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学中的人生观和人性观

更新于 2026年10月14日 版权声明
禅学中的人生观和人性观

一、禅学中的人生观

(一)人生本苦

禅学认为,世间的万事万物都是因缘和合而生的,一切都处于生长流转、变化无常当中。由于众生不能自我主宰,常为无常所累,没有安乐性,只有痛苦性。人世间犹如火宅苦海,人的生命过程充满了无限的痛苦,苦构成了禅学人生观的基本内容。释迦牟尼在初转法轮时,曾对苦做了详细的说明:“云何苦圣谛?谓生苦、老苦、病苦、死苦、怨憎会苦、爱别离苦、求不得苦、五阴炽盛苦。”

人作为一种生物有机体,必然要受到“生、老、病、死”这一自然法则的限制;人是社会群体中的一员,自然避免不了人际关系当中的“怨憎会、爱别离”;人活着,只要有所求,就不可能不遭遇“求不得”。所有这一切都令人苦不堪言,即所谓的“三界皆苦,无可乐者”。

遗憾的是,我们经常没有觉知到自己的痛苦,甚至误把细微的痛苦当成快乐。还有,如果剧烈的痛苦降低了程度,尽管它依然是痛苦,我们却把这种减轻痛苦称为快乐。不明白痛苦的本性,你就不会留心痛苦的起因,直到痛苦严重到被认出来,再也无法挽回的时候,你就注定了承受剧烈的痛苦。

人们会设法除掉严重的痛苦,但是他们所选择的方法往往是伪装的另一种痛苦。例如,许多人为了摆脱失恋的痛苦,就急急地投入另一次新的恋情中,误以为这个新的痛苦是快乐,直到再次发生悲剧时才明白,然而却已经太晚了。我们经常一而再、再而三地经历不同剧本的同一类故事,每次都认为这一次应该是快乐而不是痛苦,但每一次我们都失望。就像那些症状模糊却迅速进展的癌症一样,在诊断出来的时候,你已经完蛋了,但是你仍然试用一切可能的治疗方法,心中的希望就如同股票市场一样跌宕起伏。接着,治疗方法变得甚至比疾病还让你痛苦。直到最后,你根本不知道到底是疾病要了你的命,还是治疗要了你的命。

再比如,有一天你在一个美丽的公园玩,你心情不错,但不知什么原因,一丝忧愁掠过你的脑海。这或许是你没有吃午饭的饥饿感所致,也有可能是突然忆起了一个烦恼。几分钟之后,你的情绪可能开始低落。一旦你发现自己精神萎靡不振,便会开始自我检讨:这是怎么了?今天天气这么好,公园也美丽,我一定要快乐起来。请思考一下这句话:我一定要快乐起来。现在,你的感觉如何呢?快乐了吗?很有可能,不仅没有快乐起来,你的心情更加糟糕了。这是因为,你将注意力放在了你目前状况与期望目标的差距上,而你对差距的关注进一步强化了差距的严重性。你的大脑认为,这种差距是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对你的心情来说,这种心态极为有害。由于你的思想、情感和身体感受之间存在着非常复杂的相互影响,不久,你可能开始没完没了地问自己:我今天怎么了?我应该快乐,为什么却总是心神不宁呢?

这两个例子均是禅学三苦中的坏苦(追求看起来像是快乐的痛苦)。另两种苦分别为苦苦(遭受到苦事而感觉痛苦)和行苦(事物迁流无常不能久留而引起的痛苦)。

因此,无论科学怎样发达,社会怎样进步,生存会永远与“苦”为伴。无论是达官显贵,还是平民百姓,面对“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这一系列的客观事实,无一例外地都会体验到苦。

需要注意的是,我们不能据此而推断出禅学关于人生“一切皆苦”的认识是悲观的。因为,佛陀在提出“苦谛”的同时,还提出了集谛(痛苦的成因)、灭谛(痛苦的止息)和道谛(道的真理)三谛。

