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代 魏氏
4·1秦昭王廿九年①，使白起攻楚②。拔郢，置南郡太守。楚有旧郢县，遂分为临江，俱隶南郡。至汉景帝③，改临江为江陵。始秦置监御史，掌监诸郡。汉仍秦制，置荆州刺史，居南郡，与太守并。始太守总属县，而刺史部南郡、南阳、长沙、零陵、桂阳、武陵、江夏等七郡。汉灵帝时④，升刺史为牧，移镇襄阳，唯南郡如故。
【注释】
①秦昭王（前324～前251）：又称秦昭襄王，战国时秦国君主，名稷（一说名“侧”）。任用范睢为相，改革政治，奠定了秦统一中国的基础。廿九年：即公元前278年。 ②白起：又名公孙起，战国后期秦国名将。秦昭王二十九年（公元前278年）攻克楚国首都郢（今湖北江陵西北），因功封武安君。后因与丞相范睢不和，被迫自杀。 ③汉景帝：名刘启，西汉初年帝王，公元前156年至公元前141年在位。 ④汉灵帝：名刘宏，东汉末年帝王。公元168年至公元189年在位。
【译文】
秦昭王二十九年，派遣白起攻打楚国。占领了郢都，设置南郡太守。楚国原有旧郢县，于是划分为临江县，都属于南郡管辖。到汉景帝时，又改临江县为江陵县。从这时起秦国设置监御史官职，管理各个州郡。汉朝沿袭秦朝制度，设置荆州刺史，居住南郡，与太守一起治理地方。最初太守总管各县，而刺史总领南郡、南阳、长沙、零陵、桂阳、武陵、江夏等七个州郡。东汉灵帝时，升迁刺史为州牧，移官署镇守襄阳，只有南郡没有变化，和以前一样。
4·2楚义帝柱国共敖将兵击南郡太守①，拔其城。项籍以为功多②，立敖为临江王，都江陵。敖卒，子尉嗣为王。汉高帝五年③，遣骑都尉靳歙击尉④。尉兵败，柱国大司马已下八人皆降，虏王致洛阳，共氏遂绝。后以国为南郡。
【注释】
①楚义帝：熊姓，名心。战国末年楚怀王之孙。秦朝末年陈胜起义时，他在民间为人牧羊。项梁在陈胜死后，率军西进，听从范增之计，立他为楚怀王，以号召民心。后项羽自立为西楚霸王，尊他为义帝。 共敖：项羽部将，官义帝柱国。《史记·项羽本纪》：“义帝柱国共敖，将兵击南郡，功多，因立敖为临江王，都江陵。” ②项籍：即西楚霸王项羽。 ③汉高帝：指西汉高祖刘邦。 五年：即公元前202年。 ④靳歙（xī希）：刘邦部将。刘邦封汉王，他为建武侯，迁骑都尉，多有军功。《史记·傅靳蒯成列传》：“还击项籍陈下，破之。别定江陵，降江陵柱国、大司马以下八人，身得江陵王（按指共敖之子共尉），生致之洛阳，因定南郡。”
【译文】
楚义帝柱国共敖带兵攻击南郡太守，占领南郡。项羽认为他的功劳最多，便立共敖为临江王，建都江陵。共敖死后，他的儿子共尉继位为临江王。汉高祖五年，派遣骑都尉靳歙攻击共尉。共尉兵败，柱国、大司马以下官员八人都投降。靳歙俘获临江王共尉到洛阳，共氏于是灭绝。后来便以其封国为南郡。
4·3临江王荣①，景帝太子，废为王。三岁坐侵庙壖地为宫②。上征荣，荣行，祖于江陵北门③。既上车，轴折车废。父老流涕，窃言曰：“吾王不返矣。”荣至，诣中尉府，郅都责讯王④。王恐自杀。至今江陵北门塞而不开，盖伤王不令也⑤。
【注释】
①荣：指西汉临江闵王刘荣，原为汉景帝太子，史称栗太子。景帝前四年为皇太子，后废为临江王。 ②三岁：《史记·五宗世家》作“四年”。 坐：坐罪；犯罪。壖（ruán）地：空地。《史记·晁错传》“内史府居太上庙壖中。”张守节正义：“壖者，庙内垣外游地也。”《史记·五宗世家》作“壖垣”。 ③祖：祖饯；出行时祭祀路神。 ④郅都：汉景帝臣，以直谏著称，历仕中郎将，济南太守，中尉。《史记·酷吏列传》：“临江王征中尉府对簿，临江王欲得刀笔为书谢上，而都禁吏不予。魏其侯使人以间与临江王，临江王既为书谢上，因自杀。” ⑤令：善；美好。此处指善终。
【译文】
临江王刘荣，是汉景帝的太子，后来废除为临江王。汉景帝三年时，因侵占宗庙的空地建筑宫室获罪。皇上征召刘荣，刘荣临行前，在江陵北门祖饯祭祀。刚上车，车轴折断，车坏了不能行走。父老乡亲都痛哭流涕，私下议论说：“我们的大王回不来了。”刘荣到了京城，去中尉府待罪。中尉郅都责斥讯问临江王刘荣。刘荣恐惧自杀。直到今天江陵北门都关闭不开启，原因是感伤临江王不能善终的缘故。
4.4秦丰①，南郡人，少有雄气。王莽末②，结乡里豪杰，起兵掠荆州十二县，据襄阳之黎丘，自称楚黎王，尽有南郡之地。光武建武四年③，遣将军岑彭④、朱祐⑤，相继讨之，数年乃平。十一年，以诛虏将军刘隆为南郡太守⑥。数岁，坐垦田不实，免官。
【注释】
①秦丰：《后汉书·光武帝纪上》：“秦丰自号楚黎王。”李贤注引习凿齿《襄阳记》：“秦丰，黎丘乡人。黎丘楚地，故称楚黎王。” ②王莽：字巨君，汉元帝皇后侄。元始五年（公元5年），毒死平帝，自称假皇帝。初始元年（公元8年）称帝，国号新。后被绿林农民起义军所杀。 ③光武：指东汉光武帝刘秀，公元25年至公元57年在位。 建武：刘秀年号。建武四年即公元28年。 ④岑彭：字君然。刘秀将领，任征南大将军。《后汉书·岑彭传》：“令彭率傅俊、臧宫、刘宏等三万余人南击秦丰。……彭出兵攻秦丰三岁，斩首九万余级。” ⑤朱祐：字仲先。刘秀将领。上大将军印绶，封鬲侯。《后汉书·朱祐传》：“代征南大将军岑彭围秦丰于黎丘。……丰乃将其母妻子九人肉袒降。” ⑥刘隆：字元伯。刘秀将领，任诛虏将军，封亢父侯。《后汉书·刘隆传》：“（建武）十一年，守南郡太守。……是时，天下垦田多不以实，……隆坐征下狱。……免为庶人。”
【译文】
秦丰，南郡人。年少时有英雄之气。王莽末年，聚结乡中豪杰，起兵掠夺荆州十二县，占据襄阳附近的黎丘，自称楚黎王，拥有南郡所有的地方。光武帝刘秀建武四年（公元28年），派遣岑彭、朱祐相继讨伐秦丰，几年后才平定。建武十一年（公元35年），以诛虏将军刘隆任南郡太守。几年后，因垦田数字不确实获罪，免去官职。
4·5郭贺①，建武中为荆州刺史，引见赏赐，恩宠特异。及到官有殊政，百姓便之，歌曰：“厥德仁明郭乔卿，忠政朝廷上下平。”昭帝巡守②，至江陵，特见嗟叹，赐以三公之服，黼黻冕旒③，敕行部去襜帷④，露冕，令百姓见其容服，以彰有德。每所经过，吏民指以相示，莫不荣之。
【注释】
