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代下
3·1安陵君有宠于宣王①。江乙谓君曰②:“无咫尺之功③,骨肉亲戚处尊位,受厚禄,一国之众,见君莫不敛衽④,抚绥而服⑤,何以也?”安陵君曰:“王过举而色之⑥。不然,无以至此。”乙曰:“以财交者,财尽而交绝;以色交者,华落而爱渝⑦。是以嬖妾不弊席⑧,宠臣不弊轮⑨。今君擅楚国,无以深自结于王,窃为君危之。”君曰:“然则奈何?”曰:“愿君请以身为殉,如此则子长得重于楚国。”曰:“谨受令⑩。”居三年而不言己⑪,复见曰:“臣所为君道,至今未有效。君不用臣之计,臣不敢复见矣。”君曰:“不敢忘先生之言,未得间也⑫。”既而王游于云梦,结驷千乘,旌旗蔽日。野火之起也若云霓⑬,兕虎之
若雷霆。有狂兕依轮而至⑭,王手弓而射之,一发尽殪⑮。王抽旃旄而抑兕首⑯,仰天笑曰:“乐矣!今日之游也。寡人千秋万岁之后⑰,子谁与乐此乎?”君涕数行而进曰:“臣入则编席⑱,出则陪乘⑲。大王万岁之后,臣愿得以身拭黄泉⑳,蓐蝼蚁㉑,又何得此乐乎?”王大悦,乃封缠为安陵君。君子曰:“江乙可谓善谋,安陵缠可谓知时矣。”
【注释】
①安陵君:即安陵繵(tán)。繵,或作“缠”、“坛”。因其姿色美好,身健体壮而受楚宣王的宠幸。 安陵:楚国地名,在今河南偃城县东南,非魏国之安陵。 宣王:名良夫,楚肃王弟。肃王卒,无子,良夫被立为王,在位三十年卒。 ②江乙:即江一,又称江尹。魏国人,后事楚宣王为大夫。 ③无咫尺之功:形容毫无一点功劳。 咫尺:比喻微小。咫:古代长度名。 ④敛衽:犹言敛袂,整一整衣袖。 ⑤抚绥:《战国策·楚策》作“抚委”,谓拍打礼服。 绥:绥服,上古五服之一。⑥过举:过分抬举。 色之:爱其姿色美好。 ⑦华落:谓美色衰退。华:同“花”。 渝:改变。 ⑧嬖妾:受宠幸的姬妾。 不弊席:不等席子破败。言时间之短。 弊:通“敝”,坏,破旧。 ⑨轮:车轮。此代指车子。《战国策》作“轩”。供大夫以上乘坐的车子。 ⑩受令:犹言接受指教。 ⑪不言己:谓安陵君不言江乙教给他的“以身为殉”的话。 ⑫未得间(jiàn):犹言没有找到机会。 间:空隙,犹言机会。⑬云霓:彩虹。 ⑭兕:雌犀牛。 ⑮殪(yì):死。 ⑯旃(zhān):旗的曲柄。 旄(máo):古代旗杆头上以牦牛尾作装饰。 抑:按着,压住。 ⑰千秋万岁:去世的委婉语。 ⑱编席:次席。犹言紧坐在楚王下面。 ⑲陪乘:陪坐一辆车。 ⑳拭:当作“试”,《战国策》作“试”。 身试黄泉:亲身试探黄泉,犹言以身相殉。 ㉑蓐蝼蚁:谓以身作草席防御蝼蛄蚂蚁的侵袭。
【译文】
安陵君受到楚宣王的宠幸。江乙对安陵君说:“你对楚国没有一点功劳,你的骨肉亲戚处于尊贵的地位,享受丰厚的俸禄,整个国家的人,看见你没有一个不整理衣袖参拜,拍打礼服表示服从,这是凭什么呢?”安陵君说:“君王过分抬举又喜好我的姿色,不是这样,没有什么原因能达到这种地步。”江乙说:“以财物结交的人,财物用尽交情就断绝;以美色结交的人,姿色衰退爱心就会改变。所以受宠爱的姬妾等不到床席破损就被疏远,受宠幸的臣子等不到坐车破旧就不受信任了。现在你独揽楚国之权,而自己不用什么办法与君王深交,我私下为你感到危险。”安陵君问:“既然这样,那该怎么办呢?”江乙说:“希望你向君王请求以自身为君王的殉葬品,这样你就能在楚国长期受到重用。”安陵君说:“诚心地接受你的指教。”过了三年,安陵君却没有说自己殉葬的事,江乙又去见安陵君说:“我为你所说的话,至今没有见效。你不用我的计谋,我不敢再来见你了。”安陵君说:“我不敢忘记先生的话,只是没有机会说。”后来楚宣王在云梦泽游猎,四马拉的车子有上千辆,旌旗多得遮住了太阳。野火燃起像天上的云彩霓虹,犀牛老虎的
叫声若雷霆。有一头发狂的雌犀牛顺着车子冲来,楚宣王亲手开弓射它,一箭就射死了。楚宣王抽下有牦牛尾装饰的旗帜的曲柄压住犀牛的头,仰天大笑说:“真快乐呀,今天的游猎!我死去之后,你跟谁有这样的欢乐呢?”安陵君流下几行泪向前说:“臣下进宫则紧坐在君王下面,外出则陪君王同乘一辆车。大王千秋万岁之后,臣下希望能以身试探黄泉,为君王当草席以防御蝼蛄蚂蚁的侵袭,又哪里有比这更欢乐的事呢?”楚宣王十分高兴,就封他为安陵君。君子说:“江乙可以说是善于谋划,安陵君可以说是懂得掌握时机。”
3·2江乙为郢大夫,有盗入王宫,令尹昭奚恤以罪乙①。未几,其母亡布,乃言于宣王曰:“妾夜亡布八寻,令尹盗之。”王方在小曲之台②,令尹侍。王曰:“令尹信盗之,不为其富贵亏法,不盗而诬之,国有常刑。”乙母曰:“昔孙叔敖为令尹,道不拾遗,民不闭关③;而盗自禁。令尹之治,耳目不明,盗贼公行,故使得盗妾之布。是使盗之与身盗何异?”王曰:“令尹在上,寇盗在下,令尹何罪?”母曰:“吁!大王之言过矣。昔日妾子为郢大夫,有盗入王宫,妾子坐绌④。妾子亦岂知之哉?昔武王有言:百姓有过,在予一人。上不明则下不治,相不贤则国不宁。所谓国无人者,非无人也,无治人者也。王其察之。”王曰:“善。非徒讥令尹,又讥寡人。”命吏偿其布,因赐金千镒⑤,母辞。王曰:“母智若此,其子必不愚。”乃复召江乙用之。
【注释】
①昭奚恤:楚宣王时楚国相国。 ②小曲之台:楚台名,其地不详。③关:闭门的横木,即门栓。 ④绌:当为“黜”,罢免,革除。⑤千:《列女传·楚江乙母》梁端注:“十,旧误千。从《艺文类聚》、《太平御览》校改。”
【译文】
江乙任郢都大夫,有窃贼潜入王宫,令尹昭奚恤以此对江乙治罪。不久,江乙的母亲丢失了布,就对楚宣王说:“臣妾晚上丢失了八寻布,是令尹偷走了布。”楚宣王正在小曲之台,令尹在侍候。楚宣王说:“令尹确实偷了布,我不会因为他富贵而不执行法令,如果没有偷却诬陷他,国家有惩治诬陷的刑法。”江乙的母亲说:“过去,孙叔敖任令尹,路上没有人捡别人丢失的东西,老百姓晚上不插上门栓,而窃贼自然禁绝。令尹治理国家,耳目不明,盗贼公开行动,所以使盗贼得以偷走臣妾的布。这与支使他人偷盗和自己偷盗有什么区别呢?”楚宣王说:“令尹在上,盗贼在下,令尹有什么罪呢?”江乙的母亲说:“唉!大王的话错了。过去,臣妾的儿子任郢都大夫,有窃贼潜入王宫,臣妾的儿子坐罪被免官。臣妾的儿子难道又知道吗?过去,周武王有这样的话:老百姓有过错,都在于我一个人。君王不英明则百姓治理不好,相国不贤良则国家不安宁。所谓国家没有人,不是没有人,而是没有能治理国家的人。请大王明察。”楚宣王说:“很好。你不只是讥讽了令尹,也讥讽了我。”就命令官吏赔偿江母的布,并因此而赏赐她黄金千镒,江母推辞不接受。楚宣王说:“母亲如此聪明,她的儿子一定不愚蠢。”于是再召回江乙而任用他。
3·3江乙欲恶昭奚恤于宣王,谓王曰:“下比周则上危①,下分争则上安②,王知之乎?愿王勿忘也。且人有好扬人之善于王,何如?”王曰:“君子也,近之。”乙曰:“有好扬人之恶③,何如?”王曰:“小人也,远之。”乙曰:“然则且有子杀父、臣杀君,而王终不知,何也?以王好闻人之美而恶闻人之恶也。”王曰:“善。寡人愿两闻之④。”
【注释】
①比周:营私结党。 比:与坏人勾结。 周:与人结党。 ②分争:互相争夺。 ③据上文,“恶”下当有“于王”二字。《战国策·楚策》有“于王”二字。 ④两闻:谓好话坏话都听。
【译文】
江乙想在楚宣王面前中伤昭奚恤,就对楚宣王说:“臣子营私结党则君王有危险,臣子互相争斗则君王安全,大王知道这个道理吗?希望大王不要忘记了。如果有人喜好对大王宣扬别人善良的地方,你认为这个人怎么样?”楚宣王说:“这是个君子,要与他接近。”江乙说:“如果有人喜好对大王宣扬别人恶劣的地方,你认为这个人怎么样?”楚宣王说:“这是个小人,要与他疏远。”江乙说:“但是如果有做儿子的杀了父亲、做臣子的杀了君王,而大王最终还不知道,是为什么呢?因为大王喜欢听别人的好事而讨厌听别人的坏事。”楚宣王说:“很好。我愿意好事坏事都听听。”
3·4江乙谓宣王曰:“臣闻楚俗不蔽人之美①,不言人之恶②,诚然乎?”王曰:“诚有之。”乙曰:“然则白公之事得无遂乎③?诚如是,然则臣罪免矣④。”王曰:“何也?”乙曰:“州侯相楚⑤,甚贵而主断⑥。左右俱曰:‘无有⑦’。如此一口⑧,安得问之?”
【注释】
①蔽:遮蔽,犹言掩盖。 ②言:谈论,议论。 ③白公之事:指白公胜所制造的祸乱。 白:楚国地名,在今河南息县东,后称白公城。
④臣罪免矣:意谓有罪不说,就不会有罪了。 ⑤州侯:受楚宣王宠幸的官员,封于州,故称州侯。 州:楚国地名,在今湖北监利县东,今称州陵城。 ⑥主断:专断,独断专行。 ⑦无有:谓世间没有能赶得上他的人。 ⑧一口:谓异口同声,如同一张嘴说出一样。
【译文】
江乙对楚宣王说:“我听说楚国的习俗不掩盖别人的美好,不谈论别人的丑恶,确实是这样吗?”楚宣王说:“确实有这种习俗。”江乙说:“既然这样白公胜制造的祸乱莫非成功了吗?果真像这样的话,那么臣下们的罪过就可以免除了。”楚宣王问:“为什么呢?”江乙说:“州侯辅佐楚国,极为尊贵并独断专行。他左右的人都说‘世上没有人比得上他。’像这样如同一张嘴讲出来的,怎么能问得出呢?”