集谛对于停止制造病因非常有用,显示了预防胜于治疗的思想。

灭谛提示我们的痛苦并非真实存在。这与马克·吐温的观点一致:“我的人生是一系列的悲剧作品,但没有一出真实上演。”假如痛苦真实存在于你体内,那么你就永远都无法去除它。因为,它是你天生的一部分,任何停止痛苦的企图都是没有意义的,你只能去掉非本质的暂时性污染,不论头痛还是忧虑,都不是你。换句话说,佛陀教导的灭谛就是:病不是你,你也不是病。明白了这一点之后,治疗时,首先坚信痛苦并非自己本性的一部分,然后借由某些方法除掉痛苦。

道谛是佛陀所开的处方,它能让我们的疾病消失,本书第二篇中的正念禅修及第三篇中的智慧疗法即属道谛范畴。

总之,“人生本苦”的意思不是像大多数人所想的“生命是痛苦”,而是提醒人们要“知道痛苦”。诗人艾伦·金斯伯格也说:“苦难本身并不可怕,由苦难而生的怨恨才是真正的痛苦。”日本禅师桦岛胜德在与老毛病哮喘和谐共处的过程中领悟到:“能承受住病痛的苦楚,也是健康的一种表现。”这两种说法可谓是对禅学中“人生本苦”人生观的最好诠释。

(二)无我

禅学中的“我”为梵文阿特曼(Atman)的意译,在印度最古老的典籍《梨俱吠陀》中“我”具有“呼吸”和“本质”等意义,引申为自在者、自做主宰者,指人的自我意识或意识的主体。“无我”也称“非我”“非身”。禅学根据缘起理论,认为世界上一切事物都没有独立的、实在的自体,即没有一个常一主宰的“自我”(灵魂)的存在,此即“人无我”;“法无我(法空)”则认为一切法都由种种因缘和合而生,不断变迁,没有恒常的主宰者。可以说,“无我”是佛教心理学的核心特质。正如梁启超先生所说:“‘无我’二字是佛教心理学区别于他种心理学的知识体系的特色。”

禅学认为,一般人所认定的“自我”,和外道所坚持的“实我”是根本不存在的。他们所说的“我”,不过是把“意识相结集起的统一状态”认为实体,且妄执这一实体就是“我”。在禅家看来,心理状态本是变迁无常的东西,怎么会“有体”?正如梁启超先生所说:“所谓吾人所认为我者,不过是心理过程上的一种幻影,求其实体,了不可得。”那么,我们所能看到的“我”究竟是什么呢?

举个例子来说明,汽车由许多零件组成,但我们不能把轮胎称为汽车,也不能把铁皮称为汽车,更不能把方向盘称为汽车……与此类似,“自我”是对一个或多个连续现象所做的识别标示。一般来说,禅学认为众生是由称为五蕴的五组连续现象所组成。五蕴分别是:(1)色蕴,这是指肉体,各种不同的元素结合成器官和身体组织;(2)受蕴,包括乐受、苦受和不苦不乐的舍受;(3)想蕴,这是指对于色、声、香、味、触、法的概念;(4)行蕴,由心灵的冲动组成,例如喜悦、快乐、决心、强迫、专注等;(5)识蕴,指包括六种感官心识在内的意识。

如果五蕴之中能找到任何永恒坚实的东西,那么就可以相信,“自我”是存在的。但是,如果像分析汽车一样去分析一下组成“自我”的五蕴,我们绝不会发现其中有任何东西可以让我们指着它说,这是“自我”的本质或基础。因为:(1)我们的身体、心理、感受、想法一直都在变,其中的任何一项都不能作为自我不变的本质或究竟的根本;(2)就像“自我”一样,五蕴本身也是组合而成的,里面并没有任何实体可以拿来确定地说它就是心,它就是身体,它就是感觉等等;(3)五蕴的本质为空性,当人说“我”的时候,他所指的是没有真实基础的东西。

