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法自然
与王羽柯同学的书信往来
老师好：
祝您节日快乐！
很抱歉在失意时这样腆着脸来麻烦您。不是为了一些具体的问题，而是一些不着边际的困惑。人生啦，理想啦，这样子的。在您的课上看到您可亲的样子，当时我就想，这个老师很好哎。因此便在长久的困惑下有了这封信，希望老师能拨冗相助。
说是失意，其实也是小小的消沉而已，毕竟才近二十的年纪，没经过风雨的。然而我发现在这样的年纪里，世态炎凉也有所体现。有种说法是朋友本来就是相互利用而已，不论是物质上的，还是精神上的。所以人走茶凉也好，反目成仇也罢，都是正常不过的。对于这种说法，我抱着脑袋死想了许久许久，却无法反驳它一星半点儿。似乎就是这么回事。《论语》里说，“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也只是要人真诚罢了——真诚地趋炎附势也未尝不可。当然此言此行我也不认为错。圣人还会考虑“友多闻”什么的，而一般人呢？苏秦出息之前不受嫂嫂待见，及六国宰相加身，那嫂嫂“侧目不敢仰视”——“见季子位高金多也。”这还是嫂嫂啊。更何况一般人对一般人呢……
“苟富贵，勿相忘”，在毕业季听到这样的话，总叫我不寒而栗——只是富贵了才有资格勿相忘啊。如果稍稍差了丝毫，够不到富贵的标准，曾经的情谊又算什么呢。当然如果套用之前的理论，情感也是利益、价值的一种，那情谊就可以论斤买了，怕是还没有洋芋值钱。
然而有一种方式可破万法。只要春风得意，平步青云乃至大富大贵，自然可以感受世界的美好，人们的友善，友情的弥足珍贵。这样天天向上，努力打拼，践行自己的价值自然是好的。我意本不在此。高下相形，总有一些或许一时，或许一世不如意的人。有个词“屌丝”即是说它的——多么辛酸的一个词啊，还含着无奈的自嘲——相信没有生而愿困顿的人吧。这样一个金字塔式的社会，由闪耀的塔尖，成功的少数，与沉默的塔底，广大的待成功者砌就，践行着成王败寇的铁的法则——是不是太冷漠，太残忍了？
“丛林法则”这个词似乎也很流行。故事里狮子睁眼就要想着跑得更快，追上羚羊或是饿死；羚羊一睁眼就要想着跑得更快，摆脱狮子，或是死。我们的金字塔里，只是没有被吃罢了。而在一些残酷如政治的领域，败亡者又何尝能痛快求死呢。生活在地球上，面对严苛的环境，这样的社会保证了效率。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的生活越来越好，超脱刀耕火种，告别茹毛饮血。但毕竟仍然不是社会大同，现世的忧愁依旧，对于落于人后的“屌丝”，世界还是那么不友善。而优胜者的待遇，只是“奇货可居”的友善罢了。
以我个人论，虽一无是处，但也能混吃等死过个不上不下的日子——不要太混账的话。然而上述的想法困扰着我，以至于在为“季子归来否”感动之余，不能自已。想到自己在别人眼中不外乎是一串数字，混得好还能落个“浑身是宝”的评价，混不好或许不如芋头白菜，更遑论与十多元一斤的猪肉一较高下，我就寒入骨髓，“悲伤时握不住一颗眼泪”。
有句话说“求仁得仁”，或许我装做什么也不知，一头栽在富贵的路上就再好不过。然而看到这样一个私以为是事实的东西，我却怎么也放不下。说给谁说吧，好像也只能四顾茫然，只能悻悻。
屈子“被发行吟泽畔”是什么心情我难以感知，却窃以为我懂得的。毕竟我这言论悲观偏激，实在不宜说出的且容易惹人侧目的。因此更是感谢老师看完它。最后祝老师节日快乐！
此致
敬礼
学生羽柯
2015年9月27日
羽柯同学如晤：
真是很抱歉，迟至今日才给你回信。主要是因为，你来信的那天恰好女儿生病住院，这几日实在忙碌，今天终于可以静下心来给你写信。
你是一个喜欢思考的同学，这一点很让我欣慰。我在像你一样大年纪时，还不能考虑如此复杂的问题，而你能做到，难能可贵。不但能够自己思考，还主动和朋友（我能否是你的一个朋友呢？）交流，本身就是一种积极的行为，值得肯定和赞赏。
