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号概说

符号概说

2012年3月12日 周一

今天早上研究生部的孙主任打电话来，问我在能否在下学期为表演系科的学生开一门课，讲一些有关如何诠释作品的基本理论。我没有立刻答应他，说是考虑考虑。听说这里的学生在艺术哲学方面的修养很薄弱，之前虽有过谓之“艺术理论”的课程，但讲解的却是文艺思想和政策方针。可真要让一个学习音乐者明白一些艺术原理的话，恐怕得牵涉许多符号学和解释学的问题，要讲就得从ABC讲起了。

到底要不要接这个活儿呢？

【山寂樵叟】

这让我想起一件事：前几天碰到一个我院赴美留学回来度假的学生，他满怀感激地对我说，幸亏出国前曾来听过你的艺术心理学课程，不然在学校里闷头闷脑地学几年技术，可出去了之后连啥叫音乐都搞不清，在这个行当里出现的种种现象，啥叫好、啥叫劣都不能判断，自己该做些什么都没头绪。

这位学生说的话，当然让我觉得很受用，但是也说明了一个问题：如果一个学生在我们的学校里学了几年之后只会操弄乐器，却不知道这一切是为了什么，也不知道在艺海中何谓荣辱优劣，那奢谈什么培养精英呢？！

可以说，一个没有艺术哲学知识的演奏者，充其量只能是个乐手罢了。

【乡音无改】

可是这儿的学生对专业学习的概念，就是做题练琴而已（以便将来做个好“工具”啊）。对此外的一切课程、一切活动概无兴趣。为这样的学生讲课，可真是对我的一个考验了。这得思考一下，怎样才能够让学生真正地感到这些理论与他的专业，甚至他的未来切身有关。

但是讲什么样的艺术哲学呢？从符号学的ABC讲起吗？

【山寂樵叟】

或许也未必。估计，符号是唯有人类才能使用的信息工具，他们应该会知道些的。有了信息交流，人类才能按照自己的愿望去创造世界，这大概也能够理解。人类所创造的的一切成果，都是符号运用的成果，这原本也就是马克思的话：人类在创造世界（符号）的同时，也创造了自己——使得人类也符号化了。料想他们都是应该有这样的基础的。如果他们上课还能听听的话。

但是我想你还是要从原始符号的原理讲起吧，因为艺术符号与原始符号有着很大的同构性质。

2012年3月13日 周二

昨天询问了樵叟关于开设“艺术哲学”课程的意见。他认为这本该就是一所真正的艺术院校最主要的宗旨之一，因此大力支持。我请他把把关，看看我写的提纲，他也同意了。

人类的原始时代只有原始意识（与此对应的个体心理，则是儿童意识）——这是一种非自觉意识，亦即自己还不知道自己是谁，既分不清主观与客观、现实与幻想，也分不清本质和现象、偶然与必然等的区别。与非自觉意识相应的信息工具是原始符号，亦即只能是表[1] “情”、表“象”的符号，他们的思维也只能把这些意象并列。（如果举一些七岁之前儿童的语言、思维特点的例子，或许会让学生引起些兴趣。）

跨入文明时代的人类，有了现实意识（与此对应的个体心理，则是成人意识），也可称为自觉意识，知道自己是谁了，也能够分清上述种种的不同领域或范畴了。与此相应的是现实符号，它主要的形式是具有逻辑性、规范性的语言，足以明晰地表意和推理，因而现实语言符号的功能是全面的，使得人类不仅可以感性认知和宣泄，而且也可以通过知性认识有了抽象思维的能力（也可以举例把儿童的思维与成人思维进行对比）。

正是有了现实符号，人类的智慧得到极大的发展，成为世界的主宰，借助这套思维工具，他们可以更为全面地认识和把握客观世界、发展生产、创造物质财富、改造自然、进行科学探索。

然而现实符号所具有的优点同时也正是它的缺点：形式逻辑的语法规定，束缚着人类自由幻想的无疆驰骋。须知作为以具有精神活动为特征而存在于世的物种，人类的伟大高贵，完全在于他的心灵有着对于未来的憧憬和希望。虽然现实符号也有着感性表述的功能，但充其量只是在现实生活环境囹圄下的片面的、有限的宣泄罢了。而社会意识形态的限制、物质生活的绑架，以及被科技迅猛发展而剥夺了生命的自然活力，使得人生面临着丧失自由生存的意义而沦为高级动物的存活。因此人类必须摆脱现实意识以及现实符号对人的心灵的全面控制，以及由此对人的本性产生的异化作用。

摆脱这种尴尬境地的唯一途径，就是在现实生活中，借助原始符号那种非逻辑非规范的形式，不时地回到非自觉层次中去，从而产生自由想象，得到对于人的自身存在以及自由精神的领悟；并通过艺术符号的形式，使得理性的思考——亦即对世界的全面认识和领悟的把握——得以意象化的表述。