①郭贺：字乔卿。刘秀在位时任尚书令，拜荆州刺史。 ②昭帝：《后汉书·郭贺传》作显宗。按显宗为东汉明帝。昭帝为西汉时人。此误记。巡守：《后汉书·郭贺传》作“巡狩”。古代君王到诸侯所在地视察叫巡守。《孟子·梁惠王下》：“天子适诸侯曰巡狩。巡狩者，巡所守也。” ③黼黻（fǔfú府扶）：古代礼服、官服上绘绣的花纹图案。 冕旒（liú流）：古代冕冠前后悬垂的玉串。 《后汉书·郭贺传》李贤注：“三公服袞冕。黼若斧形，黻若两“己”相背。冕以木为之，衣以帛，玄上纁下，广八尺，长尺六寸。旒谓冕前后所垂玉也。天子十二旒，上公九旒。” ④襜帷：车上四边的帷帐。
【译文】
郭贺，建武中期任荆州刺史，皇上引见赏赐，有特别的恩宠。到任做官时有不同一般的政绩，老百姓感到方便顺心。便作歌唱道：“他的德政宽仁贤明，就是郭乔卿；忠勤于政，朝廷上下都感到太平。”昭帝（明帝）视察政事到江陵，特别表现了赞叹。赏赐他三公的服饰，有花纹图案和垂着玉串的冠冕，还命令行部去掉车子四周围着的帐幔，露出冠冕，让老百姓看见他的面容服饰，以表彰他的功德。他每次所经过的地方，官吏百姓都指着他互相表示，没有不感到荣耀的。
4·6法雄①，昭帝时为南郡太守②。断狱省少，户口增益。郡滨带江沔，又有云梦薮泽。永初中③，多虎狼之暴。前太守赏募张捕，反为所害者甚众。雄乃移书属县，曰：“凡虎狼之在山林，犹人之居城市。古者至治之世，猛兽不攫④，皆由恩信宽仁，泽及飞走。太守虽不德，敢忘其义。”既到其郡，毁坏槛阱⑤，不得妄捕山林。是后，虎害稍息，人以获安。在郡数年，岁以丰稔⑥。后卒官。
【注释】
①法雄：字文强，本姓田，后改法氏。东汉安帝时任宛陵令、青州刺史，后迁南郡太守。 ②昭帝：据《后汉书·法雄传》，其任南郡太守在永初中。永初为东汉安帝刘祐年号，昭帝乃西汉时人。此误记。 ③永初：东汉安帝刘祜年号。据《后汉书·法雄传》，其任青州刺史在永初四年（公元110年），“在州四年，迁南郡太守”，则为元初元年（公元114年）。
④攫（jué决）：用爪抓取。《后汉书·法雄传》作“扰”。 ⑤槛阱：指捕动物的机关、陷井。《后汉书·法雄传》李贤注：“槛谓捕兽之机也，阱谓穿地陷兽也。” ⑥稔（rěn忍）：谷物成熟。
【译文】
法雄在昭帝（安帝）时任南郡太守，决断案件宽松省事，户口增加很快。南郡周边靠着长江沔水，又有云梦等几处沼泽林地。永初年间，多有虎狼残暴百姓。前任太守悬赏招募人员张网收捕，反被虎狼伤害许多人。法雄于是传布官书到所管属的县，说：“大凡虎狼在山林生存，好比人在城市中居住。古代治理得很好的社会，猛兽不会抓咬人民，都是由于恩信宽仁，泽惠到飞禽走兽。太守我虽不仁德，怎敢忘记这其中的道理呢？”既到南郡赴任后，就下令毁坏设置的捕兽机关和陷井，不准在山林随意捕捉。这以后，虎害逐渐平息下来，百姓因此得以安全。法雄在南郡几年，每年谷物都丰收。后来死于官任上。
4.7刘度①，桓帝延熹初为刺史。五年，武陵蛮夷反②，寇掠江陵。度及南郡太守李肃并奔走。荆南皆没。帝以太常冯绲为车骑将军③，帅十万人讨之。绲上疏曰：“势得容奸，伯夷可疑④；苟曰无猜，盗跖可信⑤。愿请中常侍一人监军财费。”绲至荆州，贼闻悉诣营道乞降。进击武陵蛮，斩首四千余级，受降数万人。荆州平，诏赐钱一亿，固让不受。推功于从事中官应奉⑥，荐为司隶。上书乞骸骨，朝廷不许。监军使张敞承旨宦官⑦，奏绲将侍婢二人，戎服自随，又辄于江陵刻石纪功，请下吏⑧。会江南盗贼复起，遂策免绲。
【注释】
①刘度：《后汉书·冯绲传》：“至延熹五年，……武陵蛮夷悉反，寇掠江陵间。荆州刺史刘度、南郡太守李肃并奔走，荆南皆没。” ②武陵：郡名，汉初设置，治所在义陵（今湖北溆浦南），境内少数民族和汉族杂居，俗称武陵蛮。 ③冯绲：字鸿卿。顺帝时任陇西太守，桓帝时任车骑将军。 ④伯夷：殷商末年孤竹国君长子，和弟叔齐不愿接受君位，一同投奔周。因反对周武王讨伐商纣王，逃到首阳山，不食周粟而死。被封建社会认为是品行高洁的人士。 ⑤盗跖：本名跖（zhí直），春秋战国时人，因率民反对执政者，被诬为盗，称盗跖。《庄子·盗跖》说他“从卒九千人，横行天下，侵暴诸侯。”被封建社会认为是品行不正的人。⑥应奉：字世叔。东汉桓帝永兴元年（公元153年）任武陵太守。《后汉书·应奉传》：“延熹中，武陵蛮复寇乱荆州，车骑将军冯绲以奉有威恩，为蛮夷所服，上请与俱征，拜从事中郎。奉勤设方略，贼破军罢，绲推功于奉，荐为司隶校尉。” 中官：即指从事中郎官职。 ⑦张敞：《后汉书·冯绲传》：“监军使者张敞承宦官旨，奏绲将侍婢二人戎服自随，又辄于江陵刻石纪功，请下吏案理。”西汉宣帝时有太中大夫张敞，《汉书》有传。此张敞《后汉书》无传。 ⑧下吏：交付执法官员审问定罪。
【译文】
刘度，桓帝延熹初年任荆州刺史。延熹五年（公元162年），武陵少数民族造反，掠取江陵一带。刘度和南郡太守李肃都逃走。荆州以南都已陷落。桓帝以太常冯绲为车骑将军，率领十万兵马讨伐。冯绲上书说：“势必要容忍奸邪的人，那么伯夷亦可以被猜疑；假如能够不怀疑，盗跖亦可以被相信。希望在中常侍中挑选一人监管军中财物费用。”冯绲到荆州后，反叛的人都到军营的道路上乞求投降。于是进攻打击武陵蛮，斩首四千多人，接受投降几万人。荆州平定。桓帝下诏赏赐一亿文钱，冯绲坚决推辞不接受。并把功劳推给从事中郎将应奉，荐举他为司隶校尉。又上书请求保全性命，辞官回乡，朝廷没有准许。监军使者张敞秉承宦官旨意上奏冯绲私带侍婢二人，穿着军装跟随左右；又数次在江陵刻石碑记载功劳，请把冯绲交付官员审问定罪。正碰上江南盗贼再次起事，于是颁发策命罢免了冯绲。
4·8胡爽①，南郡人，为郡主簿。时武陵蛮六千人来。向郡太守李肃策马欲走②。爽叩马诤之。肃拔刀向爽曰：“掾促去③。”爽促马不去，曰：“为臣之道，死不忘忠。若先残杀，当于地下与龙逢④、比干游息⑤。”肃遂杀之而走。桓帝征肃伏法。
【注释】
①胡爽：《后汉书》无传。《后汉书·南蛮西南夷列传》说他是南郡太守李肃主簿。 ②向郡：按当为“南郡”。《后汉书·南蛮西南夷列传》：“南郡太守李肃皆奔走。”另参见本书4·7篇。 ③掾（yuàn愿）：古代称辅佐官员，如副官之类为掾。 促：急促；快速。 ④龙逢：即关龙逢，古代高义忠节的人。夏桀残暴荒淫，他多次直言相劝，被桀处死。 ⑤比干：商代宗室，贵族出生。为商纣王的叔父。商纣荒淫无道，他以死相劝，被商纣剖心而死。 游息：游乐休息，即生活之意。