3·5景舍好求伎道之士①。楚有善为恶偷者,往见曰:“闻君求伎道之士,臣,偷也,愿以伎充一卒。”子发衣不给带,冠不暇正,出见而礼。左右曰:“彼天下大盗,何足为礼?”发曰:“此非所知。”无几,齐师来伐。王使帅师御之。兵三却,贤良皆尽其计而悉其力。齐师愈强。于是偷卒进请曰:“臣有薄伎,愿君行之。”即夜出解齐将军帱帷,献之子发。发使告齐曰:“卒有出薪者,得将军之帷,归之执事②。”明日,偷卒往取其簪,发皆使归之。齐师大骇曰:“今日不去,楚必取吾之首。”遂按兵而回。
【注释】
①景舍:楚臣,疑即下文之“子发”。子发名舍,战国楚宣王、楚威王时将领。《淮南子》谓其曾为上蔡(今河南上蔡西南)令,“民有罪当刑,狱断论定,决于令尹前,子发喟然有凄怆之心。”又谓“子发辩击剧而劳佚齐,楚国知其可以为兵主也。”又谓“盖闻子发之战,进如激矢,合如雷电,解如风雨;员之中规,方之中矩;破敌陷阵,莫能壅御;泽战必克,攻城必下。” 景:春秋楚王族三姓之一。 伎道:技艺,特长。 ②执事:执掌其事的官员。此作敬称,谓不敢直指对方。
【译文】
景舍喜好搜罗有一技之长的人。楚国有个极善于偷东西的人,去拜见他说:“听说你搜罗有一技之长的人,我,是个偷儿,愿意以我的盗窃本领充当一个小卒。”子发来不及束好衣带,戴正帽子,出来接见并向他施礼。左右的人说:“他是天下有名的大盗,怎么值得以礼相待?”子发说:“这不是你们所能明白的。”不久,齐国军队来进攻。楚王派子发率军抵御齐军。楚军多次退却,楚国贤臣良将都使尽计谋并拿出全部力量。齐军越战越强。在这关键时刻,那偷儿小卒到帐中请求说:“我有点小技能,愿为将军施展一下。”偷儿当天晚上出去解下齐军将领的帷帐,把帷帐献给子发。子发派人告诉齐军将领说:“有个小卒出去打柴,得了将军的帷帐,现在把它归还给将军。”第二天晚上,偷卒又去偷取了齐军将军的发簪,子发都派人送去归还了。齐国军队非常惊恐地说:“今天不撤离,楚军一定要取下我们的脑袋了。”于是就领兵撤回去了。
3·6秦欲伐楚,使使观楚国宝器。宣王召令尹曰①:“吾和氏之璧、隋侯之珠②,可以示诸?”令尹不对。昭奚恤进曰:“此欲观吾国得失而图之。宝在贤臣,非珠玉也。”王遂使昭奚恤应之。恤为东西之坛一③。秦使至,恤曰:“君客也,就上位东面。”令尹西面,太宰子敖次之④,叶莱公次之⑤,司马子发次之⑥。昭奚恤自居西南之坛⑦,称曰:“客欲观楚之宝器,楚之所宝者,贤臣也。理百姓,实仓廪,使人各得其所,令尹在此。奉珪璧⑧,使诸侯,解忿争之难,交两国之欢,太宰子敖在此。守封疆,谨境界,不侵他国,他国亦不见侵,莱公在此。理师旅以当强敌,提枹鼓以勤百万之众,使皆赴汤火、蹈锋刃,出万死不顾一生,司马子发在此。怀霸王之余议⑨,摄理乱之遗风,昭奚恤在此。唯大国之所观!”秦使无以对,返言于秦君曰:“楚多贤臣,未可谋也。”遂不伐楚。
【注释】
①令尹:《新序·杂事》作“令尹子西”。下同。 ②隋侯之珠:指明珠、珍宝。《淮南子·览冥》高诱注:“隋侯,汉东之国,姬姓诸侯也。隋后见大蛇伤断,以药傅之。后蛇于江中衔大珠以报之,因曰隋侯之珠,盖明月珠也。” 隋:也作“随”,古国名。西周初分封的诸侯国,故地在今湖北随县。 ③坛:土台,最早用于祭祀,后来会盟封拜时也设坛,以示郑重。 ④子敖:《新序·杂事》作“太宗子敖”,《礼记·大学》疏引《史记》、《新序》作“太宗子牧”,《后汉书》李贤注引《新序》作“太宰子方”,事迹不详。 ⑤叶莱公:疑为叶公子高,《新序》作“叶公子高”,楚国重臣,一度身兼将相。 ⑥司马子发:《新序·杂事》作“司马子反”。 按:子反于公元前575年兵败自杀,子发为楚宣王时人,与昭奚恤同时,子西死于公元前479年,子高与子西同时而后死,而宣王于公元前369~前340年在位,距子西之死已一百余年,事实上这些人不可能同时出现。 ⑦西南:当为“南面”。按:据《新序·杂事》,昭奚恤“为东面之坛一,为南面之坛四,为西面之坛一”。东、西坛皆已有人,昭奚恤自当居南面之坛。 ⑧珪璧:都是玉制礼器,均可用于外交场合。 ⑨霸王:谓霸道和王道。都是统一天下的办法和理论主张。简言之,以武力服人叫霸道,以仁德服人叫王道。 余议:《礼记·大学》疏引作“业”。此“余议”与下文“遗风”相对,可解作遗留下来的理论。
【译文】
秦国想攻打楚国,派使节去观察楚国的宝器。楚宣王召见令尹说:“我国的和氏璧、隋侯珠,可以拿给他看吗?”令尹没有回答。昭奚恤进谏说:“这是想观察我国的政治利弊从而图谋我国的利益。宝器在于贤臣,并非珍珠宝玉。”楚宣王于是派昭奚恤应付秦国使臣。昭奚恤在东西两面各造了一座土台。秦国使臣来到,昭奚恤说:“先生是客人,请坐在东面上位。”令尹和太宰子敖、叶莱公、司马子发依次坐在西面台上。昭奚恤自己坐在南面台上,说道:“客人想看看楚国的宝器,楚国所珍贵的是贤臣。治理百姓,充实府库,使人们各得其所,有令尹在这里。敬奉珪璧,出使各诸侯国,消解彼此的愤怒和怨仇,使两国友好交往,有太宰子敖在这里。保卫国土,严守疆界,不侵犯别国,也不被别国所侵犯,有叶莱公在这里。统率军队以抵御强敌,提起鼓槌击鼓以激励百万大军,使他们都愿赴汤火、蹈锋刃,出万死而不顾一生,有司马子发在这里。心怀先王霸王之业的理论,摄取先王治理国家的遗风,有我昭奚恤在这里。就让你大国使臣看吧!”秦国使臣无言以对,回国报告秦王说:“楚国有很多贤臣,不能打楚国的主意。”于是就没有攻打楚国。
3·7大司马景舍攻下蔡①,逾之②,获蔡侯归③。致命曰:“蔡侯奉其社稷归楚,舍属二三子而理之。”宣王郊迎④,裂田百顷封珪⑤。子发辞曰:“夫理国立政,诸侯入宾,君之德也。发号施令,师未合而敌人遁,将军之威也。兵阵合战而胜敌者,庶民之力。夫乘民之功劳而取其爵禄,非仁义之道。”固辞不受。
【注释】
①大司马景舍:《淮南子·道应》作“子发”。下蔡:在今安徽凤台。②逾:越,胜。 ③蔡侯:蔡成侯。蔡为周所封诸侯国,开国君主是周武王弟叔度。叔度因随武庚叛乱,被周公放逐。后改封其子蔡仲(名胡)于此,建都上蔡(今河南上蔡西南)。春秋时,常受楚侵逼,多次迁移。平侯迁新蔡(今属河南),昭侯迁州来(今安徽凤台),称为下蔡。公元前476年为楚所灭。 ④宣王:当为楚惠王。但上文“大司马景舍”又为宣王时人,此节人物时间较为混乱。 ⑤封珪:封以执珪的最高爵位。
【译文】
大司马景舍攻打下蔡,攻下了它,俘获蔡侯回军。致辞说:“蔡侯奉上国土归服楚国,请派两三个人去治理它。”楚宣王到郊外迎接景舍,分给他良田一百顷并封给执珪的最高爵位。子发辞谢说:“治理好楚国树立政教,使诸侯各国入朝拜见,这是君王的德行所致。发号施令,部队还未交锋而敌军溃逃,这是将军的威风所致。士兵上阵作战而战胜敌人,这是靠老百姓的力量。利用老百姓的功劳而获取爵位俸禄,不是仁义之道。”子发坚持拒绝不接受封赏。
3·8子发攻秦,军绝粮,使人请于王。因归问其母。母曰:“士卒得无恙乎①?”对曰:“士卒升分菽粒②,将军朝夕刍豢黍粱③。”发破秦而归,其母闭门不内④。使人数之曰:“子不闻勾践伐吴欤⑤?客有献醇酒一器者,王使人注江之上流,使士卒饮其下流。味不足加美,而士卒战自五倍也。异日,有献一囊糗精者⑥,王又赐军士。军士分而食之,甘不足逾嗌⑦,而战自十倍也。今汝为将,士卒升分菽粒,汝独朝夕刍豢黍粱,何也?夫使人入于死地而安乐其上⑧,虽以得胜,非其道也。子非吾之子,无入吾门。”发谢,然后得入。
【注释】
①无恙:一般问候语,意谓没有疾病或伤害。 ②菽:豆类的总称。
③刍豢:泛指肉类。刍:草食动物,指牛羊之类。 豢:吃粮的动物,指猪狗之类。 黍粱:泛指精美的饭食。 ④内:同“纳”。 ⑤吴:古国名,建都吴(今江苏苏州)。公元前494年,吴王夫差打败越国;越王勾践卧薪尝胆,发奋图强,于公元前473年攻灭吴国。 ⑥糗精(qiǔ bèi):干粮。 ⑦嗌(yì):咽喉。 ⑧死地:《列女传》清梁端注谓“曹大家曰,军事险危,故为死地也。”即极为险恶的地方。
【译文】
