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时,改革开放已历经10年岁月,中国版图的最西端,也同样跟随着改革开放的步伐,在风云激荡中书写了属于自己的华美篇章。
中国大地的经济腾飞,史诗般的壮阔变化,离不开一个特殊群体——打工者。改革开放之初,中国8.3亿劳动力资源中,有5.9亿在农村,伴随着改革开放的步伐,被拘束在土地上的农民走上自主择业之路。起初,这股庞大的进城务工流,云集在开放的沿海地区。而十年后,他们选择了新疆这片充满生机和希望的热土。直至今天,新疆的务工潮仍然在涌动。有人打比方说:“如果把准噶尔盆地和塔里木盆地比作两个硕大的馕,那么,外来的民工就像馕上的芝麻,洒满新疆的每个角落。”
挤上火车,涌进新疆的人流让我目瞪口呆。当时正值阳春三月,是民工出行的高峰期,车厢里没有一处插脚的空。我和同事想找到一个可以站立的地方,但挪动一步都很困难。车厢里所有的空间都摆满了民工们的麻皮袋子和包裹,没有座位的民工们坐在麻皮袋子及包裹上。我分开腿,把双脚分别插在他们的行囊中间,列车晃动时,不得不扶一下他们的肩膀。我们就这样强撑着,到了洛阳。从砀山到洛阳这一路,列车几乎没有开门,火车已经爆满,想从窗户上爬进来都不可能。
由于办案需要,我们在洛阳停留了两天。从洛阳再次上车,坐的仍然是这班列车。因为时间紧,任务重,我们压根也没考虑提前买好有座位的车票,而是想着办好了事情,挤上哪班车就坐哪班车。列车在洛阳启动后,一位列车服务员看我俩体力不支,不像民工可以靠在行囊上替换歇息。她出于安全考虑,主动问我们到哪里。我们告诉她到终点站乌鲁木齐。她建议我们下一站下车,转乘北京到乌鲁木齐的特快列车。她说,那班列车有座位,这班列车在到达终点之前都不会有座位。
我们听从了列车员的好心规劝,决定在下一站下车,可列车不开门,怎么下车呢?下一站是三门峡,一个停车时间比较长的车站。我们下车的唯一途径,就是从窗户爬出去。然而几乎每一个车窗前的茶桌上都摆满了东西,此外还有人把脚踏在座位缝隙里,身体趴在车窗前高高垫起的包裹上。
民工们的智慧印证了达尔文的生存竞争思想,难怪斯宾塞能把这一自然选择原理引入社会历史领域,提出适者生存的概念。爱动脑筋不怕吃苦的人,在任何恶劣环境下都能找到适合自己的空间。我的目光瞄着趴在包裹上的民工,发现他不过是个刚成年的小青年。我们把下车的希望寄托在这位小青年身上,但能不能打开这扇窗,还取决于窗户下座位上的那位中年男人。
我一点点向窗户靠近,同时向左右两侧座位上的人提出下一站从窗户爬下车的想法。他们或无语或摇头,没有一个人爽快答应我。我想:为什么呀?我俩从这下去,车厢就会减少一些拥挤。后来我想,他们一定是担心我们假下车,实则赖在车窗前抢占地盘,或者是担心下车时搬动了行李,空出的位置会被别人占领。
从洛阳上车时,我考虑到车厢拥挤,买不到水喝,在背包里塞了一个五斤的塑料桶,桶里装满凉开水。我对车窗座位下那位中年男人说:“我们是真的下车,刚才列车员跟我们说的话你也听到了。我包里有一桶凉开水,送给你们。这一路需要三四天时间,离开水不行。”
不知是我的真诚感动了他们,还是那一桶水让他们心动了,我把水交给那位中年男人,趴在车窗包裹上的小青年下来与同事换了位置。同事个头大,他先从窗户下去,好接应我。(https://www.daowen.com)
列车缓缓减速,窗户被一点点打开。同事已经做好下车的一切准备,所有行李都提在我手里。等到同事下去后,我把行李递下去,他再接应我下车。列车的行驶速度越来越慢,被同事挤在座位靠背上喘不过气的中年男人,一边推开同事的胳膊肘,一边大口喘着粗气说:“车要停了,快下车吧!”此时,同事下车心急,头和肩膀已探出窗外,窗户左右的人扶着他的身子帮忙。就在这时,列车突然加速行驶起来,我提高嗓门:“快,把他拉回来!”