【译文】
胡爽，南郡人，任郡太守主簿。当时武夷蛮六千人杀来，南郡太守李肃鞭马想要逃跑，胡爽挽住马头相劝。李肃拔出刀对着胡爽说：“副官快点走开。”胡爽捉住马不放手，说：“作臣子的道理，至死也不忘记忠心。如果我先被你残杀，当在地下和关龙逢、比干一起生活。”李肃于是杀了胡爽而逃走。桓帝派人找到李肃，将他问罪伏法。
4·9度尚①，延熹五年代刘度为刺史②。刘度之败也，桓帝诏公卿举任荆州者。尚书朱穆荐尚，自右校令擢为刺史。尚至州，躬率部曲③，与同劳逸。广募诸夷，明设购赏，大破长沙、武陵、桂阳。宿贼降者数万人。尚出兵三年，郡寇悉定。后征还京师。顷之，荆州兵朱孟等征戍久，财赏不赡，忿悸复作乱，与贼帅胡兰等三千余人攻破零陵、桂阳。诏以尚为中郎，将三万人讨之，斩兰等首千级余。贼散走，复拜荆州刺史。顷之，为交州刺史张磐所诬④，征入被罪，先有助得原。以天水赵凯为刺史。
【注释】
①度尚：字博平。曾任上虞长，桓帝时经尚书朱穆推荐，任荆州刺史。
②延熹：东汉桓帝刘志年号。延熹五年即公元162年。 ③部曲：指所管辖的部队。 ④张磐：字子石，时任交阯刺史。度尚平桂阳反贼胡兰，胡兰余部逃往交阯。度尚恐后果难负，便告朝廷征张磐下廷尉问罪。张磐据理力争，度尚获罪免官。事见《后汉书·度尚传》。
【译文】
度尚在延熹五年（公元162年）代刘度为荆州刺史。刘度兵败后，桓帝诏令公卿举荐可以担任荆州刺史的人。尚书朱穆推荐度尚以右校令的身分升迁为荆州刺史。度尚到荆州后，亲自率领部下，和他们一起劳作休息。又广泛招募当地各族人民，公开设置奖赏，大破长沙、武陵、桂阳的反叛者。当地多年的反叛者有几万人投降。度尚出兵三年，郡内的贼寇都被平定。后来奉调回到京城。不久，荆州士兵朱孟等人，因征戍时间长久，没有得到应得的财物赏赐，心中愤怒而再次作乱，与反叛的首领胡兰等三千余人，攻破零陵、桂阳等郡。皇上诏令度尚为中郎将，率领三万人马讨伐，斩杀胡兰以下一千多人。反贼散乱逃走，朝廷再次任命度尚为荆州刺史。不久，他被交州刺史张磐诬告，调回朝廷问罪。因事先有内助，得以原谅免罪。朝廷另任天水人赵凯为荆州刺史。
4·10胡广①，为南郡华容人。六代祖刚，字君举，清高有志节。平帝时，大司徒马宫辟之②。值王莽居摄，刚解其衣冠，悬府门而去。遂亡命交阯，隐于屠肆之间。后莽败，乃归乡里。父贡，交阯都尉。广少孤贫，亲执家苦。长大随辈入郡为散吏。太守法雄之子真，从家省父。真颇知人。会岁终应举，敕真助其求才。雄因大会诸吏，真自于牖间密占察之。乃指广以白雄，遂举孝廉。既到京师，试以章奏，安帝以广为天下第一。旬月，拜尚书郎，累拜太尉，封安乐乡侯。在公台三十年③，历事六帝，礼过甚优。一履司空，再作司徒，三拜太尉，又为太傅，总录尚书事。年八十二薨。京师谚曰：“万事不治问伯始，天下中庸有胡公。”或云：广本黄氏子，以五月五日生，父母恶之，乃置之于瓠④投江中。胡贡见瓠流下，闻有小儿啼，因取养之。
【注释】
①胡广：字伯始。东汉安帝时任尚书仆射，历仕顺帝、冲帝、质帝、桓帝、灵帝六朝，以司徒致仕，赠太傅，安乐乡侯印绶。 ②辟：征辟；征召。为汉代选拔官员的一种制度。 ③公台：犹言公府，三公办事的地方。胡广任司徒，为三公之一。 ④瓠（hú葫）：即葫芦。
【译文】
胡广是南郡华容人。他的第六代祖父胡刚，字君举，为人清高有志向气节。汉平帝时，被大司徒马宫征辟为官。当时正是王莽摄政，胡刚脱去官衣官帽，悬挂在府衙门前而去，流亡在交阯，隐身在屠宰肉市之中。后来王莽失败，才回到故乡。父亲胡贡，是交阯的都尉。胡广年少时家贫，他亲自操持家中苦事。长大后随先辈进入南郡，为一般官吏。南郡太守法雄的儿子法真，在家照顾父亲。法真很能识别人才。正碰上岁末选拔官员，法雄令法真帮助他寻找人才。法雄召集所有的官吏，法真独自在门窗缝中秘密观察。于是指着胡广告诉法雄，便举为孝廉。到了京师洛阳，用写作章奏考试，安帝决定胡广为天下第一名。十天半月后，便任为尚书郎，累迁任太尉，封安乐乡侯。在三公办事的地方三十年，经历了六代帝王，对他的礼遇都很优厚。一任司空，再任司徒，三任太尉，又任太傅，总录尚书事务，年八十二时才去世。京师民谚唱道：“万事不能治理时，可以去问伯始，天下公平合理的人，就是胡公。”有人传说：胡广原本是黄家的儿子，因为生在五月五日，父母认为不吉利而厌恶他，便把他装在一只大葫芦里，投入江中。胡贡看见大葫芦顺流而下，听见里面有小孩啼哭的声音，便取来养大成人。
4·11王苏①，和帝时为荆州刺史。每将出行部，常浣濯洁斋，类告上帝②，精誓后土曰③：“开诱愚心，使理于众，殄除贪残，剪灭奸恶。不酷人，不失理。江南多咒诅毒螫之患及化之流也④。山陆无蝮虫豺狼，水无鲸鲤短狐。风波不动，人无祸匿。”行部遇疾，卒于枝江亭中。有三白虎，低首曳尾，至于丧侧。及丧发，追送逾境，忽然不见。永元十八年⑤，百姓立庙于百里洲上，号曰白虎王君。每舟船上下，能为风涛，至有牛羊之祷，积骨如山。
【注释】
①王苏：《后汉书》无传，生平事迹不详。 ②类告：即类祭。古代祭天的仪式。 ③后土：古代对地神或土神的称呼。 ④化：指人物变化，如动物化人，人化异物，以及男女互相变化等怪异之事。参见《后汉书·五行志五·人化》。就上下文意看，“多”字当为“无”字。 ⑤永元：东汉和帝刘肇年号。永元十八年当为公元106年。但和帝于永元十七年卒，史无永元十八年。此或误记。
【译文】
王苏在和帝时为荆州刺史。每次出去视察部属前，都要洗浴设斋，向天神地神精诚祭告。说：“开启诱导我愚昧的心灵，使我能更好地治理民众。扫除贪婪残忍，消灭奸邪罪恶。不对人残酷，不对人失理。江南无咒诅毒虫螫咬的隐患以及人物变化之流的怪事。山野陆地不要有毒蛇豺狼，水中不要有鲸鲤短尾的狐狸。风波不要兴动，人不要有祸患在身。”到部属视察时生了重病，死在枝江亭中。有三只白虎，低着头，拖着尾巴，来到丧棚的旁边。到发丧时，追送过了边境，忽然不见了。永元十八年（公元106年），老百姓在百里洲上为他建立祠庙，庙名为白虎王君。每到舟船上下过往时，能兴风作浪。以至于当地人用牛羊祭祀祷告，牛羊的白骨堆积如山。
4·12李固①，顺帝时为荆州刺史。州先有盗贼，弥年不定。固遣吏劳问境内，赦其前衅②，与之更始③。于是贼帅敛其魁党六百余人，自缚归首。固皆原之，遣还，使自相招集，开示威法。半岁间，余类悉降，州内清平。