虽然这种精神的自由只能是暂时的，人们终究要回到现实意识中来，但就在艺术审美的瞬间活动中，参与者却可从中体验到人本该如是存在的深远意义，并从这短暂的体验中获得灵魂的震撼，升华为恒久的精神力量。

【山寂樵叟】

你的提纲可说是言简意赅的艺术符号学的扫盲讲座。[2]

作一些补充：人类除了原始意识和现实意识之外还有理想意识，与它相应的是超现实符号。它有两类，一是绝对抽象的哲学范畴——这里不作展开罢；一是审美意识，亦即艺术符号，也就是下面图表中间一行的最高层次。

下面是与人类意识成长阶段相对应的三种符号。用图表示意的话：

【乡音无改】

好，我会把PPT做得更为有趣些。有了图表的说明，可以更为直观明晰。

【山寂樵叟】

但总有一些没耐性的学生仍然会坐在后排玩他的手机。他们肯定会想，对我说这些干嘛？

这门课的一开始你就得告诉他，艺术的符号是你将要使用的工具，若要懂得如何使用自己手里的工具，起码得看懂使用说明书吧？

你一定要把上图加以详尽的说明。首先从图表中纵向的“工具”这一栏说起。中间一行的“现实符号”通过有明确语意的表象——词汇和规范的语法，可以清楚的表“意”，因此这是对只能表情表象的原始符号和艺术符号的否定。

艺术符号虽然与原始符号有着共同之处，同样都是只能表“情”、表“象”，但艺术符号并不能停留于此，它必须借用现实符号的逻辑性和规范性，使得表“情”、表“象”的符号既能保留生动性，也能有可理解性，在这基础上构成的意象，也就有可能表述艺术家的理性思考了。

随后作一点补充：原始音乐，以及“文化音乐[3] ”——文明时代的原始音乐的遗风、延伸和演化——都是纯感性层面上的情感抒发；而艺术音乐，则是感性与理性综合的表述方式，是原始意识借现实符号构成的形式。

附带说明的是，虽然文化音乐和艺术音乐都被笼统地称为“音乐”，但在不同的文化背景下却有不同的含义。在西方的语境中，包括历来的各种理论著作里，“音乐”一词指的是“艺术音乐”，而种种文化音乐都作为娱乐。而在我们这里，“音乐”一词主要指的是文化音乐，包括宣传、娱乐、民间俚俗歌调等等，因此，一些非专业的部门，就不得不把艺术音乐加上“严肃的”“高雅的”“古典的”等等的形容词加以区分了。

这当然不是学界的用词，因此也没有什么可以讨论的，就看作是习惯用法吧。

【乡音无改】

如果时间允许，我会穿插些例子，比如《少女的祈祷》《南国玫瑰》，甚至包括为政治斗争而产生的各种革命歌曲，等等，这些都具有鲜明的功利性。它们中的某些作品或许具有非常深刻的现实意义，或者有不可替代的特殊性，或者，有很高的写作技巧，或者有着令人热血沸腾的激情，等等，但这些音乐本身并不具有哲理性的高度。(https://www.daowen.com)

【山寂樵叟】

也不妨顺便把文化音乐的符号运用规律介绍一下：

因为这类音乐往往立足于主体即时的、单一的情感宣泄，因此这些符号的语法，就往往立足于一个简单意象构成，以它内部的本身发展需要为原则，例如想激情高亢就使节奏加快、旋律向上；想忧郁悲哀就把节奏放慢，徐徐下行，并且按照周期韵律感的需要而形成结构；等等，这些可称之为“内涵语法”。

用这样的方法构成的全曲，用的几乎只是一种单纯的陈述句型，构成单一的意象（或同类性质的意象）。最典型的就是农民拉开喉咙唱山歌，或者是民间艺人尽情的即兴，以及现在自称是原创的歌手哼出来的那些调调儿。连学院里的一些作曲老师都会对自己的学生说“想怎样写就怎样写”。可见在一个以意象思维为中心的语境之下，内涵语法如何地深入人心啊。

【乡音无改】

那种同类意象的并列陈述，也就构成民间音乐中常见的连缀体结构了。

【山寂樵叟】

是的。诸如《八骏马》《九连环》之类。有时只是标题的构成上含有情节线索的意味，诸如《春江花月夜》《十面埋伏》等等。但音乐本身大体上还是乐思变奏、同质并列、装饰对比，没有形成冲突对立，不同情绪的段落仍然可以被包容在单一的意象中，形成一个本身结构所需要的适度反衬或较大起伏。

通过现实符号与原始符号结合形成的“艺术音乐”，则以塑造“理性意象”——理性的思维以意象的方式表现，亦即通常所谓的审美意象——为目标，亦即前文所述的理性与感性的综合表述。这些作品引起的情感和思考，不再限于作品本身内容，而是唤起听众对人生的思考，对生存价值意义的探寻。

