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察前那次谈话
没想到我会被提拔为副检察长。我被提拔为副检察长那年，是木楼面临拆迁的前一年。至于被提拔，我倒没有刻意记住这个时间点，但有一件事，让我把时间节点记得清清楚楚。那是在组织考察之前，县领导找我谈话，约定在晚上七点半。我后来知道，县领导找谈话的并不止我一个人，而是许多人。我们这些人，都是被推荐列为提拔考察的对象。
相关部门通知我去领导办公室，我首先想到刚办结的一起案件。那起案件在当时影响较大，争议也较大，领导要了解有关案件问题，这很正常。我把这一情况向检察长汇报后，抱着卷宗去了。我准时准点到达，敲门那一刻，我的心情很忐忑，而更忐忑的，是在跨入领导办公室后。
去的路上，我脑子里一直在考虑如何才能把有关案情向领导汇报清楚，没想别的。做任何事情，有准备与没准备效果是不一样的，不然，苏轼也不会说“故画竹必先得成竹于胸中”。领导让我坐下，示意我把有关案件卷宗放置一边。他说：“我们今天不谈案件。”我猛地一愣，不和我这个反贪局长谈案件，还能谈什么？谈经济改革，谈产业结构调整，我是外行啊。领导一边给我倒茶，一边和我拉家常：问我上班多少年了，什么学历，出生于什么地方等。
一杯茶倒满，他的问话戛然而止。一杯散发着醇香的清茶，放在我面前，感觉如此滚烫、灼热。领导给我沏了茶后，俯身台灯下，在一张雪白的信笺上奋笔疾书——后来，那张信笺捏在我手上时，我感觉他不是在奋笔疾书，而是在行云流水。
我等待的时间很短，就是两到三分钟。在领导书写时，我的目光一直没离开那杯茶里的茶叶，看它遇水而上浮，闻它遇水而清香。我在想，一位领导只要心中有理想、有抱负，就像这杯茶，能沁人心扉。领导看着捏在我手中微微抖动的信笺说：“别紧张，随便谈，就这三个问题，我想听听你的见解。”
原来，我手里拿的是一张考卷。我迅速浏览考题，大脑里的每一根神经都在瞬间被调动起来，不啻走进高考考场的那一刻。我一口气读完三个题目，心里长舒一口气，心想：这水平，为高考语文作文出题目也是响当当的。三个论述题，个个都是以“你”为中心，没一题偏题怪题，想说我不了解情况也找不出理由。
读高中时，语文老师给我们讲如何论述问题时，曾教过一个“秘方”，说是遇到应急答题时，把握住三个要点，怎么讲也能及格。这三点是：为什么要这样做；怎样才能做好；做好这件事要注意哪些问题。我没有按老师给出的万能公式来回答领导的提问。我觉得没必要，领导问的是我自己，如实回答自己就行了。再说，在这样一位亲力亲为、求实求真的领导面前，切忌任何形式主义的语言。
我不妨把三个题目列出来，让大家共赏。
1.在你的成长中，最重要的是什么？
2.你有许多优点。那么，你身上有哪些缺点？谈谈你对你这些缺点的认识。
3.假如你处在我的位置上，你该如何选拔人才？
先说第一题吧。领导的题目出得很玄，题目若是去掉“你”字，变成一个人在成长中最重要的是什么？我首先要考虑的是“你成长为什么样的人”，确定你成长为什么样的人，再从你的成长中剥离出重要因素。回答这个题目，你就要敢于给自己坦荡荡地定位，定位为自己是一名对国家有用的人，是一名于人民有益的人。如果不是这种人，你还敢仰首挺胸地面对领导回答这个问题吗？如果领导不是这种人，他会问你这样的问题吗？
法国作家雨果说过这样一句话：“世界上最宽阔的是海洋，比海洋更宽阔的是天空，比天空更宽阔的是人的胸怀。”坦荡的胸怀，来自一个人全面的修养，包括知识、思想、道德等，更主要的是所追求的理想、奋斗的目标，归根到底，这是一个人的品质。我成长在四方阡陌的田野中，双脚踏着泥土，在近乎刀耕火种的传统农业环境中成长，灌顶注入身心的是老百姓不怕吃苦的那份勤劳本质，那是勤奋的品质，是善良的品质！当然，也有冒酷暑顶烈日无畏地拽掉禾苗间一把杂草的疾恶如仇的品质。
