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报到上班后,我们三个人都被留在办公室工作,收发报纸、信函及楼上楼下喊人接听电话。
打字室在同一楼层最西头,杨会计兼任打字员。已到年底,财务及打字的事务都很多,我时常去给他当助手,帮助油印材料或去财政局送报表等。无事可做时,我就静静地坐在对面,看他紧扣键钮,推拉字盘,机智而灵活地捕捉每一个字钉,听字钉被吸入字孔后又被重重地敲击在辊筒上发出一声声浑厚的闷响,还有蜡纸移动到顶格前响起清脆悦耳的铃铛声。简而言之,我喜欢上了打字,我甚至认为,只有眼前打字的场景,才能称得上是遨游于知识的海洋,抑或是置身于中华文字几千年的汪洋大海里。
终于,我等来了这一天。办公室周主任主持我们三人开会。会上,他讲述自己在入伍前曾读过一年私塾,然后如何在部队被组织派送到苏州上六个月大学速成班,后来又如何当上部队文书的成长经历。之后,他说:“小杜,你语文考分高,就留在办公室工作吧,他们两个到刑事检察科去。”
我欣然接受。坐在打字机前,我从杨会计手里接过键盘推手和键钮拉杆,还有六盒备用字钉,摞起来足足有五本《康熙字典》的厚度。我从打字工作里找到了自我价值,真正理解了周主任讲述他成长经历的良苦用心。他读一年私塾,上六个月大学速成班,后来能在部队做文书,转业到地方成为单位“一支笔杆子”,其进步来源于后来的学习与历练。打字一段时间,我认识到做一名合格的打字员不容易,不但增长了知识,还锻炼了汉语言文字功底。
杨会计告诉我,院里这台上海“双鸽”牌打字机,目前是全县各机关单位中最好的一台。因为我对打字尚不熟悉,不知道它好在哪里,只知道是新买的。后来才知道,这台打字机橡胶辊筒软硬度适中,键盘不卡字钉,偶有手腕用力不均,字钉敲打在辊子上也不会穿透蜡纸。(https://www.daowen.com)
学打字的第一道关口就是记字盘。交接那天,杨会计用一天时间,将两张蜡纸拼接在一起,给我打出满盘字表,然后用油印机印出来,方便我记忆。两张蜡纸拼接在一起,几乎占满整个油印机网面。要把两张蜡纸天衣无缝地拼接在一起,既不压字,又没有断面,也不至于印油浸入印纸,确实很困难。杨会计手把手教我调试油墨,握住辊子推印油。我一连印五六张,才有一张还算比较清晰的字表。我自责手腕用力不均衡,没掌握要领,一旁等着打印材料的同志安慰我说:“不怨你,这种两张蜡纸拼接在一起的油印,就是难操作。”
打字室换了新打字员,大家好奇,路过打字室的人都在门口逗留一下。“小杜,你年轻,很快就能适应。”刑检科内勤手拿一张十六开复写纸,站在打字室门口和我打招呼。我看到他手里的复写纸,心里突然有一种大胆设想,但仅仅是一种设想而已,并没经过实践。
键盘里共有二千四百多个字,机架旁高高摆放的六个木盒里,还有三千六百多个备用字。原打字员给我打印的那张字表,多是以偏旁部首排列,只有检察机关常用的一些字和名词被调到了键盘的中心位置,调整过的字毫无规则地放在其他字格里。我不可能在短期内记住这两千多个枯燥无味的汉字排序,只能先记偏旁位置,然后在实际操作过程中再逐步摸索。
单说打字操作技术,很容易掌握,一上午就学会,但要打好、打快不容易。整个程序概括起来,无非就是按动字钉掀钮,字锤通过字格方孔从字盘上抽取字钉,然后敲击辊子上的蜡纸,啪嗒一声敲击之后,字锤自动复位,字钉落入原来的字格孔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