这类音乐的文本必须通过逻辑性和规范性的“外延语法”写成。所谓外延语法，即文明时代现实语言的运用规则，如词性类别、词语搭配等等。在音乐中，不同词性——例如陈述句、连接句、发展句——构成不同的组合、格律的思辨、曲式的布局，等等，从而使得听众可循踪领悟乐曲的内容和情感。

巴赫通过创意曲向他儿子揭示的，正是西方音乐[4] 写作的真谛：让一个言简意赅的动机，通过各种外在施加上去的发展手法——如重复、模仿、变奏、装饰、对比、派生，等等，构成各种不同词性的句型，不同任务的段落，形成具有逻辑进展和层次复合的完整形式。

下例是二部创意曲的第一首。可以说这是最最典型的外延语法的标本：

例中标有A的动机由a和b两个音调构成。有了这个动机之后，巴赫并不像我们那样急于用内涵语法写成一个旋律，构成一个简单的意象（见例4），而是把这动机封闭，左手模仿，构成一个雏形的意象——还不如说是表象，因为它几乎没有什么表情、意境。以后就一直是用外在的手法投射在这个雏形意象上。先是提高五度重复，接着右手是A的倒影，并模进，左手是a的扩大（第3~4小节）。随后是一连串的b的连续。整个进行虽然逻辑严密，但形成了一个简单意象，含有一定的情感意义在其中了。

在和声上又是十分规范的。先是通过Ⅰ—Ⅴ—Ⅰ巩固C大调，之后是它的Ⅵ—Ⅱ—Ⅴ，同时又作为中介，构成G大调的Ⅱ—Ⅴ—Ⅰ；接着又是在G大调上的Ⅵ—Ⅳ—Ⅱ—Ⅴ—Ⅰ加以巩固，完成了第一部分由主调到属调的任务。

【乡音无改】

你写的例子很有趣。是不是像你那样写作就意味着内涵语法了呢？

【山寂樵叟】

我所炮制的旋律只是想说明，内涵语法常常是“通谱体”的思维方式，不断地推陈出新，而且没有词性的划分。

【乡音无改】

我最不明白的是，演奏者有了这些写作技法的知识，是不是要在自己的演奏中反映出来呢？

【山寂樵叟】

这倒未必。这好比我们有了词语方面的常识，却并没有必要非得把动词读得格外的响，形容词读得奶声奶气的。如前所述，这些手法构成了一个简单意象，我们按意象的表现原则作处理，例如抓住大的线条起伏即可。

【乡音无改】

你提到一个词汇：简单意象，是否和我们学生解释一下，那是什么意思？

【山寂樵叟】

如前所述，意象是有情、有意之象。在艺术中它有自己的发展规模。最初构成的是“雏形意象”，通过一些有意味的音调构成的简单乐思，但往往还不完整，诸如赋格主题之类；接着是“基本意象”，亦即雏形意象通过初步的发展构成相对完整的结构，诸如一般乐曲的呈示部，奏鸣曲式的主题，等等。包含着由不同主题之间的对立、冲突而形成的意象，诸如展开部那样的段落，称之为“交叠意象”。而通过几个完整的意象，组成一个更为宏大的结构，这是一种群体意象，它们的结合，完整地表述作品指向意义，不再是审美思维的构建材料，而是艺术形象了。[5]

【乡音无改】

我相信学生有了这样的的知识，看到的、听到的就不再是旋律和声、音型段落，而是有了一个可操作的把手——意象及其动态的发展，并且有了更高的视角观察作品，就像看油画作品往后退几步那般了。

因此，这样看来，艺术音乐最典型的就是赋格和奏鸣曲形式，这两者都借用了现实符号语法的逻辑性和规范性。假如说前者虽然采用单一主题（也有多主题的，而且除了主题之外，赋格还有对题和间插等因素构成多乐思），但在不同阶段的变形论证过程中这意象也得到深化发展，从而赋予理性表述的话，那么奏鸣曲式则立足于多个不同意象的对比和转化，最后达到统一，因此它的格律本身就体现了辩证法的基本逻辑，而且包含了意象发展的各个阶段，可以说是理性时代的极品形式了。

注释

[1].这里的“表”字作动词用。

[2].为避免过长的理论阐述让读者生厌，有关符号的基本概念，随后章节陆续还会有补充的叙述。

[3].参见第2页注释。

[4].这里的“西方音乐”是专有名词，指文艺复兴以后、巴洛克时期渐渐发展而成的“艺术音乐”，并非西方的音乐或欧洲音乐。

[5].有关意象思维的各个阶段，参见拙作《音乐审美与民族心理》第359页，上海音乐学院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