因此,在禅家看来,“自我”是根本无明,它是被误认为真实的一种错觉;凡是从“自我”生起的一切,一定都是无明与错觉。从这一角度看,笛卡尔的“我思故我在”就是把自我中的“识蕴”作为自我存在的实体,这是一种错觉。

需要注意的是,禅学中的“无我”观并非简单的对“自我”的否弃,而是“假我非无”与“实我非有”的辩证统一。所谓“假我”,亦称“俗我”“小我”,即分别你我他的自我。假,意谓假借、方便之说,假我即非形而上正常实有的实我,而是依众生的认识习惯方便而说的“我”,也就是禅家所言世俗谛之“我”,亦即西方心理学通常所研究的“自我”。相对于假我的“真我”,是胜义谛之“我”,具有常、乐、我、净等特性,可担当起自在主宰功能的真正自我,大乘经中称之为“大我”“真我”。《涅槃经》云:“一切诸法悉无有我,而此涅槃真实有我。”但要注意的是“真我”“大我”亦是假名,即暂借此名称呼这种熄灭了自心所起的烦恼而证得的自我境界,故涅槃大我虽名为我,其实质仍是“无我”,即“有大我故,名大涅槃。涅槃无我,大自在故,名为大我”,这就是“实我非有”。

其实,禅家从未否定过“假我”的存在,只是为了破除人们的我执以及由于我执产生的诸种痛苦,才说“假我”并非“实有”。“假我非无”与“实我非有”是自我本质的一体两面,佛家建立正确自我意识的基本路径是从认识、改造、完善假我入手,然后再观修无我而实现真我。正如陈兵所说:“先解决自我意识上的问题,达到相当成熟的层次后方宜观修‘无我’。”就连美国心理学家也认为培养健全的自我与发展真我应并行,须先了解、释放有缺陷的自我,明白自我防卫和他人的希望如何遮掩我们的真我,让心从恐惧、迷惑、愤怒中释放,进一步发展人格、智慧、悲悯。陈兵先生提出:佛学高唱无我,也是从真谛的角度破除众生执假我为真的执着出发,并不否定世俗意义上的、个体人格意义上的自我(俗我、假我)。

总之,禅家的“无我”并不一定代表自我不存在,而是为了破除人们固执地捉住这个实有的我不放而陷入的诸多烦恼。因此,我们要拒绝的是“自我执着”,而不是“自我”。故《金刚经》说:“如来说有我者,即非有我,而凡夫之人,以为有我。”帝洛巴也提出:“并不是现象迷惑了你,迷惑你的是对现象的执着。”

此外,我们还需避免对禅的一个错误理解,便是禅修的目标是要除掉“自我”。其实禅学真正教导我们的是:我们没有什么需要除掉的。因为根本无所谓存在或不存在,有的只是我们认为“自我”存在的幻觉,我们相信并紧抓着这种幻觉,以为它是真的。

(三)无常

与苦、无我一样,无常也是佛教教义三法印之一,是指世界万有(一切事物和思维概念)都是生灭变化无常的。无常是宇宙人生一切现象的真理,宇宙世间一切事物没有一样是静止的,既然是动的,就是“无常”。

根据禅学观点,世界上唯一能够确定的事是“一切都是不确定的”。换句话说,无常只是一个现实的情况,并无所谓好或不好。我们却把它看作不好的事情。人死了,是无常;生病了,是无常;杯子破了,也是无常。其实我们所看到的都是非常粗显的,例如一个人活了80年,我们也花了整整80年才知道他是无常的。我们心里都明白世间的一切皆在刹那间变化着,但是我们仍然执于恒常不变的现象。我们对于所喜欢的东西,希望永远拥有它,从它那里得到一种满足、快乐。我们也希望自己不会变,因为变表示我们会老、会死,而我们却希望自己不会老、不会死。

