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美个性

审美个性

2012年3月8日 周四

回国之后最大的麻烦就是米基的钢琴没人教啦。以前是拉曼斯托带着，米基很喜欢他，两人很投缘。可惜这缘分现在是要到头了！拉曼斯托总和我说，“你自己也可以教呀！”可是米基十二岁了，一副逆反期的样子，为娘的怎教啊？

以前拉曼斯托教他的时候，似乎很由着米基的性子，他爱怎么弹，只要大体可以，就由着他处理，然后再做些加工，全然没有某种必须遵循的模式规定；他爱弹什么，只要有可能，拉曼斯托就会满足他的心愿。而米基的口味也常常变化。有一阵子爱弹巴赫，结果拉曼斯托让他把整本小型序曲赋格一口气全都给浏览了。回国之前却又迷上了普罗科菲耶夫，拉曼斯托又让他看了很多这位作曲家的一些新颖和声的小品。

说实话，西方人的关注重心跟我们就是不同。爸爸曾经表示很担心，这么由着孩子的性情，乱弹乱看，只怕将来变得粗率不精。

【山寂樵叟】

前已有述，但在艺术教学中还不止于对学生“现实个性”发展的关切，更重要的是还得关切学生能否在艺术活动中最终显现出自己的“审美个性”来。

可以说，艺术教学的一切举措，始终是围绕着这个长远目标而进行的。米基的审美鼻子东嗅西嗅，说明他的欣赏趣味开始扩大，这将使他的音乐阅历渐渐丰富起来，见多识广，是提高欣赏力和鉴别力的先决条件，也必定使他在未来的创作、诠释活动中有力求表述新颖独到见解的意愿，这也就是产生审美个性的基础了。

由此看来，拉曼斯托真是个优秀的教师：在教学上从不专制，在了解学生的优缺点之后，让学生从小就学会独立思考，必要时，针对学生特质加以引导，从而发展起他对审美趣味的追求。

2012年3月9日 周五

樵叟前几天的注释中提到，现在很多人终于明白“每个人都应该是独特的个体”“应该有自己的个性”。但是在我们的艺术教学活动中，人们往往分不清“现实个性”与“审美个性”有什么不同。就连做了一世画家的老爸在内，也总是“文如其人”常挂嘴边，以为狠抓正确的思想意识和社会道德的教育，对于艺术青年的培养任务也就完成了。许多人也常常会机械地要求艺术家必须有完美的品行才能创造完美的艺术形象。

【山寂樵叟】

哈哈，现实中谁又是完美的呢？怪不得文艺工作者一直要思想改造了！仿佛思想改造好了，成为完美的人了才有资格搞创作呢。

【乡音无改】

一旦艺术家在现实生活中发生什么事件了，立刻予以封杀，取消他的艺术创作的权利，他曾经创造过的艺术形象不仅算是失败，而且在历史上也未曾发生过，鸵鸟啊。

【山寂樵叟】

我们的文明是从原始时代和平过渡进展而来的，无剧变而太恒久，原始思维的许多特点，都在心理深层继承下来了。例如分不清幻想和现实，客观和主观，以至把现实与审美混淆，以为纹身亏体自己就有可怕的凶猛蛮力，披上虎皮自己就是老虎呢。

这说明意象思维之所以成为我们中国人的基本的思维方式的根本渊源，因此把文章的作风和人的品格作并列的联系，也就是很自然的事了。但是值得注意的是，我们进入了文明时代的老祖宗，还是分得清两者区别的，至少他们并没有说，“文”就是“人”。

因此我们首先要把现实个性与审美个性分清楚。不能再让革命战士枪击“黄世仁”的事件发生了。

【乡音无改】

我敢说，这样的忧虑始终在我们当事者的心头盘旋呢。

【山寂樵叟】

现实个性，是指每个人在社会实践中形成的独特的性格。

审美个性，则是创作者、诠释者在音乐审美活动中所体现的个人作风方面特点，例如贝多芬的刚毅激昂，肖邦的忧柔悲情，小泽征尔的蓬勃朝气，或者是古尔德的怪诞解读，等等。现实个性不同于审美个性。例如贝多芬在现实生活中性格孤僻自傲，不修边幅，和别人难以相处，但在作品中的贝多芬却显示出沉思、刚毅、充满幻想和向往柔情等等的审美个性。

