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十七
吃饭加油这几分钟里,大家从对讲机里了解了火场的整体情况:山顶有多处火点,山腰有一条下山火形成的火线,长约一公里,松潘大队在火线左侧50米架设水泵拦截,攀枝花支队和成都大队在200米外开设隔离带,防止大火过境。
吃好饭,加好油,队员们士气大振。高吉永收到了前线指挥部的作战指令:“马尔康大队继续扑打山顶火点。”报仇的时候到了。
高吉永继续采用一开始的战术进行扑打,看着快要下山的太阳,大家加紧了速度,突击小组6名队员递进超越扑打火线,其余人员多点展开清理,一个小时后,对山顶火点实现了全歼。晚上8点40分,队员们安全撤到了山下。
能安全活着回来,高吉永如释重负。队伍里还有一个人,一中队中队长刘攀,他的心情可能比高吉永的还复杂,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在山顶打火的过程中,刘攀的两个脚后跟磨破了皮,创口越来越大,下山的时候,他感觉整个鞋子和袜子的后跟都是“稀”的,60多度的陡坡,每走一步都如刀割。
对讲机里,支队后勤助理任飞在统计人数,说县政府安排伙食和住宿,刘攀总算看到了希望,心里面想着快点过去把两只脚处理一下,他实在是受够了。
火场上的情况瞬息万变,计划赶不上变化。晚上9点过后,火线在风力的作用下加快了下山的速度,左侧火头离山脚下的村庄越来越近,山顶的火场也出现了复燃,前线指挥部决定连夜灭火。阿坝支队受领了扑灭山腰火线的任务,黄泽君给马尔康和松潘2个大队做了分工,从火线中间分成两段,马尔康大队负责左侧,松潘大队负责右侧,天亮前必须完成战斗。
没过多久,在县城做好原本等大家过去吃的饭菜被拉到了前线,大家迅速吃完后开始准备装具。
情况变得太快,坐在客车座位上的刘攀简直欲哭无泪,他本来想给领导说一下自己的情况,可一中队就他一个干部,自己不去的话谁去,想到这里他收回念头,闷头把饭吃完后集合队伍向山上走去。
队员们一个跟着一个往前走着,穿过了一片绿油油的麦田,队员们头上的电筒就像是一只只萤火虫,与天上的星星相映生辉。
“真美啊。”卢耀强架起相机,想把这一画面定格下来。可拍下的画面里,山上那条长长的火线就像人脸上一道深深的伤口,“看着就心疼”。在他的老家甘肃,很难找到这样的山林,这一把火,这么美好的山林就烧没了。
20米、10米、5米,队员们一点点靠近。“嗡、嗡、嗡”,灭火机一台台启动,扑打顿时展开。燃烧了一个下午的火线上,第一个缺口被打开,大家一路朝左扑打,一路朝右扑打,不一会儿就将火线隔成了很明显的两段。麦田边上的厂房里,看了一天火的百姓们直呼:“这效果挺明显。”
火线长不怕,怕的是风大。如今风小了,火场温度也低了,队员们就像杀红了眼的斗士,不断向眼前的“敌人”发起进攻。3个小时后,火场上只剩下了最后一个火点。凌晨4点50分,火场全线告捷。
再次回到车里,刘攀整个人瘫坐下来,他慢慢脱下鞋子,眼前的两只脚他自己看着都恶心,大半截黑的红的粘着灰尘泥土的袜子,湿了又干,干了又湿,与脚后跟翘起的皮上已经彻底粘在了一起,他咬着牙一点一点往下撕,弄了十多分钟才把袜子脱下来,袜子脱下来的同时,脚后跟上的那层皮也被撕下来了,跟袜子合为了一体。队员王杰跑到路边的小卖部给刘攀买了两双袜子和一盒创可贴,处理完伤口后,刘攀静静坐在座位上,双脚上的疼痛让他头皮发麻,他清晰地感觉到脚跟上的动脉在突突地跳。
刘攀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全身上下皮最厚的脚跟会磨成这样,他原本觉得这是由于他1米85的身高,加上170斤的体重,负重太大的缘故,但也有身板小的队员出现了类似情况。这次灭火行动中,全支队有2人受了轻伤,11人脚底不同程度掉皮或者起泡,但没有一个人提前撤离火场。
第二天早上7点,队员们被地方送早餐的车子“喊”醒了,大家从车子座位的“床”上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看火场情况——无火、无烟、无汽,微微的风吹拂着近处的麦苗,远处烧成黑色的山静静矗立。
火灭林静。回撤。
这可能是所有人最期盼的景象了。领取了早餐后,队员们都等不及吃,直接提上了车,把机具装好后,踏上了归程。