我敢说，在我的成长中，最重要的是品质。(https://www.daowen.com)
看看第二题，问得多么直率。你身上有哪些缺点？这是许多人羞于开口的话题。人的最大缺点是什么？是不敢承认自己的缺点，是不去面对自己的缺点。我任代课教师时，有一名学生，有很多缺点，上课不注意听讲，下课跟同学打架，为此没被少罚站。后来，他工作了，在一家工厂干保安。他来看我时说：“杜老师，我这人没啥优点，就是缺点多。”我说：“你这么多缺点，人家工厂咋要你这样一个保安？”他说：“厂里招保安，我去应试，人家问我有啥特长，我说我平时爱动，坐不住，还爱多管闲事，爱和人吵架，爱和人争理，我的这些缺点就是我的特长。招聘的人对我说，你的这些缺点在这个岗位上就是优点。我被录用了。”
我问他：“你的缺点最终有没有变成优点呢？”
他说：“我现在都是保卫科长了，你说呢？”
有些缺点在一定环境下能变成优点。那天，我受学生启发，大胆地表明了自己的优点，同时，我也客观地逐条列举我身上所存在的缺点，并且认真分析每条缺点在什么环境下改正，在什么环境下保留，在什么工作环节中让缺点发挥积极作用。
我说完，领导微笑着看我。他说：“你对你缺点的认识，很独特。”我知道，我的认识独特在我并没有表示如何彻底改变自己的缺点。
至于如何选拔人才，我虽没有处在主要领导岗位上，但我知道选拔人才的方式是“不拘一格降人才”。在这个问题上，一开始我有些拘谨，领导一再鼓励我大胆地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我就围绕着如何把握“格”这个问题谈了自己的想法。“格”是什么？“格”就是用人所设定的标准，无非就是学历、资历等，这些，恰恰是我的弱项。不得不承认，我谈这个问题时，是自私的。自私是每一个人立足于这个世界的客观需要，如果一个人从根本上放弃了自己的欲望或需求，其结果只能在人与人的竞争中和人与环境的抗争中被淘汰出局。什么样的人算人才？用什么标准去衡量人才、选拔人才？都与“格”紧密相关。无“格”会让人钻空子滋生腐败；搞唯“格”论，“格”就成了使用和发现人才的障碍。有“格”而不拘“格”，是用人的至高境界。只有改革人才评价方式，重公论，凭业绩，看才干，才能人尽其才，才尽其用。
领导写在信笺上的三个问题，我一一回答完毕后，他又口头提问两个问题：一是针对我县目前社会治安现状，你有什么建议？二是你们单位目前存在哪些突出问题？谈谈你的看法。对这些问题我并不陌生，是在实际工作中切实接触过的、思考过的，感觉我的回答领导还算满意。
最后，领导问我：“针对目前检察院的现状，你对县委、县政府有什么意见和建议吗？”
我的脑子突然打架，一种思想和另一种思想展开激烈斗争。甲说不能说，乙说可以说。终于，甲没有管住乙。我正襟危坐，恭敬中难以掩饰那份拘谨。我说：“检察院的新办公楼快要完工了，检察院搬走后，木楼能不能保留下来？”
领导很惊讶，对我突然冒出的这句不合时宜甚至完全偏离谈话主题的话很感兴趣。他说：“说说看，你为什么会有这个想法？”
我说：“木楼是新中国成立后县城里盖起的第一座大楼，是新中国成立后县委、县政府的办公所在地，有一定的纪念意义。再说，木楼的结构也有其独特属性，保留下来，可以留下一份记忆。”
领导沉思许久。他说：“我很赞同你的观点，只是保留下来有一定困难。你想想看，人民路是县城的一条主街道，人民路拓宽，木楼几乎处于街道中心位置，能保留住吗？再者，没有土地置换，检察院能拿出钱填上财政垫付盖新办公楼的款吗？”
我无言以对。
领导安慰我说：“你的意见很好，我也会考虑尽量保留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