你的来信，我仔细看了几遍，最核心的仍然是对成功标准的评价问题，生于斯世，如何能获得成功和快乐？其实这个问题不难回答。难的是，你考虑问题的出发点。社会上的大多数人都是以金钱和地位来评价成功的。在这样的成功面前，有的人是处于本真的追求，而有的人却是舍本逐末，以名利为目的，这样的成功其实并不能获得终极的自由与快乐，因为名利终将会是浮云，随着你的地位和职业而起伏。但假如你所做的一切是发自内心的，出于兴趣，乐在其中，你的事业同样会成功，从而获得名利。虽然你追求的不是名利，但名利会找到你，比如屠呦呦获得诺贝尔奖。这里有一个本、有一个末，是不能倒置的。
还有一种情况，虽然你努力了，也乐在其中，但是最终似乎什么都没得到，没有名利相随，没有社会的认可，没有亲戚朋友的认同，如同你所说，只有富贵了，人家才会不相忘。这种现象的确存在，可以说不在少数。这就要看我们如何定义自己的成功了。我认为，所谓的成功，就是付出了坚持、激情和努力之后，要勇敢地、坦然地面对所有的成功和失败。这也符合道法自然的原则。我们既然知道人总有一死，人生的意义即是在过程之中，担水砍柴，拉屎屙尿，事父事君，皆非妙道乎。何必总考虑名利呢？孟子见梁惠王，梁惠王问：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利吾国乎？孟子说：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是啊，我们的眼睛如果总是盯着那些浮名末利，恐怕是一生的痛苦了。这种人生态度，陶渊明的诗最能体现：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暄。
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我们为什么要那么在乎别人对自己的看法呢？别忘了，心远地自偏。这个世界上，有我们双脚不能攀登的高度，但并无我们内心不能企及的高度。这也是陆王心学的核心，也就是万物皆在我心，心即是理。我们的内心一定要足够强大、强悍，才会应付世间百态，才会拥有风流、风度、风姿、风神。我希望每个同学都能够和我一起共同体会古圣先贤如何救心救世，如何追求超越道德的价值，如何追求终极的自由和快乐，这是哲学的目的和功能，也是我们人生的意义所在。而在我的生活中，我同样也是不断地补充新鲜血液，每一个新的面孔、新的书籍，都在不断催我自省，催我自新。(https://www.daowen.com)
我给自己的办公室起了一个名字：宇心斋。实际上就是在勉励自己，宇宙万物皆在我心，我心即宇宙，宇宙即我心。如果做到了这一点，我的人生怎么会不快乐呢？怎么会没有意义呢？窃以为，我已经能够达到这一点，不论经历风刀霹雳，还是雾霭虹霓，我都能够从容面对，希望你也能达到这一点。
随信附上我上学期期末写给我们班学生家长的一封信（参见公开信：2014—2015第二学期期末致家长和同学的公开信），对于此时的你，应该也很适合。
顺致学安！
杨志彪
2015年10月6日于宇心斋
老师好：
还是祝您节日快乐！
非常非常感谢您的回信，这是我在这个假期收到的最棒的礼物。一并还有我的激动和些许后悔，毕竟让您花时间在这长假。其实我还是有点拘谨的，像一只被发现的睡姿奇异的蝠，睁着讪讪的眼睛乱瞟。不过您认真的回答，还有传递的温情关怀，让我觉得阳光曝晒也好，正好暖身体。
您的观点我很赞同，而且我也是这么做的。也正是如此，才觉得痛并快乐着，尤其是孤独难捱时。我会用自己的方法排遣一番，吃一吃啦，玩一玩啦，在有风的夜里走一走什么的。当然读书也是。有时会感到朋友都在书里，可以俯嗅野花，仰观晚霞，惬意自然。在低落时人尤其敏锐，能发现爱学习的人多是为了绩点而学，参加活动的人不少是为了人脉在搅和——大家言必称利，都努力经营着自己。说起来这也无可厚非，我也或多或少是这样。可是当读到一点很棒的东西想分享时，看到熙熙攘攘的人们神色匆匆，自己想说的话发了霉还憋在肚子里，不免落寞神伤。而关于这个问题我也算是想通的：确实是自己不够强大，像还没钻出土的笋子，难免一片乌漆抹黑。因此现在我就像只腿细头大的小蚂蚁，曲曲折折地寻寻觅觅，一边伤心一边笑。