我们希望变或不变,是随着年龄而改变的。小时候,我们希望自己快点长大;好不容易挨了一年又一年,到了某个年龄时,却又希望自己不变,永远活在最美好的时刻,永远过着充满活力、充满希望的人生。其实我们心里都明白这是不可能的事,于是想尽办法要把青春留住:皮肤有皱纹了,我们去美容;有了几根白头发,就好像天要塌下来了似的,忙着把白发染黑;偶尔心跳加快、胸闷,就担心是否得了冠心病;不小心吃坏肚子,就担心是否患上了肠癌……这或许就是“养生”在我们国家大行其道的原因之一。

世间是无常的,我们却无法接受这一个事实,想尽办法要从身体上保持不变,将种种美肤膏、化妆品等化学药品往脸上涂抹,把种种所谓的营养品往胃里塞,隔三岔五有事没事地到医院做个全身体检……但如果看看镜中的自己,我们就会发现,无论如何保养,这个“我”其实早已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改变了。去年还不见踪迹的皱纹,或许现在已经出现了,也许戴上了老花镜,也许头发已经变了颜色,甚至根本已经秃头了。从分子层面来说,我们体内的细胞不断在代谢,老化的细胞会死去,新的细胞会诞生。

如果我们向内看,就会发现,变化最快的是自己的“心”(念头)。因此,如果有人对你说“我对你的心永远不变”,请不要相信,因为当他讲了之后,他的心已经在变化了。故《金刚经》提出:“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

如果我们对生命个体有如此透彻的剖析,就会抱持“有的话很好,没有也无所谓”的态度;就不会对自己提出不合理的要求,不会要求自己青春永驻,不会要求能够永远拥有一切美好的东西,当然也就不会怕生病和怕死亡了。正如日本铃木俊隆禅师所说的:“当我们了解无常的真理,并在其中找到静定时,就会发现自己在极乐世界中。”

总之,无常的概念并非预言世界末日或天启,它也不是对人类罪恶的惩罚;它没有本具的正面或负面,只不过是事物因缘和合的过程之一部分而已。明白了无常的道理,接受了无常的观念,实践无常于每一个时刻,生活将会截然不同。正如著名的一行禅师提出:“一朵花凋谢时,我们不会哭,我们已知道它是无常的。如果我们练习对无常的本性保持觉照,我们就可以少受些痛苦,多享受些生活。”当代西方禅学大师净香·贝克也说:“无常只是完美的别称。”

(四)平常心

所谓“平常心”,就是在日常生活之中能放下执着,不思量、不计较,无心任运,自由自在的人生态度。马祖提出:“道不用修,但莫污染。何为污染?但有生死心,造作趣向,皆是污染。若欲直会其道,平常心是道。何谓平常心?无造作、无是非、无取舍、无断常、无凡圣……只如今行住坐卧,应机接物,尽是道。”第一次提出了“平常心”的观点,此后许多禅师都有论及。例如,长沙景岑解释“平常心”时说:“要眠即眠,要坐即坐;热即取凉,寒即向火。”无门慧开颂曰:“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黄檗希运禅师在《宛陵录》中也云:“一切声色尽是佛事,若学道者不即不离,不住不著,纵横自在,那么,行住坐卧,语默动静,皆为道场。”

有关“平常心”的案例,禅学典籍中有大量的记载,下面试举数例。在《景德传灯录》卷六记载了大珠慧海禅师辩驳有源律师的事例。有源律师来问:“和尚修道,还用功否?”师曰:“用功。”曰:“如何用功?”师曰:“饥来吃饭,困来眠。”曰:“一切人总如同师用功否?”师曰:“不同。”曰:“何故不同?”师曰:“他吃饭时不肯吃饭,百种须索;睡时不肯睡,千般计较,所以不同也。”律师杜口。世俗之人“吃饭时不肯吃饭,百种须索;睡时不肯睡,千般计较”,而具有“平常心”之人在日常的行住坐卧之中,“饥来吃饭,困来眠”,不起分别心,内不着空,外不着相,保持自自然然的状态。用时髦的话说就是,具有“平常心”之人时刻活在“正念”之中。

