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代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晋代

5·1王澄为刺史①,始镇江陵。初,汉置荆州,虽刺史乘传车,犹以江陵为治所。汉末,刘表作牧②,阻江南宗贼,遂镇襄阳。由是魏刺史皆因之,盖郡城之东南已压吴境故也。吴置军督于江陵,陆抗迁治乐乡③。晋初,羊祜④、杜预⑤、刘弘等皆治襄阳⑥。陶侃治江陵⑦,末年以去都偏远,迁巴陵。庾亮迁武昌⑧,庾翼迁襄阳⑨,桓温治江陵⑩,桓冲迁上明⑪。王元逵复治江陵⑫。自元逵后,历宋齐梁陈隋唐不改。

【注释】

①王澄:字平子,晋司徒王戎之侄,时任荆州刺史,领南蛮校尉。②刘表:参见本书4·14篇注①。  ③陆抗:参见本书4·27注①。④羊祜:参见本书4·27注②。  ⑤杜预:参见本书4·28注①。⑥刘弘:字和季,西晋将领,时任镇南将军,都督荆州诸军事。  ⑦陶侃:字士行,一作士衡,东晋将领,先后任荆州刺史和广州刺史,加征西大将军。  ⑧庾亮:字元规,东晋大臣,其妹为晋明帝皇后。历仕元帝、明帝、成帝三朝,任中书令,征西将军,荆州、江州刺史。  ⑨庾翼:字稚恭,庾亮之弟。庾亮死后,他代行其职。  ⑩桓温:字元子,东晋明帝女婿,任荆州刺史,官至大司马。  ⑪桓冲:字幼子,桓温之弟。桓温死后,代领兵权,为中军将军,荆州刺史。  ⑫王元逵:即王忱,字元逵,官荆州刺史。

【译文】

王澄为荆州刺史,为晋代第一个镇守江陵的人。早先,汉朝设置荆州,虽然刺史可以乘传车来往,仍以江陵为治所。东汉末年,刘表任荆州牧,受阻于江南宗族盗贼,才开始镇守襄阳。于是魏国以后刺史都因袭不变,原因是郡城的东南已接近吴国边境。吴国设置军事督察在江陵,陆抗搬迁到乐乡。晋代初年,羊祜、杜预、刘弘等都在襄阳治理。陶侃治江陵,晚年因离首都偏远的原因,迁到巴陵。庾亮迁到武昌,庾翼迁到襄阳,桓温设治所在江陵,桓冲又迁到上明。王元逵又将治所迁回江陵。自王元逵之后,历经宋、齐、梁、陈、隋、唐,没有改动。

5·2王澄,愍帝永嘉元年代刘弘为刺史①,领南蛮校尉,移治江陵。将之镇,送者倾朝。澄见树上鹊巢,便脱衣上树,探图示弄之②,神气萧然,傍若无人。刘琨谓澄曰③:“卿形虽散朗,而内实动侠,以此处世,难得其死。”澄默然不答。既至镇,日夜纵酒,不亲庶事,虽寇戎急务,略不致意。擢顺阳人郭舒于寒悴之中为别驾④,委以州府。京师危逼,澄率众将军赴国难。次江陵,而飘风折其节柱。会京兆人王如举反,南寇襄阳。澄前锋至宜城,时山简为征南将军⑤,镇襄阳。澄遣使诣简,为如举党严嶷所获。嶷伪使人从襄阳来,而问之曰:“襄阳拔未?”答曰:“昨旦城破,已获山简。”乃阴缓澄使,令得亡去。澄闻襄阳陷,以为信然。散众而还。既而耻之,把粮运不赡,委罪长史蒋俊而斩之。竟不能进。巴蜀流人散在荆襄者,与土人忿争,遂杀县令,屯集乐乡。澄使成都内史王机讨之。贼请降,澄伪许之。既而袭之于宠洲,以其妻子为赏,沉八千余人于江。于是梁益流人四五万家俱反,推杜弢为主,南破零桂,东掠武昌,败王机于巴陵。澄亦无忧惧之意,但与机日夜纵酒,投壶博戏数十局⑥。俱起杀富人李才,取其家资以赐郭舒。南平太守应詹骤劝不纳。于是上下离心,内外怨叛。澄望实虽损,犹傲然自得。后出军击杜弢,次于作塘,山简参军王冲叛于豫州,自称荆州刺史。澄惧,使杜图示守江陵。澄迁于孱陵,奔沓中,郭舒曰:“使君临州,虽无异政,未失众心,今西收华容,向义之兵足以擒此小丑。奈何自弃?”澄不从,竟为王敦所杀⑦。

