务印书馆，民国25年版，考第七四六九页。
[10]永瑢等：《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二册，《史部》，地理类四，商务印书馆，民国22年7月版，第1548页。
[11]阮元：《畴人传》，卷四十六，上海，玑衡堂本，光绪二十二年版。
[12]俞正燮：《癸已类稿》，《天主教论》，卷十五，王氏求日益斋，道光十三年版。
[13]叶德辉：《西医论》，《郋园书札》。
[14]中国近代史资料丛刊：《鸦片战争》，第一册，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上海书店出版社，2000年6月版，第516页。
[15]丁凤麟、王欣之编：《薛福成选集》，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7年9月版，第300页。
[16]《春秋公羊传注疏》，卷十八，（清）阮元校刻：《十三经注疏》，下册，北京，中华书局，1980年10月影印本，总第二二九七页。
[17]刘昫等撰：《旧唐书》，卷一百九十七，北京，中华书局，1975年5月版，总第五二八六页。
[18]《论语注疏》，卷三，（清）阮元校刻：《十三经注疏》，下册，北京，中华书局，1980年10月影印本，总第二四六六页。
[19]《孟子注疏》，卷五下，［清］阮元校刻：《十三经注疏》，下册，北京，中华书局，1980年10月影印本，总第二七〇六页。
[20]《汉书》，卷九百四十七，北京，中华书局，1962年6月排印本。
[21]中国近代人物文集丛书：《林则徐集·日记》，北京，中华书局，1962年4月版，第351页。
[22]文庆等编：《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第一册，北京，中华书局，1964年3月版，第479页。
[23]中国近代史资料丛刊：《鸦片战争》，第三册，第353页。
[24]中国近代史资料丛刊：《第二次鸦片战争》，第二册，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78年版，第21页。
[25]刘锡鸿：《英轺私记》。钟叔河主编：《走向世界丛书》，长沙，岳麓出版社，1986年1月版，第205页。
[26]王先谦：《葵园四种》，长沙，岳麓书社，1986年版，第775页。
[27]《清朝野史大观》，第二册，卷三，上海，上海书店，1981年6月版，第51页。
[28]《清朝野史大观》，第二册，卷四，第71页。
[29]郑曦原编，李方惠、郑曦原、胡书原译：《帝国的回忆：〈纽约时报〉晚清观察记》，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1年版，第293页。
[30]郑曦原编，李方惠、郑曦原、胡书原译：《帝国的回忆：〈纽约时报〉晚清观察记》，第294—295页。
[31]稻叶君山：《清朝全史》，下册，第七十三章，北京，中华书局，民国二十二年四月版，第51页。
[32]《清朝野史大观》，第二册，卷三，第50页。
[33]转引自萧一山：《清代通史》，二册，中华书局，1985年版，第788页。
[34]稻叶君山：《清朝全史》，下册，第七十三章，第51页。
[35]姚贤镐编：《中国近代对外贸易史资料》，第一册，北京，中华书局，1962年11月版，第126页。
[36]《周礼注疏》，卷二五，（清）阮元校刻：《十三经注疏》，上册，北京，中华书局，1980年10月影印本，总八一〇页。
[37]赵尔巽等：《清史稿》，卷八十八，北京，中华书局，1976年版。
[38]［美］马士著、张汇文等译：《中华帝国对外关系史》，第二卷，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57年版，第294页。
[39]朱杰勤译：《中外关系史译丛》，北京，海洋出版社，1984年版，第186—187页。
[40]宝鋆等编：《筹办夷务始末·同治朝》，卷八十九，北京，故宫博物院抄本影印本，民国十九年版，第二十九页。
[41]宝鋆等编：《筹办夷务始末·同治朝》，卷九十九，第二十页。(https://www.daowen.com)
[42]宝鋆等编：《筹办夷务始末·同治朝》，卷八十九，第二十九页。
[43]稻叶君山：《清朝全史》，下册，第七十四章，第60—61页。
[44]平步青：《各国使臣觐见·霞外捃屑》，上海，上海古籍书店，1982年版，第147页。
[45]《译西字报述各钦使已经觐见事》，《申报》，1873年7月8日。
[46]［日］东亚同文会编：《对华回忆录》，商务印书馆，1959年11月版，第36页。