【注释】
①李固：字子坚。汉顺帝永和中任荆州刺史，转太山太守。汉冲帝时任太尉。 ②衅：仇恨。此处指罪行。 ③更始：重新开始，即和好如初之意。
【译文】
李固在汉顺帝时任荆州刺史。荆州早先有盗贼，多年没有平定。李固派遣官吏慰劳问候辖境之内的人，宽赦以前的罪行，让他们重新做人。于是盗贼的首领召集同党六百多人，自己捆缚起来自首，李固都原谅了他们。遣送他们回去，让他们互相召集，公开表示威严法纪。半年之间，其余的人都投降了，整个荆州境内全都平定。
4·13王叡①，献帝初为荆州刺史。叡先与长沙太守孙坚共击零桂贼②。以坚武官，言颇轻之。后董卓专政③，叡举兵欲以讨卓。素与武陵太守曹寅不相能，扬言当先收寅。寅惧，诈案行使者光禄大夫温毅檄移坚，说叡罪过，令收行荆州，刑讫以状上。坚得檄，勒兵袭叡。叡闻兵至，登楼望之，遣问欲何为。坚前部答曰：“兵久战劳苦，所得赏不足以为衣服，诣使君便有资直耳④。”叡曰：“刺史岂有所恡⑤。”便开库使自视之，知有所遗否。兵进楼下，叡见坚，惊曰：“兵自求赏，孙府君何在其中？”坚曰：“被使者檄诣君⑥。”叡曰：“我何罪？”坚曰：“坐无所知。”叡穷迫，刮金饮之而死。
【注释】
①王叡：字通耀。余事不详，本则记载见《三国志·吴志·孙破虏讨逆传》裴松之注引《吴录》。 ②孙坚：字文台，三国吴主孙权之父。曾任长沙太守，和袁术联合攻董卓。征刘表时战死。孙权称帝，追尊他为武烈皇帝。 ③董卓：字仲颖。本为凉州豪强。汉灵帝时任并州牧守。后率兵入洛阳，废少帝，立献帝，独擅朝政，遭到天下诸侯反对。后被部将吕布、司徒王允所杀。 ④便：《三国志·吴志·孙破虏讨逆传》注引《吴录》作“更”。 ⑤恡：同“吝”。 ⑥诣：《三国志·吴志·孙破虏讨逆传》注引《吴录》作“诛”。
【译文】
王叡在汉献帝初年任荆州刺史。王叡早先和长沙太守孙坚一起打击零陵、桂阳等地的盗贼。认为孙坚只是武官，言谈之间轻视他。后来董卓专断朝政，王叡举兵想去讨伐董卓。他平常和武陵太守曹寅不相和，扬言要先收拾曹寅。曹寅害怕，便假借案行使者光禄大夫温毅的名义起草檄文给孙坚，诉说王叡的罪过。命令孙坚收捕他于荆州，行刑后把情况向上报告。孙坚得到檄文，带兵袭击王叡。王叡听说大军到来，登上城楼观望，派遣人问对方要怎么样。孙坚前部将官回答说：“士兵久战劳苦，所得的赏赐不能制办衣物，到你这儿来更想要一些费用。”王叡说：“刺史难道还会有吝啬吗？”便打开库房让他们自己去看，让他们知道有什么多余的东西没有。士兵行进楼下，王叡看见孙坚，吃惊地说：“士兵自己寻求赏赐，孙府君为什么在他们当中？”孙坚说：“奉使者檄文到你这里来。”王叡说：“我有什么罪过？”孙坚说：“你罪在一无所知。”王叡走投无路，便刮金屑吞饮而死。
4·14刘表自北军中候代叡①，时江南宗贼大盛②，表不能得至江陵，乃单马入宜城，请南郡人蒯越与共谋画。表谓越曰：“宗贼虽盛③，而众不附，若袁术因之④，祸必至矣。吾欲征兵，恐不能集，其策焉出⑤？”曰：“理平者，先仁义；治乱者，先权谋。兵不在多，贵乎得人。袁术骄而无谋，宗贼率而贪暴。越有素所养者，使人示之以利，必持众来。使君诛其不道，拔其才用。威德既行，无不襁负而至矣⑥。兵集众附，南据江陵，北守襄阳，荆州八郡，可传檄而定。公路虽至⑦，无能为也。”表曰：“善。”乃使越遣人诱宗贼帅至者十五人，皆斩之而袭取其众，江南悉平。进镇南将军、荆州牧，封城武侯⑧，遂并治襄阳。
【注释】
①刘表：字景升，东汉宗族。先后任荆州刺史、荆州牧。对当时军阀之间的战争，持观望态度，欲坐收渔人之利，使荆州地区在相当长的时间内，保持稳定和平。 叡：指王叡。参见本书4·13篇。 ②宗贼：指以族人为主要力量的起事者。 ③虽：《三国志·魏志·刘表传》注引司马彪《战略》作“甚”。 ④袁术：字公路，四世三公出身，军阀袁绍之弟。初任虎贲中郎将，因反对董卓被迫逃亡。后在寿春称帝，为曹操所破，病死。 ⑤其策焉出：《魏志·刘表传》注引司马彪《战略》作“其策安出”。 ⑥襁负：用襁褓背负婴儿。 襁：襁褓，包裹幼儿的被服。⑦公路：袁术字。 ⑧城武侯：《三国志·魏志·刘表传》作“成武侯”。
【译文】(https://www.daowen.com)
刘表自从以北军中候的身分代王叡为荆州刺史以来，江南一带以宗族为集团的盗贼大起，刘表不能进驻江陵，便单人匹马进入宜城，聘请南郡人蒯越和他一起谋画。刘表对蒯越说：“宗族盗贼强盛，而众人又不依附于我，假若袁术乘机进犯，大祸一定会到来。我想要征兵，又恐怕不能招集，你有什么策略呢？”蒯越说：“治理平安的人，先要有仁义；治理动乱的人，先要有权谋，兵不在乎多，重要的是得到人才。袁术骄横无谋，宗族盗贼轻率贪暴。我有平素照料的人，派人去对他们表示好处，一定会带领众人归顺。使君你杀掉其中不道义的人，选拔其中有用的人。威严和仁德一旦施行，没有谁不会包裹背负小儿而来。兵力集中，百姓依附，南据江陵，北守襄阳，荆州八郡，只要传移檄文就可以平定。袁术即使来，亦无能为力了。”刘表说：“好！”便让蒯越派人引诱宗族盗贼首领十五人前来，尽数杀掉而袭击俘获了他们的部下，江南全部平定。朝廷升迁刘表为镇南将军、荆州牧，封城武侯，于是同时治理襄阳。
4·15建安初①，荆州童谣曰：“八九年间始欲衰，至十三年无孑遗。”言自中兴以来②，荆州独全。及刘表为牧③，年又丰乐，至建安八年当始衰，谓表妻卒，诸将并零落也。十三年无孑遗者，表卒，地始归曹操也。是时，华容女子忽啼呼曰：“当有大变。”县以为妖言，系狱月余，忽于狱中哭云：“刘荆州今日死。”华容去襄阳数百里，即遣马吏验视而表果卒。县乃出之。续又歌吟曰：“不意李立为贵人。”后无几，魏武卒平荆州④，以涿郡李立为刺史。
【注释】
①建安：东汉献帝刘协年号。 ②中兴：当为中平。东汉灵帝刘宏中平元年（公元184年），黄巾军起义，东汉政权开始动摇。参见《三国志·魏志·刘表传》注引《搜神记》校记。 ③牧：州牧，一州行政最高首长。刘表时任荆州牧。 ④魏武：指曹操，死后追尊魏武帝。
【译文】