又如,有弟子问:“什么是求道者的用心处?”水陆禅师答:“一用心就错。”弟子又问:“那不起一念时又如何?”水陆禅师答:“没用的东西。”有心理困扰而寻求治疗无异于求道,它的一个吊诡是,你越用心就离目标越远。譬如失眠,躺在床上睡不着,你越费心提醒自己赶快入睡,越辗转反侧,数的羊越多,就反而越睡不着。而命令自己什么都不想(不起一念)也没有用,因为“什么都不想”是努力在压抑,那也是一种用心,越想“什么都不想”,就越会胡思乱想。

再如,有人问:“寂寞无依时该怎么办?”南台禅师说:“就让他寂寞无依。”他曾作了一首有名的偈子曰:“南台静坐一炉香,终日凝然万虑亡;不是息心除妄想,只因无事可思量。”为了摆脱寂寞无依,不少人就往热闹人多的地方跑,但因无法融入,结果加深寂寞无依的痛苦感觉。这跟失眠、焦虑等症状一样,越用心就越错。

总之,“平常心”其实就是佛性,就是自然,只要“不去污染”就好了。寂寞无依有什么不好?就让它寂寞无依。睡不着有什么关系?就让它睡不着。一旦你接纳了它,它就不再是困扰你的问题,你也就超越了它。这里的“不去污染”颇似老子提出的“无为”,都是教导人应“顺其自然”,以无执着的心去作为,不要妄为。正如牛头法融禅师所说:“汝但任心自在,莫作观行,亦莫澄心,莫起贪嗔,莫怀愁虑,荡荡无碍,任意纵横……往往坐卧,触目遇缘,总是佛之妙用,快乐无忧,故名为佛。”曹溪退隐《禅家龟鉴》提出的“绿草青山,任意逍遥,鱼村酒肆,自在安眠,年代甲子总不知,春来依旧草自青”也是这一意思。

二、禅学中的人性观

(一)本性是佛与见性成佛

慧能提出“三世诸佛、十二部经,亦在人性中本自具有”,“本性是佛,离性无别佛”。可见,人性与佛性是内在同一的,离开人性谈佛性,无异于空中楼阁,因为“佛”就是人自己的本性。因而慧能又说:“人人皆有佛性。”“佛是过来人,人是未来佛。”既然佛性是人性,为何有佛与人的区别呢?

慧能认为这一区别即在于自心的觉与不觉、悟与不悟、念与不念。自心如果不觉悟,就像乌云蔽日一样,使日月失去光明,这就不能“见性”。因此要自除迷妄、拨云见日,使内外明澈,才能自现本性而成佛。所以,佛不在彼岸,不是远不可及,它就在个人的心中。换句话说,“成佛”就是恢复人性的本来面目(佛性)。正如慧能在《坛经》里提出,“但见本源清净,觉体圆明,即名见性成佛”;“我本元自性清净、善知识,于念念中,自见本性清净,自修自行,自成佛道”;“直指人心,见性成佛”;“若识自本心,见自本性,即名丈夫、天人师、佛”。

说了那么多,可能大家对“佛性”还是云里雾里,下面这个名为《橘子》的故事可以很好地说明“本性是佛”:

一个杀人犯亡命逃窜了整整一年,他来到小镇时,已经衣衫褴褛。饥渴难耐的逃犯在一个水果摊前久久不想离开,摊上的橘子深深诱惑着他。但是他已用完了身上所有的钱,他不知该怎么办:是乞讨还是抢劫?逃犯慢慢把手伸向身上携带的尖刀。(https://www.daowen.com)