子发攻打秦国,部队断了粮食,他派人去向楚王请求支援。这个人归队时顺便去问候子发的母亲。母亲问:“士兵们都很好吧?”这个人回答:“士兵们只能分到一升豆粒,而将军早晚都有精美的食物。”子发打败秦国班师回国,他的母亲关上大门不让他回家。派人去指责他说:“你没有听到过勾践讨伐吴国的事吗?有客人献给越王一坛美酒,越王派人把酒倒进江水的上游,让士兵们喝下游的水。味道算不上醇美,但士兵们打仗一个顶五个。又一天,有人献给越王一袋干粮,越王又把干粮赏给官兵们。官兵们分来吃了,虽然不是甜美得舍不得咽下的食物,而打起仗来却一个顶十个。现在你做了将军,士兵们只能分到一升豆粒,唯独你早晚吃精美食品,这是为什么?让别人进入险恶之地你却在上面享安乐,虽然取得胜利,这并不符合道义。你不是我的儿子,不要进我的家门。”子发承认了错误然后才得进门。
3·9田忌去齐来奔①。宣王郊迎至舍,问曰:“楚万乘之国,齐亦万乘之国,常欲相并,为之奈何?”对曰:“易知耳。齐使申繻将②,楚发五万人,使次将军帅之③,至必擒将而返;齐使田居将④,则楚发二十万人,使上将军帅之⑤,分别而相去也;齐使眄子将⑥,则楚发四塞之内⑦,王自将而忌从,使相国、上将军为左右司马,如此,则王得仅存于是。”齐使申繻将,王发五万人,果斩将而返。又使田居、眄子将,相次而至,皆如忌策。王至舍,北面而问曰:“何先生知之早也?”忌曰:“申繻为人,侮贤而轻不肖。贤不肖俱不为用,是亡也。田居尊贤贱不肖,则贤者负任不肖者退,是以分别而相去。眄子尊贤爱不肖,贤不肖俱负任,是以王仅得存耳。”
【注释】
①田忌:战国时齐国大将,被邹忌中伤后逃亡楚国。事详《战国策·齐策》及《史记·田敬仲完世家》。 ②申繻:《战国策·齐策》作“申缚”,《史记·楚世家》作“申纪”,《说苑·尊贤》作“申孺”,朱起凤《辞通》认为“缚”乃“纪”之误。齐威王时任将军。 ③次将军:副将。 ④田居:即田居子,齐威王时将领。 ⑤上将军:武官名,战国时位在大将军之上,为全军主将。 ⑥眄(miǎn)子:即田盼子。齐宣王时与田忌同为将军。《史记》作“盼子”。 ⑦四塞之内:四面边塞之内,即全国。
【译文】
田忌离开齐国来投奔楚国。楚宣王到郊外迎接他到馆舍,问他说:“楚国是兵车万乘的大国,齐国也是兵车万乘的大国,经常想要互相吞并,该怎么办呢?”田忌回答说:“这容易明白。齐国派申繻领兵,楚国就发兵五万人,派次将军统率军队,到战场一定会活捉敌将而回师;齐国派田居领兵,那么楚国发兵二十万人,派上将军统率军队,两军不分胜负各自撤军;齐国派眄子领兵,那么楚国要派四塞之内的兵力,大王亲自率领而田忌相随,派相国、上将军作左右司马,这样,大王在这种情况下才能保全自己。”齐国派申繻领兵,楚王发兵五万人,果断斩了齐将的首级而回。齐国又派田居、眄子领兵,依次进军,结果都如田忌所策划的一样。楚王来到馆舍,面朝北而问田忌:“先生为什么早就知道这种结局呢?”田忌说:“申繻的为人,轻侮贤人又看不起无能的人。贤人与无能的人都不愿为他所用,因此他遭到失败。田居尊重贤人轻视无能的人,那么贤人肩负重任无能的人被斥退,因此双方不分胜负各自撤退。眄子尊重贤人又爱护无能的人,贤人和无能的人都愿担负责任,因此大王仅能保全自己。”
3·10田忌在楚,齐相邹忌恐其以楚权复齐①。杜赫曰②:“请为君留之③。”因说宣王曰:“邹忌所以不善楚者,恐田忌以楚权复齐也。王如封田忌于江南,以示田忌不返郢④,忌必以齐厚事楚矣⑤。田忌,亡人也,而得封,必德王而竭其智⑥。此用三忌之道也⑦。”王遂封忌江南。
【注释】
①邹忌:又作驺忌,或称邹子。齐臣,事齐桓公和齐威王。齐桓公时,秦、魏攻韩,韩求救于齐,忌建议勿救。曾以鼓琴谏喻于齐威王,谓治理国家、安抚民众当如琴之五音相协,为威王赏识。见威王三月而受相印,居期年受封下邳,号曰成侯。与齐将田忌不相善,听公孙阅之谋数算计谋害田忌。 权:权势,犹言力量。 ②杜赫:楚国人,此时宦游在齐。一说为东周人,与东周昭文君同时,《吕氏春秋·务大》有“杜赫以安天下说周昭文君”,其名亦见于贾谊《过秦论》。 ③请为君留之:谓请让我为您使田忌留在楚国不回。 ④郢:当作“齐”。 《战国策·齐策》作“齐”。 ⑤厚事楚:犹言用厚礼酬谢楚国。 ⑥德:用如动词,感谢恩德。 ⑦三:误,当为二。二忌:指邹忌、田忌。
【译文】
田忌留在楚国,齐国相国邹忌担心田忌依靠楚国的力量返回齐国。杜赫说:“请让我为您把他留在楚国。”于是杜赫游说楚宣王说:“邹忌之所以不与楚国亲善,是因为担心田忌依靠楚国的力量再回到齐国。大王如果把田忌封在江南,以表示田忌不返回齐国,邹忌必定会拿齐国的重礼酬谢楚国。田忌,是逃亡的人,却得到封赏,必定感激大王的恩德而尽献他的智谋。这是利用邹忌和田忌的办法。”楚宣王于是把田忌封在江南。
3·11威王学书于沈尹华①,令尹昭厘恶之②。王好术③,有申谢佐术者④,为昭厘言于王曰:“国人皆谓王沈尹华之弟子。”王不悦,乃流尹华。
君子曰:“申谢一言,而令威王不闻先生之术,文学之士不进。细人之言⑤,不可不察也。”
【注释】
①威王:名商,楚宣王之子。继父而立,在位十一年卒。沈尹华:楚国大夫,生平不详。 ②昭厘:楚臣,事楚威王任令尹,事迹不详。③术:术数,如星占、卜筮、六壬、堪舆、占候等。 ④申谢:楚臣,事迹不详。 ⑤细人:犹言小人。
【译文】
楚威王向沈尹华学习书法,令尹昭厘很怨恨他。楚威王爱好术数,有个申谢是辅佐学习术数的人,为令尹昭厘对楚威王说:“都城的人都称大王是沈尹华的学生。”楚威王不高兴,就把沈尹华流放出去。
君子说:“申谢的一句话,就叫楚威王不愿学习先生的艺术,文学之士得不到升迁。小人的话,不能不明察呀。”
3·12铎椒①,楚人,为威王太傅②,治《春秋左氏传》③。初,吴起至楚,以《左氏传》传子期④,传铎椒。为王不能尽观春秋⑤,采其成败,本四十章为《铎氏征》⑥。
【注释】
①铎椒:楚国人,为楚威王太傅,余事不详。 ②太傅:官名。三公之一,位次于太师,在太保之上。周成王以毕公为太傅,其后代皆置之。③《春秋左氏传》:简称《左传》,原叫《左氏春秋》,传说是春秋末鲁国史官左丘明所撰。两千余年来,众说纷纭,作者是谁,至今仍为悬案。《左传》按照鲁国从隐公至哀公12个国君的次序,比较忠实而详细地记录了春秋时期250余年间,周王室及各诸侯国的政治、军事、外交和文化方面的历史。是先秦时代内容最丰富、规模最宏大、集春秋以来各类史书之大成的一部历史著作。 ④子期:即公子结,平王之子,昭王之兄。⑤春秋:古代史书的通称。 ⑥征:验证。
【译文】
铎椒,楚国人,任楚威王的太傅,研究《春秋左氏传》。当初,吴起来到楚国,把《左氏传》传授给子期,又传授给铎椒。因为楚威王不能读尽古代的史书,铎椒吸取其中的成败经验,编成四十章的《铎氏征》。
3·13郢人有狱①,三年不决,故令人请其宅②,以卜其罪③。客谓昭奚恤曰④:“郢人某氏之宅,臣愿赐之。”恤曰:“郢人某氏不当伏罪,宅不可得。”客辞而出,恤侮之⑤,因谓客曰:“恤不得事公,公何为以故窥恤?”客曰:“非用故也。”恤曰:“请而不得,有悦色,非故而何?”
又有烧□刍者⑥,不知其人。恤令吏执贩刍者而问,果烧之。
【注释】
①狱:诉讼之事。 ②令人请其宅:使请求买下他的住宅。因为当时有罪的人住宅入官,官府可以变卖。如果官府不卖,则证明他无罪。③以卜其罪:用这种办法以卜测他是否有罪。 ④客:此指为别人奔走活动的入。 ⑤侮:误,当作“悔”,《战国策·楚策》作“悔”。⑥原书“烧”下缺一字。 刍:喂牲口的草。
【译文】
郢都一个人有讼事,三年没有判决,因此让一个人假装请求买他的住宅,用这件事来卜测他是否有罪。受委托的人对昭奚恤说:“郢城某人的住宅,我希望你同意我买下它。”昭奚恤说:“郢城某人不该判罪,他的住宅你不能得到。”受委托的人告辞出去了,昭奚恤后悔自己刚才说的话,就对受委托的人说:“我不能事奉你,你为什么借买房子来试探我呢?”受委托的人说:“不是用这件事来试探你。”昭奚恤说:“请求买房子却没有得到,有喜悦的神色,不是以此试探是什么呢?”
