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款故事
像今天网络发达的时代，网络世界里会滋生网络诈骗犯罪一样，在那个大力发展乡镇企业的年代，一些不法之徒利用乡镇企业经营管理不规范、盈利心切的心理，违背诚信，恶意骗取货款的案件屡屡出现。
该过年了，这注定是一个“几家欢乐几家愁”的时刻。“几家夫妇同罗帐，几个飘零在外头？”镇企业贸易公司的老侯过年没回家，独自一人在两千多公里之外的东北边陲小兴安岭北麓的一个城市，度过一个“飘零”之年。年前，他考察大豆市场行情，认为有利可图，就带公司二十万汇兑与业务员一起去东北购买大豆。这些钱，是预备为新建果品厂购买设备的钱，他想“鸡生蛋”，然后再“蛋生鸡”，利用这二十万在年关之前做一笔大豆生意，别让钱闲着，多赚点。他对市场行情的考察很准确，但对商户缺乏足够了解，仅凭老经验、老眼光看人，缺乏现代生意场上的自我保护意识。
也无怨，老侯是20世纪30年代出生的人，在新中国成立初期的互助组、土地改革、初级农业合作社过渡中，带领农民向高级农业合作社发展，在社会改革洪流中拼搏过。在抓好农业生产的同时，老侯大力发展副业生产，带领村民先后办过砖瓦厂、糖坊、油坊、面粉加工厂，使他所在的村庄成了远近闻名的富裕村。不过，那已是老皇历，他所坚守的那份生意场上的诚信，历经几十年的坎坷岁月，早已变味。他到达那座城市后，购货心切，毫无掩饰的真诚一下就被欺诈所包围，而他却丝毫没有察觉。
老侯被人带着去火车站货场看货，他亲自挑开一个滚圆充盈的麻袋缝口，里面的黄豆颗粒饱满，成色金黄。这正是老侯想要的货，他心满意足，谈好价钱，约定见到火车大票后，车板付款交货。第二天，火车大票送来了，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收货人、收货地址精准无误。商户带着老侯去车站，一列货车停在货场站台，搬运工人正往火车车厢里搬运一包包大豆。他看到搬运工人吃力搬运麻袋的身影，激动了，想起当年在家乡开挖新汴河工地时，为赶进度，自己带头在严寒冰水中高高挽起裤腿赤脚挖龙沟的情景。那次，新华社记者特地为他拍下一张肩扛铁镐、满身泥浆的照片，这张照片后来刊发在介绍他的先进事迹的《人民日报》上，那张报纸一直被他珍藏在箱底。他敬仰劳动者，忙掏出香烟来，给搬运工人一一敬烟，并说了一连串感谢的话。
一场生意一份情谊。商户带老侯离开火车站，他们去银行办理完汇兑后，三人在一家小餐馆小酌几杯，算是送行。老侯本来和业务员说好第二天坐火车回去，赶回家等着接货，可他一夜辗转难眠，突然多一个心眼，让业务员先回去，他留下，等业务员发来接收到大豆的电报后再离开。离春节越来越近，商户兴许是忙着过年，之后再也没来他入住的小旅社看他。估算着货物应该送达，“货已发出”的电报发给家人好几天了，业务员也赶回去了，却迟迟不见“货已收到”的回电。他去找商户，商户家门始终关闭。无奈，他只好去找这笔生意的中间人。中间人表现出很生气的样子，骂这家伙不够意思，生意做成了，赚了钱却怕请客。
何止是赚了钱？那家伙是空手套白狼，赚了大钱。原来，火车大票是假的，货场站台上装的货根本就不是他的货，那是别人发往其他地方的货……待一切真相弄明白之后，老侯当场就气晕在那个小旅馆里。他在悲观绝望中给镇党委书记写了一封信，表达了自己不把被骗的钱要回来就死在那座城市的决心，也期望镇里能派我去助他一臂之力。