就在这时,一个大橘子忽然出现在心神不定的逃犯面前。逃犯感到有些意外,握刀的手不由自主地松开。原来,摊主已注意逃犯好久,猜测他是想吃橘子而没有钱,便拿了一个递给他:你吃吧,不要钱的。逃犯犹豫了一下,接过橘子,大口吃了起来,而后什么也没说就离开了。

三天后,逃犯又来到那个水果摊前。这次没等他开口,摊主就拿起几个橘子塞给他。同上次一样,逃犯吃过橘子又匆匆离开。晚上摊主准备回家时,发现水果边放着一份不知哪个顾客遗忘的报纸,展开一看,顿时惊呆了。原来上面大篇幅刊登着通缉令,悬赏3万元给提供线索者,而刊登的逃犯照片酷似他送出橘子的那个人。理智终于战胜了怜悯,摊主拨通了警察局的电话。

警察连续几天埋伏在小摊周围。三天后,逃犯果然又出现了,这次他打扮得与照片上一模一样。不过,他似乎觉察到了什么,紧张地注视着摊主的一举一动,没有进入警察的包围圈。摊主与警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因为街上人来人往,一旦逃犯发觉警察的存在,就会很快消失在茫茫人海中。而且他身上可能有刀,随时可以挟持人质,后果不堪设想。

终于,站立许久的逃犯有了行动。但出人意料的是,他缓缓地掏出身上所带的尖刀,扔在地上,随即坦然举起双手。警察蜂拥而上,没费吹灰之力便把逃犯制服。戴上手铐的逃犯忽然说:请等一等,让我与水果摊老板说句话。在警察的裹挟下,逃犯来到惊魂未定的摊主面前,小声地说了一句话:那张报纸是我放在那里的。然后挂着满足的微笑走上警车。摊主连忙仔细查阅那份报纸,发现反面还赫然写着几行小字:我已经厌倦了东躲西藏的流亡生涯,谢谢你的橘子,当我为选择怎样结束自己的生命而犹豫不决时,是你的善良感动了我。举报酬劳3万块钱就算是我的报答。

“见性成佛”的过程有如珍妮·潘恩·沃尔伍德在诗《无条件》中所写:

愿意体味孤独,我发现万物相关;

面对惶恐,我发现内心有位勇士。

拥抱失落,我就拥有了整个宇宙;

归于虚空,我却拥有了无尽的富足。

我逃避的,在追逐我;

我迎接的,在改变我。

而它自己,化作璀璨的光芒,如珍珠般绚烂生辉。

(二)自性清净与本性具足

慧能在《坛经》中多次提到人的“自性清净”,如“何期自性本自清净”;“我本元自性清净、善知识,于念念中,自见本性清净,自修自行,自成佛道”;“世人性本清净,万法从自性生”;“清净法身,汝之性也”;“但见本源清净,觉体圆明,即名见性成佛”。这里的“自性”是指人的本性,就是我们本来的样子,即人先天具有的能够成佛的本性;“清净”是相对污染、烦恼、妄念、迷惑而言,清净性是指清净的、洁净的性,是无污染、无烦恼、无妄念、无迷惑的性。因此,“自性清净”的意思是指每一个人的当下本心,其本性都是无烦恼、无妄念、无迷惑的,是清净的、洁净的。

这个“自性”有如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德里克·沃尔科特所写的《爱后之爱》中“爱你一生的陌生人”:

这一刻终将到来。

当你充满喜悦地,

在自己的门前,在自己的镜子里,

欢迎自己的到来,并为此与自己相视而笑。

你说:“坐下来,吃吧。”

