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在过去一百多年间,意大利人佩莱里尼·图里发明的打字机,代替手工书写、誊抄,使文件更加规范、美观、实用。
我坐在打字机前敲击字钉和套上围裙推动滚轮油印材料时,眼前时常浮现出电影里的镜头。打字,在六七十年代的电影中是不可或缺的场景,如今我也成了打字机前的主角。在我的记忆里,但凡有打字镜头的电影,似乎都与作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1992年,我已不做打字员。我看过一部外国电影《巴顿·芬克》:主人公为完成一部摔跤电影剧本,在宽大冷清而又破旧不堪的旅馆房间里搜肠刮肚,坐在打字机前却敲打不出只言片语。隔壁房间的种种怪事,使人犹如置身炼狱,火焰升腾中脑海里浮现一幕幕荒诞可笑的幻象。进入21世纪,电影《花样年华》《窃听风暴》《赎罪》都是以作家为主人公,因而片中有许多敲击键盘打字的场面。美国著名作家杰克·凯鲁亚克是一个熟练的打字工——用哈姆雷特的话说,他打字“快得像思想一样”。莫不是那段打字经历让我喜爱上文字,才有了今天坐在电脑前写《木楼十六年》的灵感?(https://www.daowen.com)
在这篇文章里,我反复提起键盘,这是三十多年后的今天才有的感悟。一百多年前的打字机有键盘,我卸任打字员十五年后开始普及的电脑有键盘,现在的手机也是如此。剥离技术和参数的外衣,探求设计与人文的本源,键盘为什么至今都没有被取代?纽约大学一位教授对学生说:“你在这键盘上学会了怎么打字,你的父母乃至你的爷爷奶奶一辈,都是如此。”这话说得如此深刻而又如此引人思索。键盘从发明中一路走来并不断改进,其间接纳了各种创新元素,没有创新的延长与弥补,就没有今天的电脑和手机。
巨大而沉重的字钉键盘,整齐地摆放着两千多个汉字,它是那么古朴庄重。阳光从窗子射进来,铅铸字钉在键盘上泛出润泽的光芒。我的眼睛时而紧盯键盘,时而注目辊子上的蜡纸,就像一名钢琴师在弹奏钢琴,那份专注,那份痴情,是油画里才有的凝重。偶然的优雅,是字锤走到行末“铛”的一声铃响,如此清脆,余音袅袅——以此,我把它称为字钉上的音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