赶往阿坝的回程路上,队员们终于有充足的时间可以玩玩手机。打开微信一看,朋友圈里异常“闹热”:有的发文称“盘好”收工,有的发视频说凯旋归建,马尔康大队的几名队员发的朋友圈,那里面的照片、视频和评论让人动容。一句句简单的话语,透露着大家心底最真实感受,饱含着队员们舍生忘死的付出。
福大命大!逃过一劫!——藤开富
差点没下得来!——王勇
三兄弟差点就凉在大凉山了!——李运起
活着真好。真心的!——吴贵森
……
熟悉的攀西高速,熟悉的运兵客车,熟悉的扑火队员,刘俊轻车熟路地载着他们,但心里却越来越沉重。就在回程前的这个晚上,家里突如其来的一个情况让他措手不及:“你爸病危,快回家见最后一面。”(https://www.daowen.com)
刘俊的父亲是3月4日突然发病被送进医院的,全家人都没想到情况来得这么突然、这么紧急、这么难以接受,医生给出结果后,大家马上联系家里的独生子刘俊,可大凉山的深谷阻断了刘俊的手机信号,当他和队友们出了山谷收到信号后,手机里的未接电话已经排了很长一串,刘俊急忙拨打回去。“怎么可能。”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他怎么也想不到刚过50岁的父亲会突发脑溢血被送进医院,还被告知父亲已到了生命最后的尾声。
在刘俊的印象里,父亲这些年身体还是可以的,平时连感冒都很少,生活中除了喝点酒也没什么别的不好的习惯。平日里,刘俊会经常打电话回家跟父亲聊聊天,让他多注意身体少喝点酒,没想到这次打回去的电话里,已经听不到父亲的声音。
队员们得知这个消息时都沉默了,仿佛大火在那一瞬间已全部熄灭,谁也不说话,谁也不知道说什么好。盐边大队四中队指导员王志铭赶忙上报了情况,希望上级可以尽快批准刘俊回家看望父亲。
“指导员再等等吧,这火今晚一准打完,现在火场形势这么严峻,请示领导回家那不是乱上加乱吗?明天队伍撤回后我就马上回家。”刘俊急忙阻止。
听到刘俊这句话,队员们的心里就一个愿望,快速扑灭山火。
3月4日晚的凉山火场异常寒冷,映入眼帘的全是大火肆虐过的痕迹,燃烧着的站杆、倒木七横八错地遍布火烧迹地,跟充满硝烟的战场一样。斯蒂尔风力灭火机在红了半边天的夜整整嘶吼了一个晚上,所幸在全体灭火队员的共同努力下,喜德县森林火灾于3月5日早上成功被扑灭。此时的刘俊早已心急如焚,在得知要归建后,他急忙帮大家整理装备上车,清理驻扎点卫生,为的就是能节省一点时间抓紧回撤。
跑了几个小时后,攀枝花支队的车队慢慢驶进服务区进行短暂休整,刘俊停稳车子后连忙拨通了家人的微信视频,虽然现在已经在回程的路上,但等到单位后再往老家宜宾赶也得半天时间,他真怕见不上父亲最后一面。
“爸。”喊了父亲这一声后,刘俊定定地看着躺在病床上已经说不出话来的父亲,心里有千言万语此时却一句也说不出来了,仿佛自己也病入膏肓。看着病床边上熟悉的家人,奶奶、母亲、二伯、堂姐……病床边围得满满的,大家都到了,就差他了。
“刘俊,你票买好了没有,我帮你订机票。”车厢里,炊事班长韩忠胜边问边打开手机,帮他订上了攀枝花到成都的机票。
“刘俊,别着急,用不了多久就到了,到了就赶紧回,假都已经报批了。”一开始大家都不敢提,到这时候了人人都为刘俊着急,你一言我一语地安慰着。
这一刻时间要是能停下来多好啊,刘俊祈祷着父亲能坚持下去,可父亲生命最后的这点时间反而跑得更快了,挂了视频两个小时后,刘俊的电话再次响起,里面传来了父亲去世的消息。
忍着悲伤,刘俊继续行驶,一个多小时后,他终于把队员们安全送到了营区,简单收拾东西,他向着家飞奔而去。飞到成都,再乘车赶到宜宾老家时已经是晚上11点,这段以往感觉不长的路,这趟他好像艰难地跑了上百年。
想起最后一次与父亲见面还是5个月前,刘俊无论如何都没想到,从此他就要与父亲做长久的告别了,那一面会是和父亲永久的告别,否则,他会和父亲好好合个影,会向他敬一个郑重的军礼。
下午5点,群里面传来了盐边大队教导员郑震宇发的一条消息:攀枝花森林消防支队盐边大队资深驾驶员刘俊!身边可敬可爱的战友!4日夜正在火场的他接到父亲病重的消息,今早打完火,在护送大队消防员返回途中就接到父亲去世的消息……
大家静静地看着群里面的消息。有的埋头苦思,有的静静地看着窗外,有的坐在座位上怔怔地发呆,心仿佛一下回到了自己的家乡,回到了自己的父母、妻儿身边。是啊,有多久没见到父母了呢?有多久没有给他们打电话了?父母现在吃饭了没有?身体情况如何?
