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商那些事
作为内地落后地区,大力发展乡镇企业与招商引资工作并不同步,招商引资工作紧锣密鼓地开展起来,是在各级政府相继设立经济开发区之后。
我在乡镇挂职锻炼那几年,“招商引资”这个名词早已出现,但政府尚未出台招商引资政策。我们那时干的一些事,在脑子里还没与招商引资挂上钩,只是觉得它是贫穷落后地区发展乡镇企业的一条出路,就闷头一味去干了。
乡镇企业发展,面临的第一个难题就是找项目。我所在的乡镇范围内有数十家小型罐头厂,均属手工作坊式生产,质量难以保证,往往是保质期没到,瓶盖就鼓起来了,产品卖到外地,常常因质量问题而要不回货款。于是,镇领导要求我们尽快找到好项目,发展乡镇龙头企业,带动乡镇企业发展。
我到上海找项目,是在一个偶然机会里得到的一条重要信息。听说上海某研究所项目部徐工程师,是镇上人家的二世女婿。所谓“二世”女婿,是说他爱人的母亲是当地人。第一次去上海,我是带着徐工爱人的二世表哥及三世侄子一起去的。
几十年了,每当想起这件事,我总是忍俊不禁。可能是他们父子二人把这件事看得太重要,太当一回事了。去的那天,他们都头戴鸭舌帽、身着衬衣、外面套上一件中山装,脚上蹬着新做的纳底吊带布鞋。那可是6月的天气啊!火车上人多,我们买的是站票,他俩因为穿新衣服,舍不得在火车地板上睡,就只好站着。我穿一条旧裤子,一件旧T恤衫,往三人座位下一钻,睡一夜,天亮到上海。
俗话说:“月是故乡圆,水是故乡甜。”这话一点不假。故乡这一绵延古今的纽带,一下拉近了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徐工对我们很热情,听说我们受镇领导委托,专程来拜访他,被仰慕与尊重的自豪感油然而生。他说,他去过砀山,去过家乡,在清明时节去给岳母的父母烧纸上坟。他知道那里的贫穷与落后,也期望他爱人的家乡能够早日走向富裕道路。既然是他爱人的表哥和表侄来了,他把这件事既当公又当私。起先,他没带我们去单位,而是先根据我们的意向帮助联系项目,项目筛选好了,再让我们定夺。
那几天,我们就在他家附近随便转悠。我已记不起他家住处的地址,只知道离上海“大世界”不远。我请他们父子去看“大世界”,他们脱下了中山装外套,摘掉了鸭舌帽,轻装前行。我们坐在摩托车特技表演的铁笼前凝神贯注,大气都不敢喘,生怕一个不经意间的深呼吸会把车手的轨道吹偏。我们看的是六人飞车表演,六辆摩托车在铁笼内旋转追逐,旋转轨道有时水平,有时竖直,有时倾斜,非常震撼。我知道,这是向心力原理。物理课上,老师曾取一根绳子系一个小球于绳子一端,抡绳子旋转,小球好比摩托车和飞人,在加速度中产生向心力。
物体在做圆周运动时,之所以不会产生离心力,是因为它产生的两个弹力,一个是拉力,一个是支持力。摩托车旋转到最低点,向心加速度向上,合力向上,则支持力大于重力。在华东经济区六省一市经济发展中,我们就像是铁笼里处于最低点的摩托车,要想向心加速度向上发展,就要合力向上,做匀速运动,依托大于自身重力的支持力。这种支持力,不单单是资金,更重要的是技术,是理念。同顶一片天,同踏一块地,为什么有的地方经济起步快、发展快,而我们那里却发展慢?理念占很大因素。(https://www.daowen.com)
这次去上海,我们跑来一个非常好的项目,与上海某车辆配件厂合作生产农用机动三轮车。上海厂方出技术、投资机械设备,我们提供厂房、工人,所需生产资金双方共同承担。上海方面之所以做出这么大让步,主要是看好砀山及周边地区的销售市场。砀山是水果区,他们反复考察市场,掌握了果农追肥、打药、浇水、摘果等环节对农用机动三轮车的大量需求。这个条件于我们来说,是求之不得的事。原有的镇农具厂留有一片厂房、一个大院,已经空置多年,可以生产机动三轮车。
项目很快上马。上海的生产设备运来了,技术人员到位了,试生产的第一批常州柴油机各自遵守合约购置到货,其他配套原材料均已购置完备,经国家注册批准的第一批“海通”牌三轮车正式生产上路。可以说,“海通”是紧随“金蛙”之后走在全国三轮车行列的领头军,试生产期间,红极一时,可它却是短命的。我离开乡镇后,三轮车厂摇摇晃晃、半死不活地坚守了两年,在全国各地众多机动三轮车厂纷纷上马的激烈市场竞争中,它由衰败走向倒闭。上海方撤走了技术人员,留下部分设备,他们宁愿经济受损,也不愿再合作了。
没有项目找项目,找来大好项目,却摆脱不了倒闭的厄运。
走出检察院木楼,在乡镇挂职的三年,我尽力而为,亲力亲为,相继上马一批镇办企业,成为全县发展乡镇企业的典范。但在若干年后,这些镇办企业无一例外地遭受倒闭与破产的命运,与此相反,一批私有小型企业却日益走向红火。
红极一时的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样的危机?无论是那时还是现在,我都没有吃透这一企业与政府的关系问题。就像那天在上海“大世界”看铁笼里的摩托车特技表演,我当时曾异想天开,心想要是用一把特别锋利的尖刀,“唰”地一下把铁笼划开,摩托车飞驰而出会跑多远?这是一种根本就不存在的虚拟力量,违背了圆周运动规律。催生动力,产生在作用效果中!
我没有进过高等学府,如果让我在人生历程中选出一段经历,作为我的大学,那么,我在乡镇挂职的三年便是。
经历是一笔财富。杨朔说过一段话:作为一个人,要是不经历过人世上的悲欢离合,不跟生活打过交手仗,就不可能真正懂得人生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