你会重新爱上这个陌生人——曾经的自己。

来点酒,来点面包,把你的心交给他。

交给那个爱你一生的陌生人。

你曾经为了另一个人而忽视过的那个人,了解你内心的人。

从书架上取下那些情书,那些照片,那些绝望的笔记,

从镜子里剥下自己的影子,

坐下来,享受你的生命盛宴。

“本性具足”出自《六祖坛经》中的“何期自性本自具足”。“本性具足”的“本性”指本来性质,即上文的“自性”。“具足”指具备,圆满,无有缺陷。“本性具足”是指人性本来就是具备圆满清净的,人性本来就具备了成佛的可能性。这就把对佛的崇拜转为对人自身的崇拜,从而肯定了人自身在人格完善中的作用。禅学研究者方立天据此认为,禅是一种超越善恶应然判断的至善论,提出:“这样,自性作为人性内在的完美的心性实体、道德实体,带有一种抽象的本质论形态,而其实质是一种先验的性善论。”方氏的观点与王维“其教人始以性善,终以性善,不假耘助,本其静矣”的认识一致。

下面举一则名为《眼泪》的故事来说明禅学中的“本性具足”:

他是一个劫匪,坐过牢,之后又杀了人,穷途末路之际,他又去抢银行,是一个很小的储蓄所。抢劫遇到了从来没有过的不顺利,两个女子拼命反抗,他把其中一个杀了,另一个被劫持上了车。因为有人报了警,警车越来越近了,他劫持着这个女子狂逃,把车都开飞了,撞了很多人,轧了很多小摊。这个被劫持的女子刚刚21岁,才参加工作,为了这份工作,她拼命读书,毕业后又托很多人,没钱送礼,是她哥卖了血供她上学、为她送礼,她父母双亡,只有一个哥哥。她想她真是命苦,刚上班没几天就遇到了这样恐怖的事情,怕是没有生还的可能了。

终于他被警察包围了,所有的警察让他放下枪,不要伤害人质,他疯狂地喊着:“我身上好几条人命了,怎么着也是个死,无所谓了。”说着,他用刀子在她颈上划了一刀,她的颈上渗出血。她流了眼泪,她知道自己碰到了亡命徒,知道自己生还的可能性不大了。“害怕了?”劫匪问她。她摇头:“我只是觉得对不起我哥。”

“你哥?”“是的,”她说,“我父母双亡,是我哥把我养大,他为我卖过血,供我上学,为了我的工作送礼,他都28了,可还没结婚呢,我看你和我哥年龄差不多呢。”劫匪的刀子在她脖子上落下来,他狠着心说:“那你可真是够不幸的。”

围着他的警察继续喊话,他无动于衷,接着和她说着她哥。他身上不仅有枪,还有雷管,可以把这辆车引爆,但他忽然想和人聊聊天,因为他的身世也同样不幸,他的父母早离了婚,他也有个妹妹,他妹妹也是他供着上了大学,但他却不想让他妹妹知道他是杀人犯!她和他讲着小时候的事,说她哥居然会织手套,在她13岁来月经之后曾经去找一个20多岁的女孩子帮她,她一边说一边流泪。他看着前方,看着那些喊话的警察,再看着身边讲述的女孩,他忽然感觉尘世是那么美好,但一切已经来不及了。他拿出手机,递给她:“来,给你哥打个电话吧。”她平静地接过来,知道这是和哥哥最后一次通话了,所以,她几乎是笑着说:“哥,在家呢?你先吃吧,我在单位加班,不回去了。”这样的生离死别竟然被她说得如此家常,他的妹妹也和他说过这样的话。看着这个被自己劫持的人,听着她和自己哥哥的对话,他伏在方向盘上哭了。“你走吧!”他说。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快走,不要让我后悔,也许我一分钟之后就后悔了!”她下了车,走了几步,居然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她刚走到安全地带,便听到一声枪响,回过头去,她看到他倒在方向盘上,劫匪饮弹自尽了。很多人问过她到底说了什么让劫匪居然放了她。她说:“我只说了几句话,我对我哥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哥,天凉了,你多穿衣服。’”她没有和别人说起劫匪的眼泪,说出来别人也不相信。