年假后上班第一天，镇党委书记把信拿给我看。他说：“你懂法律，就辛苦你跑一趟吧。到那以后看情况，能通过法律途径解决更好；法律途径解决不了，先劝老侯回来，以后再慢慢想办法，一定不能让他有个三长两短。”为此，我踏上了北上的列车。此时，正值节后客运高峰，从徐州到哈尔滨，站了一天一夜，我都没找到座位。有人在一篇励志文章中写道：“像你买了无座的火车票，你只要坚持一个车厢一个车厢地找下去，你总能找到座位。可惜，许多人只找两个车厢就没有了那份耐心与自信。”作者写的是现代网上订票年代，是高铁年代，但在那个年代的绿皮火车上，任你怎么不停地找，也找不到座位，因为火车上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唯一的办法，就是你一个人一个人地不停询问，问到中途提前下车的旅客，你就坚持站在那人跟前等待，否则，你一离开，别人又站在那人跟前了，最后，这座位该谁来坐，还真说不准。
在哈尔滨下车后，转上直达目的地的列车，车上松快多了，每人都有座位，还有剩余。我首次踏上边陲这片广袤无垠的土地时，闻到了充盈天地间的肥沃黑泥土的气息，感受着“关内”与“关外”的差异。到达目的地后，我在小旅馆里见到了老侯，他整个人瘦了一圈，面容憔悴。在这个失去了新年快乐及与家人团聚享受天伦之乐的节日里，他在冬日的萧瑟和无尽的悲哀中，已不知不觉地随着季节更迭一起冷清地变老……四目相对，空气中，徒留他转身擦泪时发出的一声轻叹。
我问他：“骗取货款的商户是老辈本地人吗？”
他说：“不是，据说父辈和我们还是老乡呢。”
我说：“老乡骗老乡，骗得你泪汪汪。”
我到了没多时，帮老侯介绍生意的两个人来了。两人来后，一起咬牙切齿地骂商户不是人，骂他背信弃义、没有道德、不得好死。他们一边骂，一边用余光观察着我的表情，与初次受审的罪犯百般抵赖时的眼神像极了。我故意劝慰他们：“不要这么贸然下结论，也许商户有难言之隐，不得已而为之，说不定现在正在重新组织货源呢。”
我回头问老侯：“这件事，你向公安机关报案了吗？”
老侯说报案了，公安那边到现在也没什么信息，感觉公安对这件事不够重视。介绍人连忙补充，说找不到人，公安也没办法。我说别急，再等一两天，也许情况会有转变，至于公安那边，不是不重视，是还没到引起足够重视的时候。
第一次与介绍人见面，仅从故作的神情中，我确认他们与商户是合伙作案。虽然我手里没有证据，但我确信这个判断是正确的。我故意给他们留了一条路，留一条回头的路，也是留下一条我所期待的希望之路。我判断介绍人这两天会密切关注我的一举一动。第二天，在介绍人来了之后，我出去了。临行前，我向他们打探市政府的位置，很巧，市政府离我们住的小旅馆很近。(https://www.daowen.com)
经过一夜反复思考，我针对这件事构思了一套处理方案。我认为，如果不采取点极端手段，商户是不可能回心转意的，因为他们抓住了我们的软肋：两地距离太远，人生地不熟，仅在时间上，我们就耗不过他们。我预订的方案暂时还不能向老侯透露，而且这是一个你不仁我也不义的以牙还牙的方案。此时，老侯已被介绍人表面的关心所迷惑，像大海中孤立无援的溺水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判断力出现缺失。
我走进市政府大楼，爬上高高的台阶，在一楼大厅里隔着玻璃观察我来的方位。我看到了想要的结果——介绍人带着老侯不畏寒冷，在政府前的广场花园里晃悠。他们的这一行为，为我计划方案的实施提供了有利条件。我躲进卫生间，构思如何才能以破坏招商引资环境为前提，写出一份足以引起市长愤慨的举报材料。时间还早，我不能马上离开大楼，我要让介绍人感觉到我向市长反映问题用了很长时间，厕所是我消磨这段时间最好的地方。
我走出大楼时，老侯和介绍人焦急地向我走来。老侯问我：“你咋进去这么长时间？我真担心你走迷路了。”我说：“是我去找市长反映情况，又不是市长主动约我，我得等啊。”