此外，作品中的人物形象所显示的个性特征，例如奥赛罗的多疑，托斯卡的嫉妒，等等，这些是艺术形象所显示的审美个性。

值得注意的是，现实个性既然是现实中的存在，就必然会受到现实的时代风尚、社会观念、道德标准、族群习俗等等的限制和评判，因此就有良好品德和恶劣习性的区别。然而审美个性，无论是作品形象所显示的，还是演奏者在诠释中所显示的，都是虚拟的，它对任何人的现实生活都不会构成伤害。即便像伊阿古那样虚伪玩奸诈，沙威那样愚忠而凶险的人，却因为他们在艺术中是一种审美个性的标本而完美。

【乡音无改】

你所举出的作为艺术形象的审美个性例子，都是舞台上有血有肉的人物啊，我们怎样向学生解释非标题音乐中所体现的审美个性呢？

【山寂樵叟】

这就是作品中作曲家以第一人称表现出来的情感心态呀，例如《热情》中的主人公，他那热烈爆发的、焦虑渴求的，但又有宽阔的胸怀，有着追求细腻优雅的情趣，有着准备付诸行动的决心。又如德彪西的《月光》和贝多芬的《月光》，是两个完全不同审美个性的主人公啊。

【乡音无改】

作为演奏者，他的审美个性又是怎样体现的呢？(https://www.daowen.com)

【山寂樵叟】

这可以从两方面来看，一是往往与他擅长诠释的作曲家个性有关，另外这些审美个性也体现在诠释的构思角度和细节的处理上。例如同样是肖邦的作品，法国钢琴家会强调多愁善感的一面，带有沙龙的意味，因此在玛格丽特•朗的版本中听到的是纤巧朦胧的作风，装饰句甚至有自由的处理；但严谨的德国钢琴家阿劳，则立足于情感意象的冲突，速度处理紧凑而严谨，等等。

【乡音无改】

学生在艺术活动中能否形成自己的审美个性，这当然和课堂教学是有着直接关系的。我想我们这本书在论及教学方法的时候必定还会有更具体的讨论。但除此之外，在心理能力的培养方面，我们为此又该做些什么铺垫呢？

【山寂樵叟】

作为一个音乐教师，既要关注自己学生的现实个性发展，更要注意观察学生在艺术学习中的爱好，趣味，多多揣测他有怎样的心理气质特征，更适合表现怎样的乐曲，为诱发出他的审美个性做好准备。

虽然我们从事的音乐艺术并不能再现人物的造型具象，但是却可以表现出主人公的情感，并由此折射他对生活的价值取向。而不同情感的表现，可以通过对于生活中的语言音色、音调、语气、语速等等的关注，得到启示，这些都会加深我们的诠释的魅力。例如李斯特的《B小调奏鸣曲》，虽然用了一个固定旋律，但却可以让我们从音乐的进行中感到梅菲斯托的讥诮，浮士德的沉思和格蕾卿的柔情。因此教师也应当鼓励学生像演员般地观察生活，在日常生活中对周围的人物作细致观察，研究他们的性格、追求、情感，以及他们之间的相互关系，等等。匈牙利钢琴家瓦萨里[1] 说，“学生如果不懂得爱，我又怎能教他如何去爱？”[2]

【乡音无改】

那么，现实个性与审美个性毫不相干吗？一个心地狭小、沉湎酒色，甚至吸毒滥交者，也有可能写出优美音乐来的吗？

【山寂樵叟】

“现实个性”与“审美个性”的不同，前文已经作了解释，但这两者却又很有联系。这种联系主要体现在“现实个性”的生理、心理内核，亦即个体的气质、天性，等等，这些与生俱来的特点往往是形成艺术家作品所显现出来的“审美个性”的物质基础。