【注释】

①永嘉:西晋怀帝司马炽年号,永嘉元年即公元307年。  ②图示(kòu扣):尚待哺食的幼鸟。《晋书·王澄传》作“图示”。  ③刘琨:字越石,西晋将领,诗人。时任大将军,都督并州诸军事。有《扶风歌》等诗作传世。  ④郭舒:字稚行,本为荆州刺史刘弘治中,后任王澄别驾。⑤山简:字季伦,晋吏部尚书山涛之子,累官至荆州刺史、征南将军、尚书左仆射。  ⑥投壶:参见本书4·25篇注③。  ⑦王敦:字处仲,东晋大臣。曾和堂弟王导拥立司马睿建立东晋政权,任大将军、荆州牧,后谋反,在军中病死。

【译文】

王澄,愍帝永嘉元年(公元307年)时代刘弘为荆州刺史,兼领南蛮校尉,移治所在江陵。将要去上任时,送别的人倾朝出动。王澄看见树上有喜鹊的巢,便脱衣上树,取幼鹊下来玩弄。神气专注严肃,旁若无人。刘琨对王澄说:“你外表虽然闲散开朗,内心却实在好动豪爽。用这种态度处世,很难有好的下场。”王澄默然不回答。上任后,日夜放纵酗酒,不管民事。即使强寇入侵的急事,也丝毫不放在心上。他把顺阳人郭舒从贫寒困境中提升为别驾,将州府事务全部委托给他办。首都情况危急时,王澄率领各位将领奔赴国难,驻军在江陵,而大风折断了他的节仗。又碰上京兆人王如举反叛,向南侵犯襄阳。王澄前锋部队到达宜城,当时山简任征南将军,镇守襄阳。王澄派使者到山简那儿去,被王如举党羽严嶷捕获。严嶷假装派人从襄阳来,问他:“襄阳被攻破没有?”回答说:“昨天早晨城被攻破,山简已被捉了。”于是私下放松对王澄使者的看管,使他能够逃走。王澄听使者说襄阳城已沦陷,以为是真的,便解散众人而回来。随后又感到羞耻,借口军粮不够,把责任推到长史蒋俊身上,把他杀了。但最终没有进军。巴蜀流亡散落在荆州、襄阳的人,和当地人发生争执,于是杀了县令,聚集在乐乡。王澄派成都内史王机去讨伐,贼寇请求投降,王澄假装答应。随即在宠洲一带袭击他们,用他们的妻子赏赐士兵,而把八千投降的人淹死在江里。这样一来,梁州、益州流亡的人,总共有四五万家,一齐反叛,推举杜弢为首领,南破零陵、桂阳,东侵武昌,在巴陵把王机打败。王澄也没有担忧害怕的意思,只是和王机日夜纵酒,投壶、赌博,一连几十局。又一起杀了富人李才,取了他的家产财物赏赐郭舒。南平太守应詹力劝,不被采纳。于是军中上下离心离德,内外怨恨反叛。王澄威望虽然有所减损,但仍然高傲自以为是。后来派军队攻击杜弢,驻扎在作塘。山简的参军王冲在豫州反叛,自称荆州刺史,王澄害怕,派杜图示守卫江陵。王澄自己迁移到孱陵。奔跑中,郭舒说:“使君来到荆州,虽然没有特殊的政绩,但还没有失去众人的信任。如果现在西去收取华容,重义气的士兵还足以活捉这些小丑,为什么要自我放弃呢?”王澄不听从,最终被王敦杀死。

5·3宋厥①,荆州人,常以酒犯王澄。澄叱左右摔厥。郭舒厉色谓左右②:“使君醉,汝辈何敢妄动?”澄大怒曰:“别驾狂耶?枉言我醉。”因遣炙舒眉头搯鼻。舒跪受炙,澄意释而厥得免。