而我的问题还夹杂着另一面，就是对社会黑暗面的恐惧。我对于这个问题其实也有自己的答案，而且随着年岁的增长也经常在更正。现在我想的是不要刻意把它作为噬人的怪物来恐惧，因为我觉得它就像一个人的后背，转来转去都会在的。积极，无畏地应对，我就更能理解“强悍的人生不需要解释”的意蕴了。
很多时候，很多道理能想明白，却难以做到。这种理想与现实的差距硌得人生疼。并且这种问题听起来也格调不高：只是做不到罢了，加油去做即好，真不算问题。有一些朋友，也会因为一些问题来找我，而谈了好久之后我发现我最后给出的建议往往是“加油”，想来也真是没有建设性。但他们会深以为然地感谢我，让我也心中一暖。慢慢我才省悟，原来大家都是缺爱啊，缺乏纯粹的、不加筹码的爱。这样的爱，这样的关怀，更能穿透厚厚的壳，到达软软的内心。因此我觉得，大家都不是看上去的那么坚毅，那么无味。以人为镜，我也慢慢地在理解自己，这也就是成长吧。
所以老师花时间给可以说不相识的我，我非常感动，而且感觉暖暖的，平添了一份力量，心情也好了几分。老师后边附的信，也让我有一种前途光明之感，觉得自己干劲十足。非常感谢老师。
还有就是老师提到陶渊明，对于他，我有一些疑问。我一直觉得他没自己说得那么洒脱，洒脱里带着酸酸的意味，因为他想当官来着。而他说自己躬耕的事，我觉得有作秀的嫌疑。以我为数不多的劳动经验看，他自己耕种很难养活自己吧，更不要说有闲情逸致写诗。虽然我没有深入了解他，但他给我的印象就是这样的。所以我觉得真的隐士应该是云深不知处的吧。不知老师怎么看。
此致
敬礼
王羽柯
2015年10月7日
羽柯同学如晤：
再次抱歉不能及时复信，因为我对学生的每一封信都会认真对待，不敢有丝毫马虎，因此，必须要找一个合适的机会，容我静静思考，今天恰好即是。
首先谈谈陶渊明吧，我确信他并没有做多少农活，所有的文人都不会做多少农活，有过农事经验的已经算是不错的了，陶公自不例外。真正的农民哪里会写诗呢？所以，对于诗歌，我一般不太去关心诗的背景，只关心从诗歌中感觉到的意境。这样做恐怕会让很多人不以为然。其实，读诗大可以仅仅就诗歌本身去理解，往往能感觉到诗的本意，那种纯美、恬淡、豪放、激情的美。虽然说，诗以言志，多多少少都能反映作者的情趣，但却无需过分追究写作的背景，仅从诗歌本身，亦可观其一二。从这个角度来说，陶渊明的这首诗所体现的田园情怀，乃是一种理想，一种境界，世人不易得，或者缺少，所以有追求的必要。
不可否认，这个世界总会有令人惋惜、发指、愤怒的阴暗面，每个人都有或多或少的接触。但是，对此处理的方式不同，直接能影响一个人的人生态度。你已经走在正确的路上，相信你会有美好的体验和结局。
如今很多大学生，不仅仅是把时间碎片化了，还把精神碎片化了，因此极度缺乏完整的人格，给人的感觉总是漂浮不定，为了功名利禄，辛苦奔波，最终也不会成为一个完整的人，其本身也会有无尽的烦恼和痛苦。这部分人，或许会有一些技能，但绝不会有爱和智慧，其实就是缺乏精神。所以，你才会有感慨：“原来大家都是缺爱啊，缺乏纯粹的、不加筹码的爱。”我一直提倡，君子之交淡如水，不掺杂世俗的利害关系，不图回报，只求精神的愉悦。这一点很难做到，但越是如此，我们越有用武之地。我始终相信，在这个喧嚣的世上，总会有那么一小撮人，仗义执言、侠骨柔肠、风流倜傥、淡泊名利、担水砍柴、洗衣做饭，为了内心的纯净和自然，默默前行。他们的终极目标，便是超越生死、超越名利、超越道德、实现终极的自由和快乐！
我希望你能达到这一点，加油！
匆匆不另，谨致学安。
杨志彪
2015年10月16日于宇心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