又有放火烧草料的人,不知道是什么人。昭奚恤命令官吏抓贩卖草料的人来盘问,果然是他烧的。
3·14威王问莫敖子华曰①:“自吾先君文王以至不谷,有不为爵劝,不为禄勉以忧社稷者乎?”华曰:“君王将何问也?彼有廉其爵,贫其身以忧社稷者;有崇其爵,丰其禄以忧社稷者;有断脰决腹②,一瞑而万世不视③,不知所益以忧社稷者;有劳其身,愁其志以忧社稷者;有不为爵劝,不必禄勉以忧社稷者。”王曰:“何谓也?”华曰:“昔者,令尹子文缯帛之衣以朝④,鹿裘以处⑤。未明而立于朝,日晦而归。食于王宅,服于天府⑥,行不辟人⑦。故廉其爵,贫其身以忧社稷者,子文是也。昔叶公子高,定白公之祸,宁楚国之事,相先君以掩于方城之外⑧,四封不廉⑨,威播于诸侯。当此之时,天下莫敢以兵南向。叶公食田六百顷,赐六十邑。故崇其爵,丰其禄以忧社稷者,叶公子高是也。昔吴与楚战于柏举⑩,两师之间,矢石卒交⑪。莫敖大心抚其车衡⑫,举首顾而太息曰⑬:‘嗟乎!楚国之亡无日矣。吾将深入吴军,若将一人⑭,若卒一人⑮,以与大心,社稷其庶几乎⑯?’故断脰决腹,一瞑而万世不视,不知所益以忧社稷者,莫敖大心是也。吴与楚战,三战入郢⑰,先君身出⑱,大夫悉属⑲,百姓离散。棼冒勃苏曰⑳:‘吾披坚执锐,赴强敌而死,一卒也,不若奔走诸侯㉑。’于是嬴粮潜行㉒,上峥山㉓,逾深溪,七日而薄于秦王之朝㉔。鹤立不转,昼吟宵哭,七日不得告㉕。水浆不入口。秦王闻而趋之㉖,冠带不相及㉗,左奉其首㉘,右濡其口㉙,勃苏乃苏。秦王亲问之:‘子谁也?’对曰:‘臣非异也㉚,楚使新造整尹勃苏㉛。吴人败楚,寡君身出,百姓离散,使下臣来告急且求救。’秦王遂发戎车千乘,卒万人,属之子虎与子满㉜,下塞以东,与吴人战于浊水而大破之㉝。故劳其身,愁其志以忧社稷者,棼冒勃苏是也。吴师入郢,蒙谷结斗于宫唐之上㉞,舍斗奔郢曰:‘君而有孤㉟,楚国社稷其庶乎?’遂入大宫㊱,负离次之典㊲,以浮于大江,逃云梦之中。昭王返郢,五官失法㊳,百姓昏乱。蒙谷献典,五官得法,而百姓大治。谷之功多,与存国相若。封之执珪,田六百亩。谷怒曰:‘谷非人臣,社稷之臣。苟社稷血食㊴,余岂患无君乎?’遂自弃磨山中㊵,至今无返。故不为爵劝,不为禄勉以忧社稷者,蒙谷是也。”王乃太息曰:“此古之人也。今此之世,焉能有耶?”华曰:“昔者,先君灵王好小腰㊶,而楚士约食㊷。凭而能立,轼而能起㊸。食之可欲,忍而弗内;死之可恶,断而弗避。华闻之,其君好发者㊹,其臣决拾㊺。君王直弗好耳。若明君好贤,此五臣者,皆可得而致之也。”
【注释】
①莫敖子华:担任莫敖官职的子华。 莫敖:楚国官名,地位仅次于令尹、司马,掌传达君王命令和接受君王咨询的事务。 子华:名章。②断脰(dòu)决腹:砍头剖腹。 脰:颈项。 ③一瞑:一旦闭上眼睛,犹言一旦死去。 ④缯:《战国策·楚策》作“缁”。 ⑤鹿裘:鹿皮缝制的粗衣。 处:居住在家。 ⑥天府:此指皇家仓库。 ⑦辟:通“避”。 ⑧掩:《战国策·楚策》作“拚”,掩盖,遮蔽,犹言夺取。方城:春秋时楚国所筑长城,楚恃以守卫其北境。 ⑨四封:四境。廉:《战国策·楚策》作“侵”。 ⑩吴与楚战于柏举:楚昭王十年(公元前506年),吴王阖闾与楚国在柏举交战,楚军大败,吴军攻占楚国郢都。柏举:楚国地名,在今湖北麻城县东北。 ⑪矢石:箭与礌石,古代守城的武器。 卒:同“猝”,突然。 ⑫莫敖大心:即沈尹戌,又称左司马戌,楚庄王曾孙,叶公子高之父,柏举之战中阵亡。 衡:车辕头上的横木。 ⑬太息:长叹。 ⑭将:《战国策·楚策》作“扑”。 ⑮卒:《战国策·楚策》作“捽”。 ⑯庶几:犹言差不多。 ⑰三:《左传》、《史记》、《吴越春秋》、《通鉴》均作“五”。 ⑱先君:指楚昭王。⑲属:附,连接。犹言跟随。 ⑳棼冒勃苏:即申包胥。 ㉑奔走诸侯:犹言奔走于诸侯各国求救。 ㉒嬴:通“赢”,谓装足。 ㉓峥山:险峻的高山。 ㉔薄:迫近,此指抵达。 秦王:指秦哀公。㉕告:此指秦王救援楚国的答复。 ㉖趋:疾走,快步而行。 ㉗冠带:均用如动词,戴帽子,系衣带。 ㉘奉:同“捧”。 ㉙濡:沾湿,此指灌水。 ㉚非异:犹言不是别人。 ㉛新造整(zhōu):谓刚刚获罪。 盩:本义为水曲,引申为罪过。 尹勃苏:据上下文当作“棼冒勃苏”,《战国策》同。 ㉜子虎与子满:《战国策》作“子蒲与子虎”,均为秦国将领。 ㉝浊水:水名,位于齐、楚交界处,在今湖北襄阳县境内,今名白河。 ㉞蒙谷:楚国将领。 结斗:犹言交战。 宫唐:地名,今地不详。 ㉟有孤:有嗣君。因楚昭王逃亡在外,生死不知,故蒙谷如此说。 ㊱大宫:指楚王宫。一说指太庙。 ㊲离次之典:指记载楚国法律的典籍。 ㊳五官:古代五种重要官职的合称。《礼记·曲礼》:“天子之五官,曰司徒、司马、司空、司士、司寇,典司五众。”此泛指各级官员。 ㊴血食:受祭祀。因祭祀有牲牢,故称“血食”。㊵磨山:山名,在今湖北当阳县东。 ㊶小腰:细腰。 ㊷约食:节制饮食。 ㊸轼:车前横木。 ㊹发:指射箭。 ㊺决拾:同“抉拾”,古代射箭用具。 决:即扳指。用骨或玉制作,套在右手大拇指上,用以钩弓弦。 拾:臂衣,皮制,著左臂上,用以护臂。此有佩决拾而习射之意。
【译文】
楚威王询问莫敖子华说:“自从我国先君楚文王一直到我自身,有不用爵位的勉励,不用俸禄的鼓励而为国家忧虑的人吗?”莫敖子华说:“君王准备问些什么人呢?在那些人中有为官清廉,自身贫困而为国家忧虑的人;有使自己爵位高升,使自己俸禄优厚而为国家忧虑的人;有愿砍头剖腹,一旦闭上眼睛就永远看不到这个世界,不懂得个人利益而为国家忧虑的人;有使自身劳苦,为自己志向忧愁而为国家忧虑的人;有不用爵位的劝勉,不必俸禄的鼓励而为国家忧虑的人。”楚威王说:“你讲的是哪些人呢?”莫敖子华说:“从前,令尹子文穿着丝帛衣服上朝,回家就穿鹿皮缝制的粗衣。天不亮就站立在朝廷等候朝见,天黑后才回到家里。吃在君王宫中,穿在皇家府库,出行不避众人。所以为官清廉,自身贫困而为国家忧虑的,令尹子文正是这样的人。过去,叶公子高平定了白公胜挑起的祸乱,稳定了楚国的形势,辅佐先君夺取了方城以外的土地,四境不受侵犯,威武远播于诸侯各国。在这个时候,天下诸侯没有敢率军向南进攻楚国的。叶公子高食禄六百顷田土,受封六十邑。所以使自己爵位高升,使自己俸禄丰厚而为国家忧虑的,叶公子高就是这样的人。从前,吴国与楚国在柏举交战,双方军队之间,箭石突然交射,莫敖大心抚摸着他战车的横木,抬头回顾而长叹说:‘唉!楚国灭亡的日子到了。我准备深入吴国军队,如果打倒一个,或者活捉一人,就与我大心相当了,楚国差不多不会灭亡吧?’所以情愿砍头剖腹,一旦闭上眼睛就永远不看这个世界,不懂得个人利益而为国家忧虑的,莫敖大心就是这样的人。吴国与楚国交战,经过五次战斗吴军攻入郢都,楚昭王自身逃往国外,大夫们全都跟随出逃,老百姓妻离子散。棼冒勃苏说:‘我身披坚硬的铠甲手执锐利的兵器,去跟强大的敌人拚死,就如同一个士兵一样,不如奔走在诸侯各国求救。’于是他装满干粮偷偷溜出去,爬上险峻的高山,越过深深的溪流,经过七天到达秦王的朝廷。他白鹤一样直立不动,昼夜不停地哭诉请求,过了七天没有得到秦王救援的答复。他每天滴水不入口。秦王听说后快步向他跑来,来不及戴上帽子系上衣带,左手捧住他的头,右手把水灌进他的口里,棼冒勃苏这才苏醒过来。秦王亲口问他:‘你是谁呀?’棼冒勃苏回答说:‘我不是别人,是楚国使臣,刚刚获罪的棼冒勃苏。吴国人打败楚国,我国国君自身外逃,老百姓妻离子散,派臣下来告急并且请求救援。’于是,秦王发战车一千辆,士兵一万人,交给子虎与子满二将率领,出了关塞向东进军,与吴国人在浊水交战并把他们打得大败。所以自身劳累,心情愁苦而为国家忧虑的,棼冒勃苏就是这样的人。吴国军队攻入郢都,蒙谷在宫唐之上与吴国军队交战,他放弃战斗跑回郢都说:‘如果国君还有嗣君,楚国的社稷就差不多可以保存下来吧?’于是,他进入楚王宫,背起楚国的法律典籍,顺江漂浮而下,逃进云梦泽之中。楚昭王返回郢都,大小官员无法可依,老百姓困惑混乱。蒙谷献出法律典籍,大小官员有法可循,老百姓得到很好的治理。蒙谷的功劳很多,与保存国家政权相同。楚昭王封给他最高的执珪爵位,土地六百亩。蒙谷生气地说:‘我不是君王的臣子,是国家的臣子。如果社稷神灵享受祭祀,我难道忧虑国家没有君王吗?’于是,他自己放弃封赏隐居在磨山之中,到现在也不回来。所以不用爵位劝勉,不用俸禄鼓励而为国家忧虑的,蒙谷就是这样的人。”楚威王长叹一声说:“这些都是过去的人。现在这个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人呢?”莫敖子华说:“从前,先君楚灵王喜欢细腰的人,因此楚国的士人就节制饮食。他们靠住东西才能站立,扶着横木才能起来。饮食是人的正常欲望,却忍着不吃东西;死亡是人们憎恶的事情,砍头却不躲避。我听说,那些国君喜欢射箭,他们的臣子就配备射箭的工具。君王只是不喜欢贤才罢了。如果英明的君王喜欢贤才,上述五种贤臣,都可以得到并使他们自己前来。”
3·15怀王时①,张仪在郢贫②。其舍人怒之③,欲仪归④。曰:“子又必为衣冠之弊,故欲归也。子待我,为子见王。”当是时,南后、郑裒贵宠⑤。张仪见王,王不悦。仪曰:“王无所用,请北见晋君⑥。”王曰:“诺。”仪曰:“王无求于晋国乎?”王曰:“金玉、珠玑、犀象出于楚,寡人无求于晋。”仪曰:“王徒不好色耳?”王曰:“何也?”仪曰:“彼郑、周之女⑦,粉白黛黑⑧,立于衢闾,非知而见之者,以为神。”王曰:“楚僻陋之国,未尝见中国之女如此其美。寡人独何为不好色哉?”乃资之以珠玉⑨。南后、郑裒闻之,大恐,令人谓仪曰:“妾闻将军之晋,窃有金千斤,进之左右,以供刍秣⑩。”郑裒亦有金五百斤。张仪辞王曰:“天下闭关不通,未知见曰⑪,愿王赐之觞。”王曰:“诺。”乃觞之。中饮⑫,请曰:“非有他人于此,愿王召所便习⑬。”王乃召南后、郑裒。仪再拜曰:“仪有死罪于王。”王曰:“何也?”仪曰:“臣遍行天下,未尝见人如此其美,而仪言得美人,是欺王也。”王曰:“子释之⑭,吾固以为莫如此两人矣。”
【注释】