建安初年，荆州童谣唱道：“建安八、九年间开始衰弱，到建安十三年时什么都没有留下。”意思是说，自中兴年间以来，荆州独自能够保全，刘表任荆州牧，年年丰收快乐；到建安八年时，应当开始衰弱，意思是说刘表的妻子死了，许多将领已不在人世。十三年什么都没有留下，是说刘表死后，管辖的地方全都归属了曹操。当时，华容地方的一个女子哭叫着说：“当会有大变故。”县令认为是妖言惑众，把她关在监狱中一个多月。她忽然又在狱中哭着说：“刘荆州今天死了。”华容县距离襄阳有几百里路，县令立即派遣骑马的官吏去验证，刘表果然死了。县令于是把女子放出来。她又接着唱着说：“想不到李立成了贵人。”事后没有多久，曹操平定荆州，任用涿郡人李立为荆州刺史。
4·16刘表为荆州，太仆赵岐谓车骑将军董承曰①：“今海内分崩，唯有荆州境旷地胜。西通巴蜀，南达交阯。年谷独登，兵民差全。岐虽迫大命，犹志于国。欲自乘牛车，南说刘表。可使其身自将兵来诣洛阳，军资委输前后不绝②。”后岐以老疾，遂留江陵，年九十余，建安六年卒，因葬故郢城中。岐先为寿，藏画季札③、子产④、晏婴⑤、叔向像于墓中⑥，居于宾位，为己像居于主位，皆自为赞。敕其子曰：“我死之日，墓中聚沙为床，布簟白衣⑦，散发其上，覆以单被，即日便葬，下讫便掩。”
【注释】
①赵岐：字邠卿。原名嘉，字台卿。曾任并州刺史，历仕议郎、太仆、太常。是东汉著名的学者，有《孟子章句》、《三辅决录》等传世。 ②委输：运输；运送。 ③季札：公子季札，春秋时吴国公族，有贤名，曾辞君位不受。 ④子产：公孙侨。字子产，春秋时郑国贵族，任郑相，有政声。执政期间使郑国面貌一新。 ⑤晏婴：春秋时齐国正卿，历仕灵公、庄公、景公三朝，有贤名。 ⑥叔向：又名羊舌肸，春秋时晋国大夫，晋平公时出任太傅。思想保守，一生为维持旧秩序不遗余力。⑦簟（diàn电）：竹编的席子。
【译文】
刘表为荆州刺史时，太仆赵岐对车骑将军董承说：“如今天下分崩离析，只有荆州境内地大物博。西通巴蜀，南连交阯。年年谷物丰登，军队百姓比较安全。我虽迫进晚年，仍然有志于国家。想要亲自乘坐牛车，南行去劝说刘表，可以让他亲自带兵而来到洛阳，军需物资运输前后络绎不绝。”后来赵岐年老患病，便留在江陵，年纪九十多了，在建安六年（公元201年）去世，便埋葬在郢城中。赵岐先前做寿时，把季札、子产、晏婴、叔向的画像藏在墓室中，放在宾客的位置，把自己的画像放在主位，都亲自写了赞语。并命令儿子说：“我死的那天，墓室中堆积泥沙为床，把竹席白衣分布在上面，再盖上单层被子，当天便下葬，入土便掩埋。”
4·17江陵徐母，资产巨万。刘表初为荆州，母以家财至南阳迎表。表遂问所欲。答曰：“素以卖豉为业，老无儿息，但愿生不为官吏所扰，死得一冢不见毁废。”表许之。数年死，葬江陵西江冈。表敕郡无得采樵其墓。西有小山，因呼为豉母山。
【译文】
江陵徐母，家有资产许多万。刘表初为荆州刺史时，徐母携带家产到南阳迎接刘表。刘表于是问她有什么愿望。徐母回答说：“我平常是以卖豆豉为业，老来没有儿孙。但愿终生不被官吏侵扰，死后得一坟墓不被毁坏。”刘表答应了她。几年后，徐母去世，葬在江陵西江冈山。刘表命令州郡不得在其墓旁砍柴。墓西面有山，当地人因此称为豉母山。
4·18刘备①，献帝建安十三年②，与吴周瑜③破曹操于乌林。曹操退保南郡，使将军曹仁④、徐晃⑤守江陵城。操径自北归。备、周瑜、程普⑥进攻南郡，与仁、晃相对，各隔大江。备谓瑜曰：“仁守江陵城，城中粮多，足为疾害。吾使张翼德将千人随卿⑦，卿分卒追我，相为从夏水入，截仁后。仁闻吾入，必走。”瑜乃以二千益之，仁遂退，瑜又败之，仁弃城走。孙权以瑜为偏将军⑧，领南郡太守，屯据江陵。
【注释】
①刘备：字玄德，汉宗室之后。三国时蜀汉建立者，史称蜀汉昭烈帝。②建安：汉献帝刘协年号。建安十三年即公元208年。 ③周瑜：字公瑾，三国时吴国名将，任前部大都督。赤壁之战中，联合刘备，大败曹操。 ④曹仁：曹操宗族，字子孝。时任征南将军，封都亭侯。⑤徐晃：字公明，曹操部将。时任横野将军。 ⑥程普：字德谋。东吴将领，时任江夏太守，荡寇将军。 ⑦张翼德：即张飞，字翼德，一作益德。三国时蜀汉大将，和刘备结拜为兄弟，任车骑将军。 ⑧孙权：字仲谋。孙坚第二子，东吴政权的建立者，史称吴大帝。
【译文】
刘备在汉献帝建安十三年（公元208年），与吴国周瑜在乌林大破曹操。曹操退兵保卫南郡，派将军曹仁、徐晃守卫江陵城。曹操直接带军北归。刘备、周瑜、程普进攻南郡，与曹仁、徐晃相对，各在长江一边。刘备对周瑜说：“曹仁守卫江陵城，城中粮食多，实足成为祸害。我派张翼德率领一千人随从你，你分部分兵卒随我，互相配合从夏水进攻，阻截曹仁的后路。曹仁听说我们进攻，一定会逃走。”周瑜就以二千兵卒补充刘备的部队，曹仁便向后退，周瑜又击败他，曹仁放弃城池逃走。孙权任命周瑜为偏将军，兼任南郡太守，驻军在江陵。
4·19刘备诣权①，求借荆州。权欲不与，鲁肃曰②：“不可。将军虽神武命世③，然曹操威力实重。初并荆州，恩信未洽④，宜以借备，使抚安之。多操之敌，而自为树党。”权从之，备遂领荆州牧，治公安⑤。曹操闻之，方作书，落笔于地。
【注释】
①权：指孙权，参见前篇注。 ②鲁肃：字子敬。三国时吴国名将，时任赞军校尉。周瑜死后，他任奋武校尉，代领周瑜军职。 ③神武：神明威武。 命世：著名于世。 ④洽：广博；遍及。 ⑤公安：地名，今湖北公安。
【译文】
刘备拜访孙权，请求暂借荆州。孙权想不答应，鲁肃说：“不可以。将军你虽神明威武，著名于世，但曹操威力确实很大。我们初并荆州，恩德信用还没有遍及百姓，应该借给刘备，使他去安抚当地人民，使曹操的敌人增多，而我们自己多树朋党。”孙权应从了他，刘备于是担任荆州牧，治所在公安。曹操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写书信，手中的笔掉在地上。