(三)心生万法与自在解脱

禅学认为天地、宇宙、万事万物皆由“心”(意识)决定,“心”是宇宙一切现象的本体。如《大乘起信论》说,“三界虚伪,唯心所作,离心则六尘无境界”;“心生则种种法生,心灭则种种法灭”;“三千念在此一心……介尔有心,即具三千”。因此,人的行为由“心”来支配,而不受外界影响,人生的解脱即在于心的觉悟。海空法师说:“一切唯心造,万法由心生,离心难悟道,心外玄妙语,如月水中照,若能明自心,方是道中道。”《坛经》中也有记载,“自性能含万法是大,万法在诸人性中,若无世人,一切万法,本自不有,故知万法本自人心,一切经书,因人说有”,“外无一物能建立,皆是本心生万种法”。换句话说,世界是人心建构的世界,世上的事物因人心的存在才被断为“有”和“无”。

禅学中有一则公案很好地说明了这一点:时有风吹幡动,一僧曰风动,一僧曰幡动,议论不已。慧能曰:“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仁者心动。”即万物因心而异,心生万法。《纽约邮报》曾刊登了爱因斯坦的一封信:“宇宙是一个整体,个人只是这个整体中的一部分,是在时间和空间上被限制的一个部分。人们有自己的经验、想法和感受,认为自己和其他东西彼此脱离、毫不相干,但实际上这是一种意识层面的视觉假象……”可谓对“心生万法”作了很好的注解。

“自在解脱”出自《六祖坛经》。慧能谓:“见一切法不着一切法,遍一切处不着一切处,常净自性,使六贼从六门走出,于六尘中不离不染,来去自由,即是般若三昧自在解脱。”所谓“自在解脱”是指超越精神或自由境界。“超越”是指对某种有规范的现实存在状况的一种突破,也就是一种“进取”的精神,这种“超越”和“进取”并不意味着不断地索取和对结果的终极追求,而是强调精神层面上提升自我、追求自我实现的过程。自由境界是指“自然”的境界,与“平常心”一致。

下面从丹霞天然禅师的两则故事来看看禅学中有关“自在解脱”的人性观。

丹霞原习儒业,应科举途中偶遇禅僧,于是转入佛门。一次参访马祖,未及参礼便闯入堂内,骑到一个僧人的脖子上,僧众大为惊愕,赶忙去报告马祖。马祖来到堂内,看到这番情景,赞赏说:“我子天然。”丹霞下地礼拜曰:“谢师赐法号。”从此便以“天然”为法号。“天然”,即“自然”与“自由”,由马祖对丹霞的赞赏,可以看出禅学对“自在解脱”的崇尚。

还有一个故事。《五灯会元》卷五载:

(师)后于慧林寺遇天大寒,取木佛烧火向,院主诃曰:“何得烧我木佛?”师以杖子拨灰曰:“吾烧取舍利。”主曰:“木佛何有舍利?”师曰:“既无舍利,更取两尊烧。”主自后眉发堕落。

由“丹霞烧佛”公案可以看出,禅学主张彻底否定外在权威,直指人心,纵任心性,达到“自在解脱”的境界。正如《黄檗禅师宛陵录》所说:“终日吃饭,未曾咬着一粒米;终日行,未曾踏着一片地。与么时,无人我等相。终日不离一切事,不被诸境惑,方名自在人。念念不见一切相。莫认前后三际,前际无去,今际无住,后际无来。安然端坐,任运不拘,方名解脱。”

禅学的这种“自在解脱”的观点与尼尼微的圣徒艾萨克的教导一致,他说:“让你内在的灵魂处于平静状态,则天地万物也将与你和平相处。带着渴望进入你内在的宝库,你将会看到天堂里的事物。但只有一个入口通向它们,通往它们的阶梯就潜藏在你自己内在的灵魂中……因此,请潜入自己!在你的灵魂中,你会发现帮助你提升的阶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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