凉山支队西昌大队消防员幸更繁也静静地想着,母亲患有严重的胃病和胆结石,今年他原计划尽快休假陪母亲去医院检查,但看到队伍任务繁重,他将休假计划从1月份推到春节,又推到现在,但也不知道啥时候能回去,也不知道母亲现在病情如何,他突然觉得,自己对父母目前状况的了解,还没有对身边的这些队员的了解多。
西昌大队四中队二班消防员古剑辉家里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弟弟,家庭条件比较艰苦,加上父亲患有眼疾,母亲身患癌症,父母强烈要求他退伍回家,组织也优先考虑允许他离队,但他说服了父母:“我喜欢这份职业,家里的事再大也是小事,部队的事再小也是大事,家庭的困难会慢慢克服的。”在转制改革的当头,他毅然决然地选择了留队继续工作。想着父母在自己眼里的样子还是两年前的样子,他们的身影在自己的脑海里也有些模糊了,古剑辉心想这些天任务多确实很久没和父母打过电话了。
2019年春节,赵耀东的父亲赵有平因思念独子到西昌看望他,父子相见本是其乐融融的画面,可就在大年三十晚上,中队接到火警要求5分钟内出动,赵耀东跟父亲说:“扑救火灾是我们的责任,为了其他人能过上安稳祥和的好年,我们就得去把火扑灭。”说完便跑向班里随队出动,除了那句话,他甚至在父亲难得来队过年的时候,都不知道跟父亲说些什么,帮他做点什么?
大家突然意识到,亏欠父母和家人真是太多太多。
程雪力看到刘俊父亲去世的消息,回想起自己母亲去世的情景,心里面更是一阵一阵的痛。
那是2018年的8月,程雪力借调到总队宣传科帮忙,扎堆的活让他顾不上操心家里的情况。有一天午夜时分,加着班的程雪力接到老家表哥打来的电话,告诉他他的母亲身体不适,已经送到县人民医院住下了。当时表哥打来电话只是让他知道有这回事,也没说让他赶回去照顾。
从那天起,程雪力不时打电话回去询问母亲的病情和治疗情况,可得到的消息让人揪心,母亲时而高烧不退,时而低热不断,体温高上去又降下来,降下来又高上去,反反复复,县医院检查来检查去,也没有给出一个确切的病因。
必须转院。程雪力急忙找朋友联系昆明最好的医院,左想招右使劲,终于让母亲住进了昆华医院治疗。在那里,医生给出的病情结果让人崩溃,母亲直接住进了重症加强护理病房(ICU),焦急的程雪力急忙订了当天的机票赶过去,母亲在ICU里治疗了一个多星期,医生下达了病危通知书,没过多久,无情的病魔夺走了他母亲宝贵的生命。
母亲这一生就他一个孩子,老人家还没来得及看他成家立业,还没来得及抱抱孙子,就这样离去了,程雪力伤心欲绝,他决定暂时放下结婚的念头,为母亲守孝三年。
自古忠孝不能两全,以前觉得这个道理很大很远,现在这样的故事却实实在在一个一个地发生在身边!在森林消防指战员的世界里,“忠”并不是没有温度的绝对服从,而是牺牲与奉献燃烧出来的真实温度,看不见,却足以温暖着大家,温暖着社会。凉山的火灭了,队友安全归建了,可刘俊却未能给父亲送终!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为了扑灭山火,却欠下了一个与父亲的告别。为了国家的财产,人民的利益而参军奋斗,是刘俊父亲对儿子的最大希望。刘俊做到了,这是伟大的“孝”。
程雪力、赵耀东、古剑辉、幸更繁……这些可亲可敬可爱的队友们,他们身后都有家和国,在平凡的岗位上,他们用战斗守卫着家国的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