4·20周瑜疾困，上笺于权曰：“曹操在北，疆场未靖。刘备寓寄，有似养虎。天下之事未知终始。此朝士旰食之虞①，至尊垂虑之日②。鲁肃忠烈，临事不苟，可以代瑜。死不朽矣。”瑜卒，遂以鲁肃为奋武校尉，代瑜为荆州都督，屯江陵。令程普领南郡。顷之，权又以江陵与备，鲁肃遂屯陆口。征程普领江夏。十九年③，备西取益州，留将军关羽守江陵④。备既定蜀，权求长沙、江夏、零陵三郡，备不承旨。权怒，遣将军吕蒙率兵进取⑤。备闻之，自还公安，遣关羽争三郡。鲁肃与羽相拒，羽责肃曰：“乌林之役，左将军身在行间⑥，寝不脱介⑦，戮力破魏，岂得徒劳无块壤⑧，而足下欲来收地耶？”肃曰：“不然。始者豫州之众⑨，不当一校，计穷虑极，志势摧弱，图欲远窜，望不及此。主上矜愍豫州之身⑩，无有处所，不爱土地，使有所庇荫以济其患。而豫州愆德堕好⑪，已藉手于西州矣⑫，又欲剪并荆州之土，斯盖凡夫不忍，而况整顿人物之主乎？”羽无以答。会曹操入汉中，备惧失益州，遂遣使与权和。分荆长沙、江夏、桂阳以东属吴，南郡零陵以西属蜀焉。
【注释】
①旰食：日已晚才吃饭，比喻勤于政事。 ②至尊：极尊贵的人，一般代指帝王。 ③十九年：指建安十九年（公元214年）。 ④关羽：字云长，三国时蜀国大将。与刘备、张飞结为兄弟。建安十九年时镇守荆州。封汉寿亭侯。 ⑤吕蒙：字子明，三国时吴国大将，任横野中郎将。鲁肃死后，他代其职，攻破荆州。 ⑥左将军：指刘备，建安三年（公元198年）曹操表其为左将军。 ⑦介：甲胄。 ⑧块壤：土地。 ⑨豫州：指刘备，因其曾任豫州刺史，时人称刘豫州。 ⑩矜愍：亦作矜悯。怜惜；同情。 ⑪愆德：忘记恩德。 堕好：丢弃友好。⑫西州：指益州，因其地在西蜀，故言。
【译文】
周瑜病重，上书给孙权说：“曹操在北方，疆域不能安定。刘备寄居荆州，有如养虎为患。天下的事尚不知道结果如何，这是朝中人士顾不上吃饭的忧虑，君王每天担心的事。鲁肃为人忠烈，遇事不苟且马虎，可以代我的职务，如果能这样办，我虽死犹生了。”周瑜死后，孙权就以鲁肃为奋武校尉，代周瑜为荆州都督，驻军江陵。令程普镇守南郡。不久，孙权又把江陵借给刘备，鲁肃于是驻军陆口，调程普镇守江夏。建安十九年（公元214年），刘备西取益州，留将军关羽守江陵。刘备平定西蜀后，孙权要求归还长沙、江夏、零陵三郡，刘备没有答应。孙权发怒，派遣将军吕蒙率兵攻取荆州。刘备听到这个消息，亲自回到公安，派遣关羽争夺三郡之地。鲁肃与关羽两军相对，关羽责备鲁肃说：“乌林那一仗，左将军（刘备）亦参与其中，睡寝不脱甲胄，努力破魏，难道徒劳而不能得到土地；而足下你却想来收回吗？”鲁肃说：“不能这样说。早先刘豫州（刘备）的兵众，值不得作一较量，智穷计尽，志气力量都衰弱，只想到远远逃窜，愿望不是今天这样。主上（指孙权）怜惜刘豫州的处境，没有安身之处，才不吝惜自己的土地，使他有所庇护安身，帮助他渡过患难。但刘豫州忘记恩德丢弃友好，既借口取得益州，又想吞并荆州之地，这是一般人不能容忍的事，何况是统治众人的君主呢？”关羽无言以答。当时正值曹操进攻汉中，刘备担心失掉益州，便派遣使者与孙权讲和，划分荆州的长沙、江夏、桂阳以东属于吴国，南郡、零陵以西属蜀国。
4·21关羽，建安十九年，以刘备命镇江陵。廿四年①，羽围曹仁于樊。曹操遣于禁救之②。羽生虏禁等步骑三万送江陵。唯城未拔时，吕蒙在陵口。初，羽讨樊，留兵将备公安及南郡。上书于权曰：“羽讨樊而多留备兵，必恐蒙图后故也。蒙常有病，乞分家还建业以治疾为名，羽闻必撤备兵，尽赴襄阳，因袭其空虚，则南郡可下，羽可擒也。”权从之。羽果撤兵赴樊。蒙至浔阳，伏其精兵于
中③，使白衣人摇橹作商贾服，昼夜兼行，至羽所置江边屯候，尽缚之④，故羽不闻知，遂到南郡。时将军士仁在公安拒守⑤。蒙令虞翻说之⑥。仁得翻书，流涕而降。蒙遂将仁至南郡，太守糜芳城守⑦，蒙以仁视之，遂降。初，南郡城中失火，颇烧军器，羽以责芳。又羽出军后，芳与士仁共给，军资不能相继，羽言还当治之。芳、仁咸惧不安，至是遂降。
【注释】
①于禁：字文则，曹操部将，任虎威将军。 ②廿四年：指建安二十四年，即公元219年。 ③
（gōu lù勾鹿）：一种战船。 ④尽缚之：《三国志·吴志·吕蒙传》作“尽收缚之”。 ⑤士仁：指傅士仁，蜀将。 ⑥虞翻：字仲翔，吴国谋士。 ⑦糜芳：蜀国将领，其妹为刘备夫人。时任南郡太守。
【译文】
关羽在建安十九年（公元214年），因刘备之命镇守江陵。建安二十四年（公元219年），关羽在樊城包围曹仁。曹操派遣于禁去救曹仁，关羽生擒于禁等三万人押送到江陵。而城池没有攻占时，吕蒙正在陵口。当初，关羽征讨樊城，留下部分兵将备守公安和南郡。吕蒙上书孙权说：“关羽征讨樊城而留下许多后备兵力，必定是担心我从后面算计他。我经常生病，请以离家回建业治病为借口，关羽听说后一定会撤去后备兵力，全部调回襄阳。乘空虚攻击他，则南郡可以攻下，关羽可以捉住。”孙权听从了他的建议。关羽果然撤兵赴樊城救援。吕蒙到浔阳，在
船中埋伏精兵，让穿白衣的人摇橹，扮作商人的服饰，昼夜兼程，行至关羽所布防的江边等候，将防守的人全都捉起来。所以关羽一点不知道，便到了南郡。当时将军傅士仁在公安防守，吕蒙命令虞翻去劝降他。傅士仁得到虞翻的书信，痛哭了一番而投降。吕蒙就带着傅士仁到了南郡。南郡太守糜芳在城中防守，吕蒙叫傅士仁和他照面，糜芳亦投降了。当初，南郡城中失火，烧坏了不少军用器械。关羽因此责备糜芳。另外，关羽军队出发后，糜芳和傅士仁负责供给，军用物资不能及时运到，关羽说我回来当会治你们的罪。糜芳、傅士仁都恐惧不安，到这时就都投降了。
4·22吕蒙入据江陵城，尽得羽及将士家属，蒙皆抚慰，约令军中不得干历人家①，有所求取。蒙麾下士，是汝南人，取民家一笠以覆官铠。蒙曰：“官铠虽公家器，犹以为犯军令，不可以乡里故而废法。”遂垂涕斩之。于是军中震栗，道不拾遗。蒙旦暮使亲近存恤耆老，问所不足，疾病者给医药，饥寒者赐衣粮。羽府藏财宝皆封闭，以待权至。羽还，在道路遣人与蒙相闻，辄厚遇其使，周旋城中，家家致问或手书示羽。信人还②，私相参讯，咸知家间无恙，见待过于平时，故羽士无斗心。会权寻至，羽自知孤穷，乃走麦城。追兵围城，羽伪降，立旗城上像人形，因遁。众皆委羽而降。权使朱然、潘璋断其径路，羽及子平皆获，斩于临沮，荆州悉平。以蒙为南郡太守，封孱陵侯。权于荆州大会，蒙以疾辞。权笑曰：“擒羽之功，子明谋也。大功已捷，庆赏未行，岂悒悒耶？”乃增步骑鼓吹③，敕选虎威将军官属，并南郡、庐江二郡威仪，拜毕还营，兵马导从，前后鼓吹，光耀于路。赐钱一亿，黄金五百斤，蒙固辞金钱。权不许。封爵未下，会蒙疾发，权在公安，迎置内厅。所以治护者万方④，募邦内有能愈蒙疾者，赐千金。权欲见颜色，恐劳动⑤，常穿壁瞻之。少能下食则喜，不则咄唶不寐⑥，其爱重如此。竟卒于公安。