那一刻,得到水的和没有得到水的,靠窗的和不靠窗的,能伸过去的胳膊都伸向同事的身体,大家齐心协力把他从车窗外拉了回来。那是夜晚,靠窗的中年男人头挤向窗户,凝视窗外一会,回过头来说:“火车是过大桥,所以才减速。”
有了这次车窗救人的经历,在一片“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安慰声中,大家彼此间的情感迅速升温。列车进三门峡车站,停稳后,我俩很顺利地从车窗爬了下来。我们没有出站,在一个多小时的等待之后,转上了那列北京到乌鲁木齐的特快列车。正如列车员所说,这列特快没有民工,上车就有座位,而且我俩还补了面对面的座位。
同事去加钱办理普快转特快手续的时候,我随便找个空位坐下等他。那一刻,我的思绪像雨后的禾苗一样蓬勃滋生,快速无序蔓延。车窗下车那一幕在我眼前挥之不去,脑海里跳出一个个为什么。为什么那列从连云港发往乌鲁木齐的普快火车上有如此多的民工,而这列特快列车上却没有民工呢?为什么民工们没有想到在三门峡换乘特快列车呢?从砀山上车尚需三天四夜,那些从连云港上车、从徐州上车的民工们,需要更长时间,他们在拥挤的车厢里熬过80多个小时,是一种怎样的滋味?
古黄河肆意泛滥的中原流域,是中华文明的发源地,斗转星移,这里的老百姓并没有摆脱贫困。当人口密集、贫穷落后等一个个字眼在眼前闪现时,我在想:贫穷是革命的催化剂,“穷则思变,要干,要革命”。我终于为家乡的民工们为了节省路费而不惜啃干馍、喝凉水,蜷曲在拥挤的车厢里,却率先开启前往新疆的征程找到了理由。
天亮了,车窗外,天更高,地更广,蓝天白云,云卷云舒。列车在千山万水中穿行,车厢里热闹起来,人们望着车窗外交流各自的感慨:有人谈到“十万上海知青赴兵团”,也有人说到“八千湘女上天山”。这两件事,都是发生在20世纪五六十年代。十万青年从繁华的大上海,远赴新疆建设兵团,他们的资历比老三届还深,是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的前卫。一群平均年龄不到十八岁的湘女们,为了建设祖国边疆,远赴新疆垦荒戍边。两个不同的故事,两类不同的人群,但他们同样带着建设边疆的美好愿望,怀着神圣的青春梦想,离别亲朋好友,风尘仆仆地奔赴新疆。他们的到来,为祖国大西北建设输血换氧,为空旷的原野带来了知识和希望,带来了生命的曙光。
因此,涌流而行的民工们,相较于上述两类不同的人群,是幸运者。八千湘女步行走上天山,数月的长途跋涉,历尽千辛万苦,甚至是一边修路一边行走,却依然踏歌而行。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而今,民工们不用报名,不用审批,他们自发地结伴而行,一样是祖国的建设者。
泥墙瓦房变为高楼大厦,险峻天堑化为开阔通途,民工们为祖国的经济建设添砖加瓦。他们点燃青春,为社会发展贡献力量;他们奋楫前行,为中国改革开放的宏伟篇章谱写一曲曲时代赞歌。他们在那列拥挤不堪的列车上,或跪或蹲或踮起脚尖,或仰或趴或斜靠在厚厚的包裹上,因入厕难,他们尽量少吃少喝;因一方立足之地难求,而不敢移动位置,任由双腿麻木、浮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