①怀王:名芈槐,楚威王之子,前328~前299年在位。 ②张仪:战国时纵横家。魏公室支庶后裔,曾与苏秦俱师事鬼谷先生。游说入秦,首创连横。惠王以为相,封武信君。曾去秦相魏,引韩、魏事秦,共制齐、楚,遭公孙衍合纵势力排斥,复返于秦。秦昭襄王时,齐、楚从亲,他奉命使楚,阴纵反间,破坏齐楚同盟。后卒于魏。 ③舍人:此谓张仪的随从人员。 ④欲仪归:仪字当在下句“曰”字上。 ⑤南后:楚怀王后。 郑裒:即郑袖,楚怀王宠幸的美人。 ⑥晋君:指三晋之君。一说指魏君,战国时常称魏为晋。 ⑦郑、周之女:韩国、周国的美女。郑:指韩国,因韩灭郑,所以战国时常称韩为郑。郑国女子美丽而善歌舞。 周:指东周、西周,因为王城、洛阳等地多美女。 ⑧粉白黛黑:形容郑周美女面白如粉发黑如黛。 ⑨资:赠送。 ⑩刍秣:谦辞。犹言只够供给马料的费用。 ⑪曰:误,当作“日”。《战国策·楚策》作“日”。 ⑫中饮:犹言喝得半醉半醒。 ⑬便(pián)习:即便嬖,犹言左右亲近宠幸之人。 ⑭释:放下,此犹言放心。
【译文】
楚怀王时,张仪在郢都很穷。他的随从很生气,想回去。张仪说:“你一定是因为衣服帽子破了,所以想要回去。你等着我,我为你去拜见楚王。”正当这个时候,南后、郑袖很受楚怀王宠幸。张仪拜见楚怀王,楚怀王很不高兴。张仪说:“大王没有用得着臣下的地方,臣下请求到北方去拜见三晋的君王。”楚怀王说:“好吧。”张仪问:“大王对三晋国君没有什么要求吗?”楚怀王说:“金玉、珠玑、犀角、象牙都出产在楚国,我对三晋国君无所求。”张仪问:“大王竟然不喜欢美女吗?”楚怀王问:“你说什么?”张仪说:“那韩国、周国的女子,面白如粉发黑如黛,站立在街巷上,若是不了解的人见了她们,会认为是神女下凡了。”楚怀王说:“楚国是个偏僻鄙陋的国家,从未见过中原女子是如此之美。我为什么偏偏不喜欢美色呢?”于是送给张仪不少珍珠美玉。南后、郑袖听到这个消息后,十分害怕,派人对张仪说:“我们听说将军要到三晋去,私存有黄金千斤,献给你身边的人,以用作购买马料的费用。”郑袖也有五百斤黄金赠送。张仪向楚怀王告辞说:“天下各国关闭了边塞无法通行,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三晋之君,希望大王赏酒给我喝。”楚怀王说:“行。”就让他喝酒。张仪喝到半醉请求楚怀王说:“这里没有外人,希望大王召您所宠幸亲近的人来一起喝酒。”楚怀王就把南后、郑袖召来。张仪拜了两拜说:“张仪对大王犯下了死罪。”楚怀王问:“为什么呢?”张仪说:“臣下走遍天下,还没有见过有如此美丽的女人,而我却说要为大王寻找美女,这是欺骗了大王。”楚怀王说:“你放心,我本来就认为天下没有像她们两个这样美丽的女人。”
3·16张何谓吾得曰①:“何能令公贵于三柱国②。”吾得曰:“奈何?”对曰:“王大主而好小智。游说之士率皆欺王。请为公说王曰:‘诸侯之士,多图大王以虚名而无其实。吾得出于晋国,好廉而善剑,不如使其掌客,则说士莫欺王者,得必杀之。’”何遂言于怀王,王从之。得果大重柱国。
【注释】
①张何、吾得:均为楚臣,事迹不详。 ②柱国:官名。战国时,楚以为勋官,在令尹之下,诸卿之上。原为卫戍国都的武官,后为楚国最高武官,也称上柱国。
【译文】
张何对吾得说:“我张何能让您比三位柱国更尊贵。”吾得问:“怎么做呢?”张何回答说:“君王是个自大的君王却喜欢听小智谋。游说之士大多是欺骗君王的。请让我为你劝说君王说:‘诸侯各国的游说之士,大多只图大王的虚名而没有什么实用价值。吾得出生于三晋之国,好廉洁而善于剑术,不如让他掌管接待宾客,那么游说之士没有谁敢欺骗大王,欺骗大王的吾得必定会杀了他。’”于是,张何就对楚怀王说了,楚怀王听从了他的话。吾得果然比柱国大受重用。
3·17淖齿得罪于怀王①,腾游为齿说王曰②:“秦有上郡午者③,重立之战④,谓秦王曰:‘必无与楚战。’王曰:‘何也?’对曰:‘南方火也,西方金。金之不胜火,必矣。’秦不听,果战不胜。今午又谓秦王必与楚战。今楚夏正而危其柱国⑤,此所谓火自灭也。”王惧,因复淖齿。
【注释】
①淖齿:或作“悼齿”,楚将。齐湣王四十年(前284年),燕将乐毅率五国之兵攻破齐都临淄。淖齿奉楚王命将兵救齐,因相齐。后杀湣王于莒,与燕共分齐国玉器。 ②腾游:或作“游腾”,游说之士。 ③上郡:郡名。秦昭王置,领肤施等二十二县。 午:人名。 ④重立之战:当作“重丘之战”。《战国策·楚策》:“昭雎胜秦于重丘。” 重丘:楚国地名,在今河南泌阳县附近。 ⑤夏正(zhēng):夏历正月的省称。按夏、商、周三代的历法不同,夏代以正月为岁首,商代以夏十二月为岁首,周代以夏十一月为岁首。
【译文】
淖齿得罪了楚怀王,腾游为淖齿劝说楚怀王说:“秦国有个上郡人叫午的,重丘之战时,他对秦王说:‘一定不要与楚国交战。’秦王问:‘为什么呢?’午回答说:‘南方属火,西方属金。金不能胜火,是必然的。’秦王不采纳,果然战败了。现在午又对秦王说一定要与楚国交战。现在正值楚国夏历正月对柱国有危险,这就是所谓的火自行熄灭。”楚怀王很怕,因此重新任用了淖齿。
3·18富挚有宠于怀王①,黄齐恶之②。楚人说齐曰:“公不闻老莱教孔子事君乎③?曰:‘见君之车则下,见君之位则趋。’王爱富挚而公不善,是不臣也。”
【注释】
①富挚:楚国大臣,事迹不详。 ②黄齐:楚国大臣,事迹不详。③老莱:老莱子,春秋末年楚人,与孔子约略同时。相传逃世耕于蒙山之阳,垦山播种五谷,蓬蒿为室,杖木为床,著书十五篇,言道家之用。楚王曾迎之,不就,与其妻至江南,隐居不出。
【译文】
富挚受到楚怀王宠幸,黄齐很怨恨他。楚国有人劝黄齐说:“您没有听过老莱子教导孔子事奉国君的事吗?老莱子说:‘看见君王的车子就从自己的车上下来,看见君王的座位就快步走过去。’君王宠爱富挚,你却与他不友善,这不是臣子应有的事情。”
3·19王子兰为令尹①,使上官大夫靳尚谮屈原于怀王②。王迁之江南。原既放逐遂作《哀郢》③,其辞曰:“皇天之不纯命兮④,何百姓之震愆⑤。民离散而相失兮,方仲春而东迁⑥。去故乡而就远兮,遵江夏以流亡⑦。出国门而轸怀兮⑧,甲之鼌吾以行⑨。发郢都而去闾兮⑩,怊荒忽之焉极⑪。楫齐扬以容与兮⑫,哀见君而不再得。望长楸而太息兮⑬,涕淫淫其若霰⑭。过夏首而西浮兮⑮,顾龙门而不见⑯。心婵媛而伤怀兮⑰,眇不知其所蹠⑱。顺风波以从流兮⑲,焉洋洋而为客⑳。凌阳侯之氾滥兮㉑,忽翱翔之焉薄㉒。心絓结而不解兮㉓,思蹇蹇而不释㉔。将运舟而下浮兮,上洞庭而下江㉕。去终古之所居兮㉖,今逍遥而来东。羌灵魂之欲归兮㉗,何须臾而忘反㉘。背夏浦而西思兮㉙,哀故都之日远。登大坟以远望兮㉚,聊以舒吾忧心。哀州土之平乐兮㉛,悲江介之遗风㉜。当陵阳之焉至兮㉝,淼南渡之焉如㉞。曾不知夏之为丘兮㉟,孰两东门之可芜。心不怡之长久兮,忧与愁其相接。惟郢路之辽远兮,江与夏之不可涉。忽若去不信兮,至今九年而不复。惨郁郁而不开兮㊱,蹇侘傺而含蹙㊲。外承欢之为约兮㊳,谌荏弱而难持㊴。忠湛湛而愿进兮㊵,姤被离而鄣之㊶。尧舜之抗行兮㊷,行瞭杳杳而薄天㊸。众谗人之嫉妒兮,被以不慈之伪名㊹。憎愠惀之修美兮㊺,好夫人之忼慨㊻。众踥蹀而日进兮㊼,美超远而逾迈㊽。乱曰:曼余目以流观兮㊾,冀一及之何时㊿。鸟飞反故乡兮,狐死必首丘
。信非吾罪而弃逐兮,何日夜而忘之。”
【注释】
①王子兰:楚顷襄王时任令尹,指使上官大夫等谮害屈原。 ②上官大夫:即上官靳尚。与屈原同僚,嫉妒屈原之才,进谗言于怀王。楚顷襄王时,听令尹子兰之使,诋毁屈原,致屈原被流放而死。 屈原:名平,楚怀王时任左徒。博闻强志,明于治乱,娴于辞令,为王所重。遭上官大夫之谗,为王所疏远,黜为三闾大夫,流放汉北。楚顷襄王立,为令尹子兰、上官大夫等谮害,被流放于江南。后怀石自投汨罗江而死。其《离骚》、《天问》、《招魂》、《哀郢》等诗作,皆为我国古代文化精品。 ③《哀郢》:屈原的诗作名篇。约写于楚顷襄王二十一年(前278年)。这年,秦将白起率军攻破楚国郢都。以“哀郢”名篇,实质上是对危亡前夕的祖国的无限悼念,对人民苦难的深切同情,对自己不幸遭遇的无穷伤感。④不纯命:谓失其常道。 ⑤百姓:先秦时期指贵族,这里也包括人民。 愆(qiān):失误,丧失。 ⑥仲春:夏历二月。 东迁:秦军克郢后,焚烧楚王祖先坟墓,楚顷襄王迁都到东北部,在陈城(今河南淮阳)设防。 ⑦江夏:长江和夏水。夏水,古河名,在今湖南境内。 ⑧国门:指郢都城门。 轸怀:悲痛地怀念。 ⑨甲:甲日。鼌(zhāo):通“朝”,清晨。 ⑩闾:里门,指故乡。 ⑪怊(chāo):悲伤。荒忽:通“恍惚”,心情迷茫。 焉极:何处是尽头。 ⑫楫:船桨。容与:起伏的样子。指船波动慢行。 ⑬长楸:高大的梓树,落叶乔木。古人以乔木为国家的象征。 ⑭淫淫:泪流不止的样子。 霰(xiàn):雪珠。 ⑮夏首:指夏水上接长江的地方,在郢都偏南。 ⑯龙门:此指郢都的城门。 ⑰婵媛:情思缠绵,牵挂不舍的样子。 ⑱眇:同“渺”,渺茫。 蹠(zhè):践踏之意。 ⑲从流:顺流而下。 ⑳洋洋:无所归貌。 客:此谓流浪之人。 ㉑凌:乘着。 阳侯:陵阳国之侯,溺死于水,其神能为大波。阳侯后为波涛的代称。氾滥:浮沉。氾:泛的异体字。 ㉒翱翔:鸟回旋飞翔。以鸟飞喻无目的的漂泊。焉薄:到达何处。 ㉓絓(guà):心中牵挂。 结:郁结不解。㉔蹇蹇:《楚辞·九章》作“蹇产”,曲折,不顺畅。指思虑纠缠不开展。㉕洞庭:湖名,在湖南省北部,长江南岸,为我国第二大淡水湖,昔日号称“八百里洞庭”。 ㉖终古:世世代代。 ㉗羌:作语助,用在句首,无义。一说犹“乃”。 ㉘须臾:片刻,每时每刻。 ㉙夏浦:夏水之滨。一说古夏汭,即今武汉市汉口。 ㉚大坟:水边高丘。 ㉛州土:指屈原经过的地方。 平乐:地宽博而人富饶之意。 ㉜江介:江界,长江沿岸。 ㉝陵阳:上文“陵阳侯”的略语,指波涛。 ㉞淼(miǎo):大水茫茫。 ㉟夏:同“厦”,高大的房屋。此指郢都的宫殿。 ㊱开:一本作“通”。 惨郁郁:心中愁惨郁闷。 ㊲侘傺(chà chì);亦作“㤞憏”,失意的样子。王逸注:“楚人谓失志怅然住立为侘傺也。” 蹙:一本作“感”,忧愁。 ㊳为约:当作“汋约”,容态美好。 约:同“绰”。 ㊴谌:确实。 荏弱:软弱,脆弱。 持:通“恃”,难持,靠不住。 ㊵湛湛:忠心耿耿的样子。 ㊶姤:当作“妒”。 被离:同“披离”,纷纷地。 鄣:同“障”,阻挠。 ㊷抗行:高尚的行为。 ㊸瞭:通“辽”,高远,辽远。 ㊹不慈:《楚辞补注》:“尧舜与贤而不与子,故有不慈之名。《庄子》曰:‘尧不慈,舜不孝。’言此者。” 伪名:捏造的恶名。 ㊺愠愉:意谓心地诚实,但不善用语言表达。 ㊻忼慨:巧言无忌之意。 ㊼踥蹀(qiè dié):此谓奔走钻营的样子。 ㊽美:指贤臣。 逾迈:远行。 ㊾曼:伸展。流观:四下观望。 ㊿及:当作“反”。返回。