【注释】
①干历：干涉进入。 ②此句《三国志·吴志·吕蒙传》作“家家致问，或手书示信，羽人还”，意较顺。 ③鼓吹：乐曲，本为军中之乐，一般赏赐有功将士，以资鼓励。 ④方：方法。 ⑤此句《三国志·吴志·吕蒙传》作“权为之惨戚，欲数见其颜色，又恐劳动”，意较明。⑥咄唶（duō jiè多介）：叹息的样子。
【译文】
吕蒙占领了江陵城，将关羽和手下将领的家属全都捉到，都安抚慰问，并定下条约命令军士不能干涉进入人家中，有所要求取夺。吕蒙手下一个军士，是汝南人，夺取民家一只
笠用来遮盖军官的铠甲。吕蒙说：“军官的铠甲虽是公家的器物，仍然认为是犯了军令，不可因同乡的缘故而废除法令。”于是挥泪斩了军士，军中都感到震动害怕，路上掉的东西都没有人敢拾取。吕蒙早晚派身边的人去慰问体恤那些年望高的人，问他们有什么不足的，生病的人给予医药，饥寒的赏赐衣服粮食。关羽府中的财宝全部封存，等待孙权到来。关羽回来，半路上派人去和吕蒙通消息，吕蒙都厚待来使，在城中招待他们，每家每户，一一致问。关羽派去的信使回去，互相问讯，都知道家中无事，受到的待遇比平时还好，所以关羽士兵都没有了斗志。到孙权来时，关羽自知孤独穷困，便退走麦城。追兵围住麦城，关羽假装投降，在城上插满旗帜装作有人，然后逃走。众人都离开关羽投降。孙权派朱然、潘璋断了关羽的去路，关羽和儿子关平都被俘获，在临沮被斩首，荆州于是平定。孙权以吕蒙为南郡太守，封孱陵侯。孙权在荆州大举宴会，吕蒙以生病为借口推辞。孙权笑着说：“擒捉关羽的功劳，是你的谋略。大功已告捷，庆功奖赏还没有进行，岂能郁郁不乐呢！”于是增加他的步骑鼓吹，下令选择虎威将军官属，合并南郡、庐江二郡威仪。授勋完毕，回到营中，一路上兵马在前引导，前后鼓吹齐奏，路上无比光耀。赏赐一亿文钱，黄金五百斤。吕蒙坚决不受金钱，孙权不允许。封爵的命令还没有颁发，正碰上吕蒙病发，孙权在公安，将他迎至内厅休养。用尽治疗护理的方法，招募国内有能治好吕蒙疾病的人，赏赐千金。孙权想见吕蒙的脸色，又恐怕劳动他的身体，经常打穿墙壁看他。稍微能进食就欢喜，否则就叹息不能入睡，对吕蒙的爱护重视到了如此地步。最后吕蒙还是死于公安。
4·23朱然代吕蒙假节镇江陵①。初，吕蒙病笃，权问：“卿疾不起，谁可代者？”蒙对曰：“朱然胆守有余，愚以为可任。”权从之。魏黄初五年②，文帝遣张郃等攻江陵③。权遣将军孙盛督万人备州上，立围坞为然外救。郃渡兵攻盛，盛不能拒，即时却退，郃据州上围守。然中外断绝。权遣潘璋、杨粲解围而围不解。然城中兵多肿病，可战者才五千人。曹真等起土凿池立楼橹临城④，弓弩雨注，将士皆失色。然晏然无恐意，方属吏士伺㑿攻破两屯⑤。魏攻围然凡六月未退。江陵令姚泰领兵备城北门，见外兵盛，城中人少，谷食欲尽，因与敌交通，图内应。垂发，觉露，然乃戮泰以殉。真等竟不能克，乃撤攻退还。然由是名震敌国，封当阳侯。
【注释】
①朱然：字义封，东吴将领，任征北将军，封永安侯，后改封当阳侯。②黄初：魏文帝曹丕年号。黄初五年即公元224年。 ③文帝：指魏文帝曹丕。 ④楼橹：古代军中设置的无顶高台，用以瞭望敌情。⑤此句《三国志·吴志·朱然传》作“方厉吏士，伺间隙攻破两屯”，㑿乃“隙”字之误。
【译文】
朱然代吕蒙持节镇守江陵。当初，吕蒙病重时，孙权问：“卿病重不起，谁可代替你？”吕蒙回答说：“朱然胆量见识都有余，我认为他可以代任。”孙权应从了他。魏黄初五年（公元224年），魏文帝曹丕派遣张郃等围攻江陵。孙权派遣将军孙盛督率万人在州上作后备，建立围城作为朱然的外援。张郃领兵攻击孙盛，孙盛不能拒守，当时就退却。张郃占据州上防守。朱然内外隔绝。孙权派遣潘璋、杨粲解围，但解不了围。朱然城中士兵大多患浮肿病，能作战的才有五千人。曹真等人堆土掘池建立碉楼直逼城下，箭矢如雨落下，将士都面无人色。朱然平静没有恐惧的意思，正嘱咐官吏士兵伺机攻破两边营垒。魏军攻击包围朱然六个月没有退兵。江陵县令姚泰领兵备战城北门，见城外兵多，城中人少，粮食快要完了，便与敌人交往勾结，想要作内应。刚要发动，被发觉败露，朱然就杀了姚泰，用以殉祭。曹真最终不能攻克江陵城，就撤兵退还。朱然因此名声震动敌国，被封为当阳侯。
4·24潘濬①，荆州人。刘备领荆州，以为治中从军。备入蜀，濬典留州事。孙权杀关羽，克荆州，将吏悉皆归附，而濬独称疾不见。权遣人以床就家舆致之，濬面着床席，哀哽不能自胜。权慰劳而语，呼其字曰：“承明，昔观丁父鄀俘也②，武王以为帅③；彭仲爽申俘也④，文王以为令尹。此二人，卿国之先贤也。初虽见囚，后皆擢用，为楚名臣。卿独不然，未肯降，意以孤异古人之量耶？”使亲近以手巾拭其面，濬起下地拜谢。即以为治中，荆州诸军事，一以咨之。累迁太常卿。
【注释】
①潘濬：字承明，本为荆州刘表部属。后归刘备，镇守荆州。 ②观丁父：参见本书1·2篇注⑪。 ③帅：《左传·哀公十七年》作“率”。④彭仲爽：参见本书1·2篇注③。
【译文】
潘濬是荆州人。刘备镇守荆州时，任他为治中从军。刘备入主西蜀，留他管理荆州事务。孙权杀了关羽，攻克了荆州，他手下的将吏都归顺了，只有他独自借口有病不见孙权。孙权派人用床去家中把他抬来，他面对着床席，悲哀哽咽不能控制自己。孙权慰问他，呼唤他的字说：“承明，以前观丁父是都国的战俘，楚武王任用他为统帅；彭仲爽是申国的战俘，楚文王任用他为令尹。这两人都是你们楚国前辈贤人。开始时虽被囚禁，后来都升迁重用，成为楚国有名的大臣。你却不是这样，不肯投降，意思是不是觉得我的气量和古人不同呢？”又让身边的人用手巾替他揩面。潘濬起身下地拜谢。孙权立即任命他为治中，荆州所有军事问题，全都向他咨询。后多次升迁至太常卿。
4·25诸葛融为奋威将军①、公安督。秋冬则射猎讲武，春夏则延宾高谈，休暇士卒，或不远千里而造焉。每会，辄历问众宾客，各言其能。乃连榻促席，量敌选对，有博奕、摴蒲②、投壶③、弓弹，部别类分。于是甘果继进，清酒徐行。融周流览观，终日不倦。兄恪为孙綝所诛④，使将军施绩等取融，融饮药死。先是，公安有灵鼍鸣，童谣曰：“白鼍鸣，龟背平，南郡城中可长生，守死不去义无成。”及是，果刮金龟印，服之而死。
【注释】