我向介绍人打探哪里有打印社。得知打印社的方位后，我对他们说：“你们先回去吧，不要等我，我去打印个材料。”我去打印材料是真实的，我已经在厕所里打好了腹稿。在打印社，我简单草拟一个底稿，花钱让打印社给我打印了一份言辞凿凿的举报材料。回到小旅馆，我告诉老侯：“我见到市长了，市长让我给他送份书面材料。”
我必须快刀斩乱麻，在最短的时间内处理完这件事，否则，时间一长，会出现变故。下午上班前，我留下一份材料，赶在介绍人他们来看望老侯之前离开旅馆。我不知道之前是什么情况，反正从我到来之后，除吃饭、睡觉外，介绍人或独自一人或两人结伴始终不离开小旅馆，还为我们带来一些年关食品，极尽朋友所能尽的一切热情。
这里与我们家乡有两个小时的时差。我回来时，天已黑，介绍人还没走，在陪老侯说话，也许是在帮他出谋划策。我带回一份市长签字的举报材料，递给介绍人看。签字写道：“市公安局：举报材料所反映的问题事关我市经济发展环境大事，对此案要严肃查处，决不手软！”上面赫然落有市长大名。
市长的名字是我在打印社打听到的。在地方保护主义思想严重的特殊年代，我做了一项无奈之举。说实话，这两行签字，我要不是趴在卫生间马桶上书写，字会比这更遒劲有力。介绍人看完反映材料后，脸色明显不自然。他以一种商量的口气对我说：“再宽容他两天时间吧，我正安排人四处找他。只要找到他，有货发货，没货还钱。”
介绍人走后，我对老侯说：“你做好准备吧，这两天可能会给你发货，只要货一发走，我们马上离开。”老侯不解，很惊讶，瞪大眼睛看着我，不说话。也许，那会儿，他把我看成了神话般的人物，但无论如何，我还不能把实情告诉他，还没到该告诉他的时候。
第二天，介绍人没来看望老侯，老侯似乎有些失落。我安慰他，让他耐心等待，如果不出我所料，晚上会来。果不其然，晚上，介绍人来了，带来一盒煮熟的水饺，还有牛肉。他迭声叫苦，说通过亲戚关系费了很大劲总算找到了商户，并描述自己如何与商户骂了一架，打了他一巴掌，之后说：“他怕你们把他送到公安局，不敢出面，委托我给你们发货。”
我问：“有货源吗？”
介绍人拿出一张出库单给我看，然后说：“这不，他从朋友那借了一批货，今晚就将这批货送到火车站货场去。”老侯想要插话，被我制止了。我知道他一定想说“我们不要货了，要钱”，但是，这样的要求，在那种情况下，已很难实现了。
我问火车皮有没有联系好，介绍人说明天一早就带老侯去货运中心办理火车大票。我说：“这是你们生意上的事，你们自己谈吧。”又转头对老侯说，“染缸店里退不出白布，你们当初谈的就是大豆生意，你也别这山望着那山高了。”老侯这次吸取教训，在火车站货场亲自监督发货。大豆发出后，当着介绍人的面，我烧掉了那份“市长签字”的举报材料，并假惺惺地感谢他热心帮忙，欢迎他到砀山做客。
回程的火车上，老侯心里不踏实，怕他们故技重演。我说：“你就放心吧，这次发货是真的，只怕是大豆质量没保证。现在只能这样了，把损失减少到最低限度。”他问我，咱手里有市长签字，还怕他啥。我只好把签字的前后经过，如此这般地向他描述一遍。他惊呆了，也可能是出于一份感动，那只跷起的大拇指，好大一会才收回。
1989年央视春晚，韦唯的一首《爱的奉献》唱红全国。列车上正在播放这首经典名曲：“只要人人都献出一点爱，世界将变成美好的人间……”婉转悠扬的歌声把我带入一片迷茫之中。我冒名签字的行为背离了爱的范畴吗？或许那是一份越界而自私的爱吧。我在烦乱的思绪中，为自己梳理辩解的理由：我仍然不失为爱的奉献！一是我为乡镇企业挽回了经济损失，且救人于危难之中；二是我的行为在客观上挽救了正在犯罪的人，迫使他不得不终止犯罪，在他走向犯罪的悬崖时拉了他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