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

从2019年8月底开始，陆续有两批新消防员补充到西昌大队，补充人员后西昌大队共有89人。

作为炎黄子孙，如今的中国，可能每一个男人都有一个英雄梦。27名森林消防队员的牺牲，让全社会都更清楚地认识到森林消防这个职业的危险性，但一批又一批的新消防员还是义无反顾地来。这是一种精神，是我们的民族精神。

27名烈士是有家国情怀的人，他们把自己的身体和灵魂永远地留在了大森林，他们已经化作春泥永远地滋养那片土地。这一批批新消防员也是有家国情怀的，他们不畏生死积极投身国家应急综合救援事业，把青春和热血奉献给国家，沿着27名烈士前进的方向继续在这条路上走下去，他们都是在为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贡献自己的一分力量。

第一批补入西昌大队的新消防员中，赵有川是比较特殊的一位，在火灾中牺牲的赵万昆是他的亲叔叔。2019年1月份，国家统一面向社会招聘消防员，有过5年军旅生涯的赵有川得知消息后，辞去了房地产销售工作，与战友们一起报了名。

2019年3月份，赵有川在西昌大队参加了体能测试。当时身为大队教导员的叔叔赵万昆布置完考场后，在远处静静地看着赵有川发挥，“10×5”折返跑、跳高、1500米跑，几个科目测试赵有川都发挥出色。

“好好考。”赵有川准备转场到其他场地考核时，赵万昆满意地跟赵有川说。

“好的。”赵有川匆匆回应了一声，跟着队伍离开了西昌大队。

这是叔侄俩最后一次见面。原本3月10号是赵万昆父亲的忌日，一大家子都去了墓地扫墓祭祀，赵有川左顾右盼没看到赵万昆出现，一问才知道那天赵万昆还在火场上扑救山火。他突然想起了叔叔告诉他的话：“如果来，就要做好吃苦准备。”

赵有川的家人知道他报名应征消防员后都很开心，妈妈隔几天就打电话来询问他的考试情况，与赵有川一同竞考的有上百人，家人还担心他会考不上。对于加入森林消防队伍，赵有川的家人和朋友都支持和鼓励他，说他是去守护凉山，去保卫家乡的。

在凉山的大街小巷、乡间邻里，人们对森林消防这支队伍是无比熟悉的。尤其是每年冬天到来后，接连不断的火情火警，牵动着每一个凉山人的心，百姓们好像随时都会听到，今天这着火了，明天那儿又着火了，一整个冬天好像都有火。这一场场火灾发生后，森林消防员们紧急赶赴火场，他们几乎跑遍了凉山州的每条公路，走访过每一个乡镇，一次次不分昼夜地完成扑救。渐渐地，森林消防打出了名声，打出了地位，这个名字深深印在了老百姓的心里，其地位也在驻凉单位里无法被撼动。提起森林消防，彝族百姓心里都会说声“卡莎莎”。

4月1日愚人节那天，赵有川听到赵万昆牺牲的消息，第一个感觉就是这个消息是假的，这怎么可能？他知道叔叔曾是凉山森林消防支队体能、技能最好的干部之一，有近20年的灭火作战经验，打的火不计其数。有时候一大家子聚会时，亲戚们会问赵万昆灭火危不危险，赵万昆都说：“有啥危险的，这么多人都从事这个行业。”在赵万昆口中，反而是去打火的路上遇到危险的概率更大，大山里的路又窄坡度又大，很多道路没有硬化，弯弯拐拐的，每次都让他提心吊胆。(https://www.daowen.com)

“小爸，一路走好。”赵有川接受了这个不愿相信的现实，那个愚人节，老天爷给他和家人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火灾之后，通过考核的赵有川接到了招录办公室的电话，问他要不要再考虑一下，和赵有川一起报名的战友有的选择放弃。赵有川想都没想，毅然加入了森林消防队伍。他认为叔叔的离去只是一场意外，叔叔未走完的路他会继续走。这也是一份能实现自我价值的工作，战友们朝夕相处，像亲兄弟一样，这种工作环境也让他向往。

去集训那天，被选拔的人员在西昌市火把广场上集结，人员到齐后列队乘车前往成都集训。这个火把广场，曾是为木里扑火英雄们召开集体追悼会的地方，英雄们从这里离开，如今新招录的队员在这里集结出发，冥冥之中，仿佛是天意一样。

曾当过兵的赵有川接受了三个月的封闭集训后，到了分配下队的时间，上级询问他的下队意愿时，他选择了西昌大队。下队时，赵有川如愿来到了叔叔战斗过的西昌大队。

到西昌大队后，赵有川发现，虽然能看到的叔叔和牺牲队员们留下的东西很少，但他还是忍不住去捕捉叔叔留下的痕迹。有一天独自坐在学习室里，他老远瞟见张贴在墙上的消防员誓词镜面底图上的一个人很像叔叔赵万昆，他走近一看果然是他，赵有川在那里端详了很久，看着底图上的脸庞，读着誓词里的话语，“愿意付出一切”，那句以前从队员们口中喊出的话，此时在他眼里不仅是一句话，更是大家必须要履行的誓言。

平日里，在队友们面前，赵有川几乎不会提起叔叔，班里知道他的“特殊身份”的人也不多。老消防员班长们也不愿提及那场森林火灾，不愿提起牺牲了的队友们，有时候遇到有人采访大家也是沉默不语，他们不愿说，因为他们把这些事都埋藏在了心底。

除了“3·30”，其他火场上的故事大家还是比较喜欢分享的。赵有川发现，一旦有人开始张开嘴巴分享，会勾起另一个人分享的欲望。不等先开口那个人把故事讲完，后面的人就会开始跃跃欲试，仿佛肚子里有大堆故事要钻出喉咙。那时候，静静的班级里或者课间训练场的小角落里，除了营区外公路上汽车穿流的嗡嗡声，只剩下讲故事的声音和故事结束时人们憨厚的笑声。

一群人离开了，化作繁星满天。没有可能会不被提及。

“跑步的时候一定要避开井盖，赵教导员说过，万一踩空容易崴脚，掉下去的话更是难免受伤，要是他在，要罚你多跑几圈。”一次跑步时，有个老兵提醒大家，听到这句话，赵有川的心像被戳中一样。

下队后不久，新消防员开始上哨执勤。一天下午，赵有川在执勤过程中拿起了厚厚的请假条，无意间发现了叔叔的签名。他一张张地翻看，一张张地找，甚至把4月以后的假条都找了几遍，就找到那么一张，他拿着那张假条看了很久，之后再默默放回原处。几个月之后他还记得请假人的名字，为何事请假。

赵有川和新招录的消防员们接过牺牲战友的岗位，赵有川觉得告慰他们英灵的最好的方式就是扛起27名烈士身后这面旗帜，继续更好地完成大家担负的每一项任务，因为现在大家继续做的事业正是他们热爱的事业。中队的建设，应急救援事业的发展，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这些靠的是什么，靠的是每一个岗位上的人都踏踏实实地做好自己的那份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