①诸葛融：字叔长，东吴大将军、豫州牧诸葛瑾之子，蜀相诸葛亮之侄。承父职督守公安。 ②摴蒲（chū pū初扑）：亦写作樗蒲，一种赌博游戏。 ③投壶：本为古代宴会礼制，后成为一种体育游戏。详见《礼记·投壶》。 ④恪：指诸葛恪，诸葛融长兄，字元逊，任抚越将军，领丹阳太守。 孙綝：字子通，孙坚弟孙静曾孙，吴主孙权侄孙。任大将军，封永宁侯。 ⑤鼍（tuó驼）：水生动物，俗称猪婆龙，又称扬子鳄。
【译文】
诸葛融为奋威将军，公安县督守。每年秋冬时都打猎，讲习武事。春夏时延请宾客高谈阔论，让士兵放假休闲，有的人不远千里来聚会。每次聚会时，都要一一询问各位宾客，让他们自己诉说自己的本事。于是将床榻相连，座位靠拢，估量对方，选配帮手。有围棋、摴蒱、投壶、弓弹，按部就班，分门别类。甘甜的果品不断进献，清醇的美酒徐徐斟饮。诸葛融周游观看，终日不觉疲倦。他的兄长诸葛恪被孙綝杀害，又派将军施绩等人来捉拿他，他便吞饮毒药而死。早先时候，公安县有一只神鼍鸣叫，当地童谣唱道：“白鼍鸣叫，乌龟背平。南郡城中可长生，等着送死不离去，忠义不能成。”到此时，他果然刮剥金龟印屑，吞服而死。
4·26石伟①，字公操，南郡人。少好学，修节不怠，毅然独立，有不可夺之志。举茂才贤良方正②，皆不就。孙休即位③，特征伟，累迁至光禄勋。及孙皓立④，朝政昏乱，伟乃辞老耄困病⑤，退归江陵。吴平后，建威将军王戎荐伟。太康二年⑥，诏曰：“伟秉志清白，皓首不渝。虽处危朝，廉节可纪。年已过迈，不任远涉，其以伟为议郎，加二千石秩以终身⑦。”伟遂佯狂及盲，不受晋爵。年八十三终于乡里。
【注释】
①石伟：字公操，《三国志》无传。本篇见《吴志·三嗣主传》注引《楚国先贤传》。 ②茂才：本名秀才，避东汉光武帝刘秀名讳改。和后文贤良、方正，都是汉魏以后选拔官吏的科目。汉文帝为了解政治得失，曾下令“举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者”，中选者可授予相关官职。 ③孙休：字子烈，东吴大帝孙权第六子，后继位，史称景皇帝。 ④孙皓：字元宗。东吴大帝孙权之孙。孙休死后继位，史称末帝。 ⑤耄（mào帽）：老年；高寿。 ⑥太康：晋武帝司马炎年号，太康二年即公元281年。 ⑦二千石：汉代郡守一级官员傣禄为二千石，即每月一百二十斛。后用来代指郡守。 秩：古代官员的职位等级。
【译文】
石伟，字公操，南郡人。从小好学，修养气节操行不知疲倦，毅然独立，有一种志气不可夺取的精神。举茂才、贤良、方正他都不去。孙休即位，特别征用他，多次升迁至光禄勋。到孙皓即位，朝政昏乱，石伟就以年老病困为由辞职，退居归隐江陵。吴国被平定后，建威将军王戎推荐他。太康二年（公元281年），朝廷颁布诏令说：“石伟秉承志向，品行清白，头发白了都不改变。虽然身在行将灭亡的国家，廉明的气节值得记载。现在年纪过于老迈，不能远行，诏令石伟为议郎，加二千石的品级，直至终身。”石伟假装疯狂和目盲，不接受晋朝的封爵。年纪八十三岁时，在乡间去世。
4·27陆抗为吴荆州牧①，治江陵。羊祜为晋荆州刺史②，治襄阳。祜每与吴人交兵，先告战期，不为掩袭。边人于吴境刈谷为粮，送绢偿复，虽猎常止晋境。吴人服其义，呼为公。抗诫其戍保境不相侵盗，曰：“一邑一乡，不可无信义，况大国乎？”使命交通。抗有疾，祜遗药，抗即服之。左右止抗，抗曰：“羊祜岂鸩人乎③？”时人比之华元、子反④。吴将有降晋者，祜辄任其所适，若欲返吴，便为祖道⑤。吴将有二儿，在境上戏，为祜军所掠。其父发哀行丧经月。祜慰劳归之。父感其德，率众二千人降之。抗叹曰：“彼专为德，我专为暴，是以不战而自服。”各保境界。
【注释】
①陆抗：字幼节。东吴孙策外孙，陆逊之子。任大司马，荆州牧。②羊祜：字叔子，西晋大臣。曾参与晋武帝司马炎灭吴，出任尚书左仆射，都督荆州诸军事。 ③鸩（zhèn振）：古代传说中一种有毒的鸟，用其羽毛浸酒，可以毒杀人。此处意为毒害。 ④华元：和后文子反均春秋时人。据《公羊传·宣公十五年》。楚庄王围攻宋国，军中只有七天的粮食，便派司马子反攻打宋国，如果粮食完了还不能攻下，便撤军回国。宋国大夫华元率军出战。司马子反问他国中如何，华元说，人民交换儿子而吃。子反说，我军亦只有七天粮食了。于是回去见庄王。庄王责备他不该告知底细。子反说，人家区区一个小国，尚且以真象相告，我堂堂楚国，还怕告诉对方吗？后来用以比喻开诚相见。 ⑤祖道：在路上设宴祭祀饯行。
【译文】
陆抗任吴国荆州牧，驻守于江陵。羊祜任晋荆州刺史，驻守于襄阳。羊祜每次和吴国交战，都要先告诉打仗的时间，并不作偷袭的事。边境上的人到吴国境内收割谷物作粮食，他都要送去绢帛作为赔偿。即使打猎，亦限制在晋国境内。吴国人都佩服他的仁义，尊称为公。陆抗亦告诫部下只保卫边境不要侵犯偷盗，说：“即使是小的乡邑，也不能没有信义，何况是一个大国呢？”派使者交流沟通。陆抗有病，羊祜送药给他，陆抗得到便服用。身边的人制止他，陆抗说：“羊祜难道是那种用毒药害人的人吗？”当时的人都把他们比作华元和子反。吴国有投降晋国的将领，羊祜常任由他们选择去留。若有想返回吴国的，便在路上设宴祭祀为他们送行。吴将有两个儿子，在边境上戏耍，被羊祜的军士抢去。他们的父亲悲哀地办理丧事达一月之久，羊祜慰劳他并把儿子送还。他们的父亲感谢羊祜的恩德，便率领二千人投降。陆抗感慨地说：“他们专门作有仁德的事，我们则专门作残暴的事，所以不交战也信服他们。”于是各自保卫边境。
4·28杜元凯为晋荆州刺史①，治襄阳。平吴之役，预自攻江陵城。城上人以葫芦系狗头，抱视之，元凯病瘿故也②。元凯大怒，及江陵破，杀城中老小，血流霑足。后元凯死，其人莫不称快。
【注释】
①杜元凯：杜预，字元凯，西晋大臣，继羊祜都督荆州诸军事，镇南大将军，太康元年率兵灭吴，以功封当阳县侯，著有《春秋左氏传集解》。原注：“《襄阳耆旧传》云：‘元凯性刚狠，为百姓不敬。’” ②瘿：脖子上长的肿瘤。
【译文】
杜元凯任荆州刺史，治理襄阳。平定东吴的战役时，他亲自攻打江陵城。城上有人用葫芦系在狗头上，抱在手上向他展示，这是因为杜元凯脖子生病长有肿瘤的缘故。杜元凯大怒，到江陵城被攻破时，妄杀城中老小，血流在地上，浸湿足面。后来杜元凯死了，当地的人莫不拍手称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