首丘:谓以首枕丘而死,不忘所自生也。
【译文】
王子兰任令尹,支使上官大夫靳尚在楚怀王那里谗害屈原。楚怀王把屈原流放到江南。屈原被放逐以后就写了一篇《哀郢》,这首诗写道:
老天爷的命令变化无常,
为何使老百姓震动惊慌。
人民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正当仲春二月逃奔东方。
离开家乡去到那远方呀,
沿着长江夏水四处流亡。(https://www.daowen.com)
走出郢都城门心悲伤呀,
开始远行就在甲日早上。
从郢都出发离开故乡呀,
何处是尽头啊心中迷茫。
船桨齐划船儿起伏慢行,
可怜我再不能见到君王。
远望高大乔木放声长叹,
泪珠滚滚如同雪珠一样。
经过夏首后我顺江西浮,
回头已望不见郢都城墙。
心中牵挂不舍无限忧伤,
前途渺茫不知落脚何方。
顺着风波随着江流而行,
开始漂泊不定四处流浪。
我乘着波涛不停地沉浮,
如鸟飞翔不知飘到何方。
心中忧思郁结无法解脱,
思虑不展心情毫不舒畅。
调转船头啊顺江而东下,
过了洞庭湖就进入长江。
离开世世代代居住之地,
如今飘飘荡荡来到东方。
灵魂儿时时刻刻想回去,
没有片刻时光忘记返乡。
背向夏浦怀念西边郢都,
郢都越离越远令人悲伤。
登上水边高丘纵目远望,
聊以舒展我的满腹愁肠。
叹这一方生活如此宁静,
长江沿岸保存淳朴古风。
若问乘着波涛从何而来,
南渡浩渺江水要去何方。
竟不知郢都宫殿成墟丘,
尚问两座东门是否荒芜。
听后心中久久不平静呀,
胸中新忧旧愁紧紧相续。
想到郢都归程如此遥远,
长江与夏水也难以渡过。
时光飞逝使人难相信呀,
至今已九年未返回郢都。
愁思郁积心情无法舒畅,
失意不安让人异常悲伤。
有人善于奉承外表美好,
实际内心脆弱极不可靠。
忠心耿耿愿为国君效力,
又被种种嫉妒怨恨阻挠。
尧舜的品行是何等高尚,
远远超于世俗直薄云天。
那些谗言之人心怀嫉妒,
捏造尧舜行为不慈不孝。
楚王憎恨诚实的美德呀,
却喜欢听那巧辩的辞藻。
众小人奔走钻营日高升,
贤人只能远远地走开了。
尾声:
放开我的眼光四处观望,
希望什么时候回去一趟。
鸟飞再远总要返回旧巢,
狐狸死时头枕出生山冈。
我确实无罪而冤遭流放,
日日夜夜心中实在难忘。
3·20怀王留秦时①,太子横质齐②。请归,齐闵王曰③:“与我东地则归子④。”太子用太傅慎子计⑤,许之。太子既归即位,是为襄王⑥。齐使车五十乘来求东地。王患之,以告令尹慎子。慎子对曰:“王朝群臣而问之。”上柱国子良入曰⑦:“王身出玉声⑧,许万乘之齐,不与不可以约诸侯。请与而复攻之。与之,信也;攻之,武也。”昭常进曰⑨:“万乘者,以地大故也。今去东地五百里,是去国之半。臣请勿与而守。”景鲤进曰⑩:“不可与也。虽然,不与负不义于天下,臣请西索救于秦。”既罢,王以三大夫之言告慎子。慎子曰:“皆用之。王可遣子良以五十乘献地于齐。明日,使昭常为大司马守东地。又明日,遣景鲤索救于秦。”于是子良献地于齐。齐人以甲受。昭常受,死守不与。齐王问子良。子良曰:“常矫也⑪。”齐王兴师攻东地。未涉境⑫,秦以五万兵临齐右壤⑬,责之曰:“隘楚太子不仁,又欲夺之东地不义。缩甲则可⑭,不然请战。”齐惧而退。于是士卒不用,东地复全。
【注释】
①怀王留秦:楚怀王被骗入秦,秦昭王扣留了他,时在怀王三十年(前299年)。 ②太子横:楚怀王太子,曾质于秦,后逃归,又质于齐。
③齐闵王:即齐湣王田地(一说名遂)。齐宣王子。三十六年(前288)称东帝。听苏代谏,旋去帝号,复称王。时齐强盛,南割楚之淮北,西侵三晋,泗上诸侯邹、鲁皆称臣。四十年,燕将乐毅率诸侯军攻入齐都临淄,出亡奔卫,又走邹、鲁、莒。楚使淖齿将兵救齐,为齐相。湣王为淖齿杀于莒,在位四十年。 ④东地:指楚国淮北靠近齐国的地方。⑤慎子:名到,赵国人,后到齐国,为稷下学士,学黄老道德之术,著十二论或著《慎子》四十二篇。大略约早于韩非而与驺衍为同时代人。按:楚太子横请归,发生在齐湣王六年(前296年),时慎子已去世近二十年,不可能为楚太子太傅。 ⑥襄王:楚顷襄王。怀王被囚于秦,太子横被楚大臣迎归,立为王,是为顷襄王。 ⑦子良:楚臣,时任上柱国。⑧玉声:金玉之声,形容话的尊贵重要,有不可更改之意。 ⑨昭常:楚臣,事迹不详。 ⑩景鲤:楚臣,事迹不详。 ⑪矫:假托楚王的命令。 ⑫未涉境:犹言尚未进入淮北地界。 ⑬右壤:犹言齐国的西部边界。 ⑭缩甲:犹言撤军,退兵。
【译文】
楚怀王被扣留在秦国的时候,太子横在齐国做人质。楚太子横请求回国,齐闵王说:“把靠近齐国的土地送给我就让你回去。”太子横用太傅慎子的计谋,答应了齐闵王的要求。太子横回国后即位,这就是楚顷襄王。齐闵王派战车五十辆来接受靠近齐国的土地。楚顷襄王很忧虑这件事,把事情告诉了令尹慎子。慎子回答说:“大王召见各位大臣问问他们。”上柱国子良进宫朝见说:“大王亲口说了极重要的话,答应了拥有万乘兵车的齐国,不给齐国土地就无法与诸侯各国订立盟约了。请送给齐国然后再去攻占它。给了齐国,是守信;攻占它,是有武力。”昭常进谏说:“所谓兵车万乘,是因为国土宽广的缘故。现在割让靠近齐国的土地五百里,这是割去了国家的一半土地。臣下请求不给齐国而坚决守住它。”景鲤进谏说:“不能把国土割让给齐国。虽然如此,不把国土割让给齐国在天下背上了不讲信义的名声,臣下请求到西边去请求秦国救援。”接见完之后,楚顷襄王把三位大夫的话告诉了慎子。慎子说:“三位大夫的计策全都采用。大王可以派子良率领五十辆兵车向齐国献土地。第二天,派昭常任大司马守卫靠近齐国的国土。又过一天,派景鲤向秦国求救。”于是,子良向齐国献土地。齐国派人率领军队接收土地。昭常受楚王命令,死守不肯割让。齐闵王责问子良。子良说:“那是昭常假托楚王的命令。”齐闵王派兵攻打淮北之地。尚未进入淮北地界,秦国以五万军队逼近齐国的西部边界,指责齐闵王说:“阻止楚太子回国不仁,又想夺取楚国淮北之地不义。如果撤军就算了,不退兵就请交战。”齐闵王很害怕就退兵了。在这种情况下,楚国没有动用军队,却保全了靠近齐国的土地。
3·21襄王与宋玉游于云梦之台①。望朝云之馆②,其上有云气,变化无穷。王曰:“何气也?”玉曰:“昔者,先王游于高唐③,怠而昼寝。梦见一妇人,暧乎若云④,皎乎若星,将行未止,如浮忽停。详而观之,西施之形⑤。王悦而问之。曰:‘我夏帝之季女也⑥,名曰瑶姬。未行而亡,封乎巫山之台。精魂为草,摘而为芝。媚而服焉,则与梦期。所谓巫山之女,高唐之姬。闻君游于高唐,愿荐寝席⑦。’王因幸之。既而言之曰:‘妾处之羭⑧,尚莫可言之。今遇君之灵,幸妾之搴⑨,将抚君苗裔,藩乎江汉之间⑩。’王谢之。辞去曰:‘妾在巫山之阳⑪,高丘之岨⑫。旦为朝云⑬,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⑭。’王朝视之如言。乃为立馆,号曰朝云。”王曰:“愿子赋之,以为楚志⑮。”
【注释】①宋玉:战国时文学家。楚国人,通晓辞赋音律,事楚顷襄王,与唐勒、景差等皆以侍从见用,从容辞令,莫敢直谏,颇不得志,抑郁而死。云梦:古籍中,云梦不仅专指以其为名的泽薮,一般用以泛指春秋战国时楚王的游猎区。 ②朝云之馆:宋玉《高唐赋·序》作“高唐之观”。③先王:指楚怀王。高唐:台观名,在巫山旁。 ④暧(ài):昏暗貌。 ⑤西施:一作先施,又称西子。春秋末年越国苎罗(今浙江诸暨南)人。绝色美女。由越王勾践献给吴王夫差,成为夫差最宠爱的妃子。传说吴亡后,与范蠡偕入五湖。 ⑥季女:最小的女儿。 ⑦荐枕席:进献枕头席子。指欲与楚王同席共枕,以求亲昵。《高唐赋》李善注:“荐,进也。欲亲近于枕席,求亲昵之意也。” ⑧羭(yú):美好。《左传·僖公四年》孔颖达疏:“羭是羊之名。美、善之字皆从羊,故羭为美也。”⑨搴(qiān):草名。指上文精魂所为之草。 ⑩藩:屏障,掩蔽。⑪阳:古代称山南、水北为阳。 ⑫岨:同“阻”,险要。 ⑬朝云:清晨的云气,即朝霞。 ⑭阳台:神女自言的台名。 ⑮本篇旧注谓:“见《襄阳耆旧传》与本赋小异,故更录之也。”
【译文】
楚襄王与宋玉在云梦泽中的台馆游览。遥望朝云馆,上方有团云气,变幻无穷。楚襄王问:“这是什么云气呀?”宋玉说:“从前,先王曾在高唐游览,游疲倦了白天睡觉。梦见一位妇人,若云团般昏暗,又若星辰般皎洁,将要行走尚未停下,如在飘浮忽又止住。仔细地观看她,具有西施的体形。楚怀王高兴地询问她,她说:‘我是夏帝的小女儿,名叫瑶姬。尚未出嫁就夭折了,父王封我在巫山之台。精魂变为仙草,采下成为灵芝,因为喜爱而思念,就与你在梦中相会。就是人们说的巫山之女,高唐之姬。听说大王在高唐游览,愿与你同床共枕。’楚怀王于是与她亲昵。事后又对楚怀王说:‘臣妾居住在美好的地方,从未对任何人说过。今天遇见大王的魂灵,临幸臣妾变的仙草,我将抚育大王的子孙保护他们在江汉之间。’楚怀王向她表示感谢。她告辞离去说:‘臣妾住在巫山南面,高丘险峻之处。清晨变为朝霞,傍晚化成流雨。朝朝暮暮,在阳台之下。’楚怀王去观看,果如其言。于是为她建了一座馆,取名叫朝云馆。”楚襄王说:“希望你为这个故事写一篇赋,把它作为楚国的历史。”
3·22宋玉初事襄王而不见察。或谓之曰:“先生何说之不扬,计画之疑乎?”玉曰:“不然。子独不见玄猿乎①?当其桂林之中②,芳华之上,从容游戏,倏忽往来,虽羿、逢蒙不得正目而视③。及其居枳棘之中④,恐惧悼栗,众人皆得意焉⑤。夫处势不便,岂可量功校能哉?”
