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生手如我。
我独当一面承担起打字任务时，还没有完全记住字表，等待打印的材料却纷至沓来。那段时间，我压力很大，每天晚上都加班加点地打印材料。待打印的材料，大多来自刑事检察科。一天下午，临近下班时，刑事检察科王科长走进打字室。他问我：“小杜，你晚上还加班吗？”我点点头。他说：“晚上在我们科喝羊肉汤，我们聚餐。”
王科长走后，我继续打材料。三四个小时之后，刑事检察科的同志来喊我，说羊肉汤已经煮好，让我去喝。我推门走进刑检办公室，大家围坐在四张拼在一起的办公桌前，鼓掌欢迎我。王科长拉我坐他身旁，说我每天加班打印材料辛苦，今天大家特意为我聚餐。我当时一激动，眼泪差点流出来。
桌上摆着从街上买来的卤菜和两瓶高粱大曲酒，煤球炉子上放着一口从家里带来的大钢精锅，大钢精锅里散发着羊肉的香味。饭后，我听说这顿饭是他们科里的同志专门兑钱操办的，两位和我一起招干的年轻人刚上班，工资低，没让他俩兑钱。我的劳动得到了大家的认可，促使着我工作更加努力。一天中午下班时，赵科长送来一份不批准逮捕决定书，下午急需要用。我中午没去食堂吃饭，赶在下午上班之前打印出来。按理说，打印稿要先交承办人校对修改后才能油印，考虑急用，我自己反复校对，在确保无差错后，就直接油印了。下午，赵科长拿到印刷稿，一连看两遍，非常满意。他对我说：“你做事认真，谢谢你了！”其实，真要感谢的，还是他。他这份不批准逮捕决定书，是我打印同类法律文书中写得最完美的一篇，通篇用大量文字陈述不批准逮捕的理由，说理详细，有理有据，文式规整，用语规范，让我受益匪浅。
有次打印一份起诉书，最后一句“特依法提起公诉”中的最后一个字“诉”落在了最后一面。我怎么看都觉得别扭。遇到这种情况，现在在电脑上只需调整一下字距就能轻易解决，但在那时可不是这么简单。解决的唯一办法，就是用蜡油把前页最后一行涂抹掉，调整打字机字间距。虽然只是一个字，但加上句号，就是两个字的位置，我还想在落尾处再空出一格，使视觉上更规整，以便公诉人在法庭宣读时能够一目了然。
调整一个档位，只能空出两格。我调整两个档位，虽然落尾处空出两格，字迹却明显挤挤巴巴，整面法律文书都显得很不协调。无奈，我只好推倒重来，整体调整字间距，重新打印一份。我的打字技术还不够娴熟，打完一张蜡纸，需要半个小时。这份起诉书文字部分共计三个页面，为了一个字，我又花费一个多小时的时间。
文书打印好后，承办人拿着起诉书来找我，说是院里“此页无正文”印章找不到了，这最后一页只有落款，没有正文，需要调整字格，重新打印。我沉默了。我想说，就是为了把最后一页的那一个字调整过来，我重新打印了一遍。可我没说。稍事平静后，我突然有了主意。问题不是因为我打印的文书不规范，是出在“此页无正文”的印章找不到了，如果有了这枚印章，我就不需要重新打印了。我从备用字盘里找出“此页无正文”五个铅字钉，绑在一起，作印章用，和印章几乎没有什么差别。从此，我创造的“此页无正文”印章就这样用了很长一段时间。
办公室李大姐拿一张手写公函到打字室，对我说，这张公函只需要印一份就行。我瞟一眼，见公函手稿文字并不多，便说：“我给你打一份不用油印的文件吧。”她很惊讶，责怪我说，不用油印，不如直接把手写稿送去算了！我笑了，让她给我找一张复写纸来。