所谓气质，即人的心理活动的各种动力特征，对刺激信息的反应速度快慢、情绪体验表现的强弱、对事物专注时间的长短，意志决心的大小，以及心理活动的内倾或外向，等等。正是这些生理—心理的动力特征的组合，构成了人的气质的多样表现，同时也成为审美个性的各种类型。例如柔弱型、内倾型、强烈型、外向型、情感型、理智型等等。

说到“心地狭小”，这样的心理素质不会有宽阔的胸怀，难以接受各种信息，既不会对身边的事物关注，也不会使自己的审美趣味得到丰富补充发展。回到我们前面讨论的莎士比亚的话，那就是“麻木不仁”。因此，反过来说，在艺术活动中能成大业者，必定是那些对周遭一切怀有好奇的兴趣，有着追索的愿望的人；是那些对美永远抱着向往、惊喜和感动的人；是那些对于人生有着较深的观察感悟，并且关注自己情感体验的人；是那些追求自由、挣脱现实束缚的桀骜不驯者。因此华人钢琴家陈必先[3] 会说，“音乐家要有强烈的性格，否则怎能表现这些冲突呢？”[4]

至于“沉湎酒色”，所谓“沉湎”两字，这也就是现实社会所给的道德评判了，理论上而言，这种评判与写作能力和审美诉求并无直接的、必然的肯定或否定的关系，因为两者不是同一语境。

当然，一个青年学生在现实生活中一昧放纵自己的欲望，绝非好事，因为这反映了一种纯感性的生存方式，放弃理性甘愿俯首作物质的奴隶，甚至无视自己和他人的生命尊严。很难指望这样的躯壳中会有什么超脱物欲的心灵。因此，任何老师都会希望自己的学生有健康的生活，这恐怕也是择生的标准之一吧。

【乡音无改】

我想优秀的艺术教师必定是既有许多学者型的现实个性，而在自己的艺术实践活动中又能显示出自己的审美个性。因此让学生们注意观察艺术家们在工作中最普遍显示出来的一些现实个性的共同特征，例如敬业的精神、细致的苛求、宽广的视野、独特的思维、明确的目标、工作的效率、自信的能力，等等，对他们在艺术上的成长也是十分重要的。让学生们把这些大师普遍具有的“风范”作为自己效仿的榜样。这种学者—艺术家的风范也是诱引学生形成审美个性的导向。

与此同时，也要提醒学生要预警自己的“现实个性”对演奏的干扰。例如处事粗率、情感外向型的性格，很可能越弹越快，柔慢的细节沉不住气；反之，那些过分专注细节、情感内向的类型，就有可能把拍子弹得拖沓，最后没精打采。

【山寂樵叟】

我想对教师要说的是，以激发学生审美个性为教学的宗旨，就要求我们必须更深刻地领会“因材施教”的涵义。

对那些听觉感知比较愚钝，生性木讷，又没有一定的音乐修养基础，对他们谈论审美个性不是为时过早，便是没有必要，能够把文本弹到人云我云便已不错。

对那些平庸的学生而言，教师的任务是引导他们在体验中激发出对音乐的热情来。并且让他们知道，文本的审美趣味可以自由表现到什么程度。

至于那些有天分的学生，教师和他在一起更多的作用是一起讨论，思考作品的意义，交换各自对于各种不同演奏处理版本的听后感，等等，而不是教他什么了，因为天才迟早会找到自己的道路。

【乡音无改】

学生在发展过程中，他的爱好是不断变化的，他的艺术风格也不会像铁板一块一成不变。即使是已经出道成家的演奏家，他的演绎作风也会改变，因此这是动态的、长期的教学任务了。

注释

[1].瓦萨里（Tamas Vasary，1933— ），匈牙利钢琴家，八岁登台，十五岁获李斯特钢琴比赛首奖，二十三岁获伊丽莎白大奖。

[2].焦元溥《游艺黑白•世界钢琴家谈访录》下册，三联书店，第59页。

[3].陈必先，出生于台湾的女钢琴家，1993年获波格雷里奇比赛大奖。

[4].焦元溥《游艺黑白•世界钢琴家谈访录》下册，三联书店，第389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