【注释】
①玄猿:黑猿。 ②桂林:桂树之林。 ③羿:后羿。夏朝东夷族首领,有穷氏部落长,妘姓。夏王太康贪于田猎,常狩猎于洛水边,流连忘返。羿据河反抗,夺取太康的王位。神话中说他是神箭手,帝俊曾赐他彤弓素缯,使为百姓除害。当时十日并出,禾苗焦死,草木尽枯。他挽弓射落九日。后因不理民事,被家人所杀。 逢蒙:亦作“逢门”、 “蠭门”,夏代的神箭手。《孟子·离娄下》:“逢蒙学射于羿,尽羿之道,思天下惟羿为愈己,于是杀羿。” ④枳(zhǐ):灌木或小乔木。 棘:泛指有芒刺的丛草。 ⑤得意:恣行所欲之意。
【译文】
宋玉刚事奉楚襄王时才干没有被觉察。有人对他说:“为什么先生的议论受冷落,计谋受怀疑呢?”宋玉说:“不是这么回事。你难道没见过那些黑猿吗?当它们生活在桂树林中,在芬芳的花叶之上,从容不迫地游玩戏耍,转眼之间来来往往,即使是后羿、逢蒙也不敢正眼看它们。等到它们落到长满棘剌的灌木丛中,心怀恐惧浑身哆嗦,平常的人都能对它们为所欲为了。处于不利的境地,怎么能跟别人较量功绩才能呢?”
3·23玉之见王,因其友,及不见察,乃让其友。友曰:“姜桂因地而生,不因地而辛。妇人因媒而成,不因媒而亲。子事主未耳①,何怨于我?”玉曰:“不然。昔齐有良兔东郭狡②,一旦而走五百里。有良狗韩子卢③,亦一旦而走五百里。使人遥见而指属之,则虽韩卢不及良兔,蹑迹而纵之④,则虽东郭不能离也。今子属我蹑迹而纵耶?遥见而指属耶?”友曰:“鄙人有过。”
【注释】
①未:可作“昧”解,昏暗不明。谓不引人注目。 ②东郭狡:良兔名。《战国策·齐策》作“东郭俊”,《说苑·杂事》作“东郭
”。 ③韩子卢:良狗名。《战国策·齐策》作“卢氏之狗”,《说苑·杂事》作“韩卢”。 ④蹑:跟随。 纵:同“踪”,追赶。
【译文】
宋玉拜见楚襄王,是通过他朋友的关系,等才干没有被觉察,就责备朋友。朋友说:“生姜肉桂凭借土地而生长,不因土地而具有辣味。女人靠媒人出嫁,不靠媒人而夫妻亲热。你事奉大王没有引人注目罢了,怎么能埋怨我呢?”宋玉说:“不是这么回事。从前,齐国有一种良兔叫东郭狡,一早上能跑五百里。有一种良狗叫韩子卢,也是一个早上能跑五百里。让人远远地望见而指使狗去追兔子,那么即使是韩子卢也追不上良兔,如果是顺着足迹追踪,那么即使是东郭狡也无法逃脱。现在你让我跟着足迹追踪呢?还是远远地望着指使我去追呢?”朋友说:“我有过错。”
3·24襄王与唐勒、景差、宋玉游于云阳之台①。王曰:“能为大言者上坐。”王因曰:“操是太阿②,剥一世流血冲天,军不可以属③。”至唐勒曰:“壮士愤兮绝天维④,北斗戾兮太山夷⑤。”至景差曰:“校士猛毅皋陶嬉⑥,大笑至兮摧罘罳⑦。锯牙裾云晞甚大⑧,吐舌万里唾一世。”至宋玉曰:“方地为车,圆天为盖。长剑耿介⑨,倚乎天外。”王曰:“未可也。”玉曰:“并吞四夷,饮枯河海。跨越九州,无所容止。身大四塞,愁不可长。据地盼天,迫不得仰。若此之大也,何如?”王曰:“善。”
【注释】
①唐勒:战国时楚人,继屈原之后撰写楚辞,祖屈原之从容辞令,但不及屈原之敢于直谏。 景差:战国时楚人,与唐勒齐名,以赋见称,但亦不及屈原之敢于直谏。 云阳之台:楚国台名,其地不详。 ②太阿:古宝剑名。相传为春秋时欧冶子、干将所造。 ③属:面临,面对。④维:角落。《广雅·释言》:“维,隅也。”《淮南子·天文》高诱注:“四角为维也。” ⑤戾(liè):通“捩”,扭转。 太山:即泰山。 ⑥校:古代军营的名称。《汉书·卫青传》颜师古注:“校者,营垒之称,故谓军之一部为一校。” 校士:军营中的将士。皋陶(yáo):一作“咎繇”。传说中东夷族的首领,偃姓。相传曾被舜任为掌刑法的官,后被禹选为继承人。因早死,未继位。 ⑦罘罳(fú sī):古代设在宫门外或城角的屏,上有孔,形似网,用以守望和防御。 ⑧锯牙:锯齿状的牙旗。裾:通“据”。凭依。 晞:通“睎”。远望。 ⑨耿介:光明正大。
【译文】
楚顷襄王与唐勒、景差、宋玉在云阳台游览。楚顷襄王说:“能说大话的坐上位。”于是楚顷襄王说:“手握这把太阿宝剑,削得整个世间流血冲天,任何军队都不能与它相对抗。”到唐勒说:“壮士愤怒呀斩断天角,北斗七星扭转呀泰山被摧平。”到景差说:“营中将士勇猛刚毅皋陶欢乐,大笑而至摧毁罘罳。锯齿牙旗凭依天际远望极大,吐舌万里鄙弃整个人间。”到宋玉说:“方方的地当车,圆圆的天作盖。长长的宝剑光明正大,凭依天际之外。”楚顷襄王说:“还不行。”宋玉又说:“并吞四方各族,饮干江河湖海,跨越九州大地,没有地方可以容纳。身大充满四面边塞,忧愁不可再生长。靠地望天,逼迫得不能仰头。如此之大,怎么样?”楚顷襄王说:“非常妙。”
3·25襄王登云阳之台,令诸大夫景差、唐勒、宋玉等并造大言赋。赋毕而宋玉受赏。王曰:“此赋之迂诞则极巨伟矣,抑未备也。且一阴一阳①,道之所贵②,小往大来③,剥复之类④。是故卑高相配而天地定位,三光并照则小大备⑤。能高而不能下,非兼通也。能粗而不能细,非妙工也。然则上坐者,未足明赏。贤人有能为小言者,赐云梦之田。”景差曰:“载氛埃兮乘飘尘,体轻蚊翼,形微蚤鳞。聿遑浮涌⑥,凌虚纵身,经由针孔,出入罗巾,飘眇翩绵,乍见乍泯。”唐勒曰:“析飞尘以为舆,剖糠粃以为舟。泛然投乎杯水中,淡若巨海之洪流。凭蚋眥以顾眄⑦,附蠛蠓而遨游⑧。宁隐微以无准,浑存亡而不忧。”又曰:“馆乎蝇须,宴于毫端,烹虱脑,切虮肝,会九族而同哜,犹委余而不殚。”宋玉曰:“无内之中⑨,微物潜生,比之无象,言之无名。蒙蒙灭景,昧昧遗形。超于太虚之域⑩,出于未兆之庭⑪。纤于毳末之微蔑⑫,陋于茸毛之方生。视之则眇眇,望之则冥冥。离朱为之叹闷⑬,神明不能察其情。二子之言磊磊皆不小,何如此之为精。”王曰:“善。”遂赐云梦之田。
【注释】
①一阴一阳:阴阳是中国哲学的一对范畴。阴阳的原始含义,是指日光的向背,向日为阳,背日为阴。中国古代哲学家就用阴阳这个概念来解释自然界中两种对立和互相消长的物质势力,后来又把阴阳交替看作宇宙的根本规律。《周易·系辞上》:“一阴一阳谓之道。” ②道:与具体事物的“器”相对。是中国哲学的一对基本范畴。道是无形象的,含有规律和准则的意义。《周易·系辞上》:“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③小往大来:《周易·泰》卦辞,意谓由小而大,由微而盛。 ④剥复:均为《周易》卦名。剥卦为异卦相叠,上卦为艮,艮为山;下卦为坤,坤为地。意谓高山屹立于大地,风雨侵蚀,山石剥落。警诫君王提防小人与政,侵凌君子,剥蚀国家。复卦亦为异卦相叠,上卦为坤,坤为阴为顺,下卦为震,震为阳为动。意谓内阳外阴,循序运动,往返无穷。 ⑤三光:指日、月、星。《白虎通·封公侯》:“天有三光,日、月、星。” ⑥聿遑:同“聿皇”,轻疾貌。《汉书·扬雄传上》颜师古注:“聿皇,疾貌。”⑦蚋(ruì):小蚊虫,体形似蝇。 ⑧蠛蠓:虫名。《尔雅·释虫》郭璞注:“小虫似蚋,喜乱飞。” ⑨无内:无所不在其内,指极大的范围。⑩太虚:指天空。《庄子·知北游》:“是以不过乎昆仑,不游乎太虚。”后引伸为深奥玄妙的哲理。 ⑪未兆:未有征兆,指事物没有出现之前的混沌状态。 ⑫毳(cuì翠):鸟兽身上的细毛。 微蔑:细小。⑬离朱:古代明目善察视的人。《庄子·骈拇》:“青黄黼黻之煌煌,非乎,而离朱是也。”《孟子·离娄上》作“离娄”。后汉赵岐注:“黄帝亡其玄珠,使离朱索之。离朱即离娄也。能视于百步之外,见秋毫之末。”
【译文】
楚襄王登上云阳台,命令诸大夫如景差、唐勒、宋玉等人同时写作大言赋。赋写完后宋玉受到赏赐。襄王说:“这篇赋的迂阔荒诞是非常巨大伟岸了,但还是不完备。而且一阴一阳,是道的精贵所在,小的过去大的到来,是《易经》中剥卦、复卦之类的说法。所以高低相配合,天地就能定位,日、月、星辰的光辉照耀,大小就齐备了。能高而不能下,不是能都通晓的人;能粗而不能细,亦不是好的工夫。因此坐于上位的,还不足以表明赏赐。各位贤人中能有为小言赋的,赏赐他云梦地方的田土。”景差说:“载着细小的灰埃乘坐轻飘的尘雾,身体如蚊子的翅膀轻巧,形体比跳蚤的鳞片微小,轻快迅速沉浮涌动,凌空纵身,从针孔中经由,出入于如罗巾,飘渺联翩飞翔,忽然出现,忽然消失。”唐勒说:“把飞尘分开作为车舆,把糠枇剖开作为舟船,漂漂然投进一杯水中,平淡得如同巨海中的洪流。凭藉蚊蚋的眼角看视顾盼,依附着蠛蠓的身体遨翔远游。宁愿隐蔽于微小之中没有定准,浑沌于死亡之中不忧愁。”又说:“馆住在苍蝇的胡须之中,饮宴在毫毛的尖端,烹煮虱子的头脑,切割虮子的肝脏。会合九族的人一起来吃,仍然留下一些而吃不完。”宋玉说:“无所不在的空间中,细微的生物潜藏生长。用东西比较没有形象,用言语说明没有姓名。迷蒙如同没有身影,荒昧如同没有体形。超然在太空之中,出入在事物没有诞生的地方,比动物身上的细毛还要纤细,简单得如同茸毛刚刚长出。远视它渺茫不清,近看它昏暗不明。离朱这样眼神好的人也要叹息纳闷,神明也不能把它的情况说得清楚明白。你们两人的话虽然具体分明,都不算小,但如何能比得上我说的精要呢?”襄王说:“好极了!”于是赏赐宋玉云梦地方的田土。