其实，我也没用复写纸打印过文书，还是那天看到刑事检察科的内勤手里拿着复写纸站在打字室门口和我打招呼时才想起来的。李大姐找来一张复写纸，我在桌子上把复写纸铺在文件纸上，文件纸下面垫一张软纸，复写纸上面放一张稍厚的硬纸，做出文头分隔的标记，整齐地安装在辊子上。我从标记下面一行开始打印，打印得很仔细，每次掀动字锤用力都很均匀，文稿上每句话我都认真记住，唯恐出现一个错字。因为不能修改，无论是格式，还是文字，一旦打印出错，前功尽弃。(https://www.daowen.com)
打字之后，取出文件，字迹清晰，规范整洁。李大姐反复审视，一个标点符号上的错误都没发现。我很得意，心想，等有了下任打字员，就用这种办法给他打印字盘表。打印字盘表比这轻松，只需沿键盘敲打字钉就行，不用担心打错。
一段时间后，我的打字水平有了很大提高，推拉字锤轻松自如，键盘字钉的位置在脑子里建立了相对稳定的空间概念，嘴里低声默念文稿，双手犹如运筹帷幄于键盘之外。
院里派驻看守所检察员老孔，被评为全省检察系统先进个人，出席先代会的发言稿是他自己写的。孔检察员曾任县委秘书，不但字写得别具一格，不好辨认，文章也写得高深，有许多生僻字，在字盘里根本找不到。发言稿有二十多页，满眼都是认不出来的字和平时很少使用的生僻字，这是我打字以来所面临的最大的一次考验。没办法，我先找孔检察员读稿，每读完一句，我就记下来一句，这项工作做完，等于把他的发言稿全部誊抄了一遍。我有了自己的誊抄文稿，便于识别了。接下来，打字工作也很艰难。多数生僻字都在那六个木盒中，那是三千六百多个备用字啊，我像大海里捞针一样寻找。往往是为了找一个字，要上下搬动六个木盒，每找出一个字，我心里就无比快乐。
这份发言稿，我用一个星期时间打出来了，因为白天要打印正常法律文书，发言稿只有在晚上打。下午下班，我不离开打字室，加班到晚上十点多钟，再去街上吃点东西。虽然很辛苦，但收获很大。老孔文笔细腻，发言稿里使用大量成语，有些成语寓意高远，恰到好处。他的发言稿看似成语叠加，实则妙笔生花，文到高潮处，一系列排比句有排山倒海之势，气势恢宏……其实，我的收获远不止这些，那些生僻字和不认识的字，更是让我有一种重返语文课堂，聆听老师教学的感觉。
法纪检察科周科长手拿一本书，连续几天都在打字室门口站站又走。我感觉他有事找我，就主动问他有什么事需要我做。周科长欲言又止，但最后咬咬牙，还是无可奈何地告诉我，他从市院借来一本《法纪案件办案指南》，想打印出来发给法纪科每位干警，可每次来，看到我桌上的打印材料堆积那么多，又不忍心开口。
那一刻，我很感动，从内心深处体会到一名老同志对后辈的关怀以及对职责的坚守。我能够想象到周科长是下了很大决心才向我开口说出这几句话的，这份决心也是他对检察事业的一片赤诚之心。面对一名老同志对检察事业如此真挚的感情，这点苦、这点累对我来说又算什么？
我接过周科长手里的书，每晚继续加班打字。字锤敲击蜡纸声，透过窗户飘入夜空，吸引街上夜行者仰头而视。我关紧打字室的门，尽量不让噼啪声在木楼里回荡，不在这沉寂的夜晚惊扰木楼里睡眠人的梦。大约半个月时间，这本书被我打印好了。打字的过程，也让我吃透了书的实质内涵，为后来在经济检察科做内勤和办案都提供了很大的帮助。
一年后，我离开打字室，被调至经济检察科工作。虽然耳边不再回荡打字声，心里却有一种舍不下的情怀。记得我在丢开机架拖板离身时，键盘突然间在眼前无限放大，仿佛变成了一本厚厚的大书，像一本《康熙字典》——它让我一生都读不透，却终身受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