[47]《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一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72年版，第255页。
[48]故宫博物院明清档案部编：《义和团档案史料》，下册，北京，中华书局，1979年版，第1291页。
[49]宝鋆等编：《筹办夷务始末·同治朝》，卷九十，北京，故宫博物院抄本影印本，民国十九年版，第二十八页。
[50]宝鋆等编：《筹办夷务始末·同治朝》，卷九十，第二十三页。
[51]宝鋆等编：《筹办夷务始末·同治朝》，卷八十九，第二十九页。
[52]刘锦藻：《清朝续文献通考》，卷三百三十九，上海，商务印书馆，民国二十五年版，总第一〇八〇三页。
[53]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藏：《军机处录附奏折》，外交类，第59号。
[54]王彦威、王亮辑：《清季外交史料》，卷八十四，民国二十二年刻本，第三十二三十三页。
[55]朱杰勤译：《中外关系史译丛》，第187页。
[56]王彦威、王亮辑：《清季外交史料》，卷八十四，第三十三页。
[57]宝鋆等编：《筹办夷务始末·同治朝》，卷八十九，第四十一—四十二页。
[58]王彦威、王亮辑：《清季外交史料》，卷一百二十九，第十二页。
[59]王彦威、王亮辑：《清季外交史料》，卷一百二十九，第二十二页。
[60]翁同龢：《翁文恭公日记》，三十七册，民国十四年影印本，第二十九页。
[61]王彦威、王亮辑：《清季外交史料》，卷一百三十二，第十页。
[62]故宫博物院明清档案部编：《义和团档案史料》，下册，北京，中华书局，1979年版，第1295页。
[63]翁同龢：《翁文恭公日记》，第三十七册，第四十七—四十八页。
[64]翁同龢：《翁文恭公日记》，第三十七册，第五十二页。
[65]翁同龢：《翁文恭公日记》，第三十七册，第三十二页。
[66]翁同龢：《翁文恭公日记》，第三十七册，第四十一页。
[67]翁同龢：《翁文恭公日记》，第三十七册，第四十三页。
[68]翁同龢：《翁文恭公日记》，第三十七册，第五十二页。
[69]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藏：《军机处录附奏折》，缩微胶片1552号。
[70]翁同龢：《翁文恭公日记》，第三十七册，第四十九页。
[71]翁同龢：《翁文恭公日记》，第三十七册，第二十九页。
[72]王彦威、王亮辑：《清季外交史料》，卷一百三十二，第九一十页。
[73]翁同龢：《翁文恭公日记》，第三十七册，第二十九页。
[74]王彦威、王亮辑：《清季外交史料》，卷一百三十二，第九页。
[75]翁同龢：《翁文恭公日记》，第三十七册，第三十一页。
[76]朱杰勤：《中外关系史译丛》，北京，海洋出版社，1984年版，第186页。
[77]宝鋆等编：《筹办夷务始末·同治朝》，卷九十，北京，故宫博物院抄本影印本，民国十九年版，第二十四页。
[78]张德彝：《航海述奇》，长沙，岳麓出版社，1985年版，第546页。
[79]志刚：《志刚初使泰西记》，附录，《孙家谷使西书略》，长沙，岳麓出版社，1985年版，第381页。
[80]谭嗣同：《谭嗣同全集》，下册，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54年版，第341页。
[81]中国近代史资料丛刊：《戊戌变法》，第二册，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上海书店出版社，2000年6月版，第548页。
[82]张枬、王忍之等编：《辛亥革命前十年间时论选》，一卷，下册，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77年版，第704—705页。
[83]《宣统二年第一次常年会资政院会议速记录》，第27号，北京师范大学图书馆藏宣统二年铅印本，第76页。
[84]《粤督文明之示谕》，《大公报》，1906年2月18日。
[85]《苏抚陈通饬各属革除官场陋习札文》，《大公报》，1906年5月30日。
[86]《谕改礼节》，《大公报》，1906年9月9日。
[87]《苏抚陈通饬各属革除官场陋习札文》，《大公报》，1906年5月30日。
[88]《丁祭除去跪拜》，《申报》，1912年3月5日。
[89]《中国大事记》，《东方杂志》，第九卷，第四号。
[90]中国近代史资料丛刊：《戊戌变法》，第二册，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上海书店出版社，2000年6月版，第548页。
[91]汤志钧编：《康有为政论集》，下册，北京，中华书局，1981年版，第849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