3·26宋玉与登徒子皆受钓于玄洲子①,而并见于襄王。登徒子曰:“夫玄洲,天下之善钓者也。愿王观焉。”王曰:“其善奈何②?”徒曰:“夫玄洲之钓,以三寻之竿③,八丝之纶。饵若蛆螾④,钩若细针。以出三尺之鱼于数仞之水,岂可谓无术乎?”王曰:“善。”宋玉进曰:“今察玄洲之钓,未可谓能持竿也。又乌足为大王言乎?臣所谓善钓者,其竿非竹,其纶非丝,其钓非针,其饵非螾也。”王曰:“愿遂闻之。”玉曰:“昔尧、舜、禹、汤之钓也,以圣贤为竿,道德为纶,仁义为钩,禄利为饵,四海为池,万民为鱼。钓道微矣,非圣王而孰能察之?”王曰:“迂哉言乎!其钓未可见也。”玉曰:“其钓易见,王不察耳。昔殷汤以七十里,文王以百里,兴利除害,天下归之。其饵可谓芳矣;南面而掌天下,历载数百,到今不废,其纶可谓多矣;群生
其泽⑤,民氓畏其罚,其钓可谓均矣;功成而不坠,名立而不改,其竿可谓强矣;若夫竿折纶绝,饵坠钩决,波涌鱼失,是则夏桀、殷纣不通夫钓术也。今察玄洲之钓,左挟鱼罶⑥,右执槁竿,立乎潢汗之涯⑦,倚乎杨柳之间。精不离平鱼喙,思不出于鲋鳊。形容枯槁,神色憔悴。乐不复勤,获不当费。斯乃水滨之役夫而已,王又何称焉?王若建尧、舜之洪竿,摅禹、汤之修纶,投之于渎,沉之于海,漫漫群生,孰非吾有?其为大王之钓,不亦乐乎。”
【注释】
①玄洲子:据托名汉东方朔《海内十洲记》云:“玄洲在北海之中,……方七千二百里,去南岸三十六万里。”所谓玄洲子,指在玄洲上生活的隐士。 ②奈何:同如何。 ③寻:古代长度单位,八尺为一寻。《诗经·鲁颂·閟宫》:“是寻是尺。”后汉郑玄笺:“八尺曰寻。” ④螾:同蚓。指蚯蚓。 ⑤
:同浸:霑溉;滋润。 ⑥罶(liǔ柳):一种竹编捕鱼的工具。 ⑦潢汗:低洼积水的地方。
【译文】
宋玉和登徒子都在玄洲子那里学习钓鱼的技术,又同时去见楚襄王。登徒子说:“这个玄洲子是天下最会钓鱼的人,希望大王你去看看。”襄王说:“他如何会钓鱼?”登徒子说:“玄洲子钓鱼,用三寻长的竹竿,八股丝的鱼线,钓饵用蛆虫蚯蚓之类的小虫,钓钩如同细针一样,却可以把三尺长的鱼从几丈深的水中钓出来,难道可以说没有技术吗?”襄王说:“好极了!”宋玉走上前说:“现在考察一下玄洲子的钓鱼技术,不能说是一个善于操纵钓竿的人。又怎么值得说给大王听呢?我所认为的善钓的人,他使用的钓竿不是竹竿,鱼线不是丝线,钓钩不是钢针,钓饵不是蚯螾。”襄王说:“希望听你一一说来。”宋玉说:“以前唐尧、虞舜、大禹、商汤他们钓鱼,是用圣贤作为钓竿,用道德作为鱼线,用仁义作为钓钩,用利禄作为钓饵,用四海作为鱼池,用万民作为鱼。钓的道理是细微深奥的,不是圣明的帝王,谁能觉察呢?”襄王说:“这样讲太迂阔了吧!你所说的这种钓鱼,是不能看见的。”宋玉说:“这种钓法容易看见,只是大王你觉察不到罢了。以前商汤凭藉方圆七十里的地方,周文王凭藉方圆一百里的地方,兴利除害,天下百姓都归顺他们。他们的钓饵,可以说是很芳香的了;位朝南面而掌天下大权,历经几百年,到今天还没有废亡,他们的鱼线可以说是很长的了;众生受到他们恩泽的滋润,百姓畏惧他们的惩罚,他们的钓技可以说是很公平的了;功成而不坠落,名立而不更改,他们的钓竿可以说是很坚强的了。至于钓竿折断,鱼线断绝,钓饵坠下,钓钩断裂,波涛汹涌,鱼儿失去,这是夏桀、殷纣不通晓钓术的结果。现在考察一下玄洲子的钓技,左边挟带鱼罶,右手拿着枯槁的钓竿,站立在低洼积水的地方,靠在杨树与柳树之间。注意力不离开鱼群咬钩的嘴,思想离不开要钓到的鲋鳊之鱼。把人弄得形容枯槁,神色憔悴。快乐抵不上付出的勤劳,收获和用去的费用不相当。这只是水边服劳役的人而已,大王你又何必称道他呢?大王若能建造唐尧、虞舜的大钓竿,操纵大禹、商汤的长鱼线,投鱼饵到河渎中,沉入大海里去,无边无际的众生百姓,哪一个不属于我所有?以此作为大王的钓术,难道不是很快乐的吗?”
3·27襄王问庄辛曰:“君子之行,奈何①?”对曰:“居不为垣墙,人莫能毁伤;行不从周卫,人莫能暴害。此君子之行。”王复问曰:“君子之富,奈何?”对曰:“君子之富,假贷人不报不责,饮食人不使不役。亲戚爱之,众人善之,不肖事之②。皆欲其寿乐而不伤于患。此君子之富也。”
【注释】
①奈何:如何;怎样。 ②不肖:指不成才或不正派的人。
【译文】
楚襄王问庄辛:“君子的行为,应当怎么样?”庄辛回答说:“居住的地方不要设围墙,人就不会毁伤你;行动的时候,不要人跟从保卫,人就不会用暴力加害你。这就是君子的行为。”襄王又问:“君子的富裕,应当怎么样?”庄辛回答说:“君子的富裕,借钱贷款给人的时候,不要人报答,亦不责备人;给人饮食的时候,亦不要驱使奴役人。这样,亲戚会喜爱你,众人会说你好,即使不正派的人,亦会愿意替你办事,他们都希望你长寿快乐而不要因为祸患而悲伤。这就是君子的富裕。”
3·28庄娙者,襄王夫人。初,秦欲袭楚。使张仪行金①,令左右说王曰:“南游于唐②,五百里甚乐。”王欲往。县邑之女庄娙谓其母曰:“王好乐,出入不时。春秋既盛③,不立太子。秦又重赂左右以惑王。观其势,王已出,奸臣必倚敌国而发谋。王殆不反④,愿往诤之⑤。”母曰:“汝婴儿也,安知诤乎?”不许。娙乃逃,以缇竿为帜⑥。王出,娙持帜伏道旁。车至,娙举其帜。王怪而问之。对曰:“妾县邑之女也,欲言隐事于王。惧蔽不克⑦,敢以帜见。”王曰:“尔何以戒寡人?”曰:“大鱼失水,有龙无尾。墙欲内崩而王不视。”王曰:“何也?”娙曰:“大鱼失水者,王去国五百里。有龙无尾者,春秋四十而无太子。墙欲内崩者,秦人反间。王之及此三难以五患。宫室相望,城郭阔达,一;官垣衣绣,人民无褐,二;百姓馑饥,马有余秣,三;邪臣在侧,贤者不用,四;奢侈逾制,王室空虚,五。不亟返,祸及矣。”王命后车载之,立反国。既至,国门已闭,反者已定。王遂发鄢郢之师击之⑧,仅能胜之。乃立娙为夫人。
【注释】
①张仪:本是战国时魏国贵族之后,后任秦惠文王相,封武信君,游说各国服从秦国。秦武王即位后,他入魏为相。 ②唐:古邑之名,即鲁国的棠邑。故址在今山东金乡东面。 ③春秋:指年事,年纪。④殆:大概。 ⑤诤:劝谏。 ⑥缇竿:一种用桔红色装饰的竹竿。⑦克:能。 ⑧鄢、郢:皆楚国城邑。
【译文】
庄娙,是楚襄王的夫人。早先,秦国想要袭击楚国,便派张仪用金钱行贿,让左右的人去对襄王说:“到南边去游唐地,五百里的地方很是快乐。”襄王想要去。县邑地方的女子庄娙对她的母亲说:“大王喜好游乐,出入都没有一定的时候。年纪已经大了,还没有立定太子。秦国又用重金贿赂左右以使大王糊涂。看这个形势,大王一旦出去,朝中的奸臣便要倚仗敌国的力量而谋划叛乱,大王大概不能回来了。我愿意去劝告他。”她的母亲说:“你一个小孩子,怎么懂得劝告呢?”不答应她去。庄娙便逃离家门,用桔红色的竹竿为旗帜。等襄王出来时,庄娙便手拿旗帜伏在路边。车驾到来,庄娙举起旗帜。襄王觉得奇怪,便召问她。庄娙回答说:“我是县邑的女子,想要把紧要的话告诉大王。因担心被遮挡不能见大王,就用旗帜来见。”襄王说:“你用什么来劝诫我呢?”庄娙说:“大鱼失去了水,有一条龙没有尾巴。大墙快要从里面崩塌了大王却看不见。”襄王说:“为什么呢?”庄娙说:“大鱼失去了水,是说大王离开国都五百里地。有一条龙没有尾巴,是说大王已经四十岁了而没有立定太子。大墙快要从里面崩塌,是说秦国人使用反间之计。大王你已涉及这三件灾难,还有五种祸患。宫殿居室相连,城郭宽阔四达,这是一;官墙披上锦绣,而百姓却没有粗布穿,这是二;老百姓饥饿,而宫中马匹有余料,这是三;奸邪的人在身边,而贤明的人得不到重用,这是四;奢侈浪费超过制度,王室空虚,这是五。不快速回返,大祸就要来了。”襄王命令将庄娙载入后车,立即返回本国。到了国都,城门已经关闭,反叛的人已守定。襄王于是调动鄢、郢等地的军队去攻击,仅仅能取得胜利。于是便立庄娙为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