【注释】

①宋厥:《晋书·郭舒传》作“宗廞”,或抄写时形近致误。  ②郭舒:见本书5·2注④。

【译文】

宋厥,荆州人士,曾因酒触犯王澄。王澄喝令左右拷打他。郭舒严厉地对左右说:“使君喝醉了,你们谁敢乱动?”王澄大怒说:“别驾你真狂妄,敢冤枉说我醉。”便叫人用火烧郭舒眉头,掐他的鼻子。郭舒跪在地上接受烧烤,王澄怒气消退,宋厥才得以免罪。

5·4陶侃①,愍帝建兴元年②,代周顗荆州③。时杜弢、杜曾及故镇南府衙门将胡元,皆投荆土。侃悉讨平之。数年,迁征南大将军,镇襄阳。昭帝时④,又代王舒为刺史,治江陵。勤于吏职,爱好人伦⑤,终日敛膝危坐。阃外事千绪万端⑥,罔有遗漏;远近书疏,莫不还答。笔翰如流,未尝壅滞;引接疏远,门无停客。尝语人曰:“大禹圣者,乃惜寸阴,至于众人,当惜分阴,岂可逸游荒醉。生无益于时,死无闻于后,是自弃也。”诸参佐或谈戏为事者,乃命取其酒器蒲博之具⑦,悉投于江。吏将则加鞭朴,曰:“摴蒲者,牧猪奴戏耳。老庄浮华,非先王法言不可行也⑧。君子当正其衣冠,摄其威仪。何为乱头养望,自谓宏达耶?”有奉馈者,皆问其所由。若力作所致,虽微必喜,慰赐参倍。若非理得,则切厉呵辱,还其所馈。出游见一人持一把未熟稻,侃问:“用此何为?”人云:“行道所见,聊收之耳。”侃怒曰:“汝既不佃而戏贼人之稻。”执而鞭之⑨。是以百姓劝于丰殖,家给人足。时造船木屑及竹头,悉令举掌之,咸不解所以。后正会积雪始晴,厅事前余雪犹湿,于是以屑布地。及桓温伐蜀,又以侃所贮竹头作钉装船。其综理微密,皆此类也。

【注释】

①陶侃:晋大司马。参见本书5·1注⑥。  ②建兴元年:晋愍帝司马邺年号,即公元313年。  ③周顗:字伯仁。东晋安东将军周浚之子。袭父爵武城侯,累迁至尚书吏部郎。出为宁远将军,荆州刺史。  ④昭帝:东晋无昭帝,此指明帝司马绍。  ⑤人伦:封建社会等级关系,如君臣、父子、夫妇、长幼、朋友等。  ⑥阃(kǔn捆)外:统兵在外。⑦蒱:即下文“摴蒱,参见本书4·25篇注。  ⑧先王法言:指儒家周公、孔子等人的教训。  ⑨养望:故意乔装打扮,以求名誉声望。

【译文】

陶侃,在晋愍帝建兴元年(公元313年)时代周顗任荆州刺史。当时杜弢、杜曾和前镇南将军府衙门将领胡元,一起流窜荆州。陶侃把他们全都平定了。几年后,升迁为征南大将军,镇守襄阳。晋昭(明)帝时,又代王舒为刺史,治理江陵。勤于职守,讲究人伦关系。整天并膝端坐,统兵在外,各种事务千头万绪,没有遗漏的;远近书信公文,没有不回答办理的。下笔如流,文思没有阻塞;迎来送往,门前没有等待的客人。他曾对人说:“大禹是圣人,才珍惜每一寸光阴,至于一般的人,应当珍惜每一分光阴。怎么可以安逸游戏荒淫醉酒呢?生时对社会没有好处,死了后人不知道,是自己抛弃自己呵!”他手下许多参军将佐中有以空谈游戏为能事的,他就命令把酒器赌具,全都投进江中,官吏将校则鞭打惩罚。说:“摴蒱这类赌具,是放猪的人干的游戏。老子、庄子的那一套空虚浮华,不是周公、孔子教导的东西,就不要去做。君子应当端正衣冠,保持威严端正,为什么要茫无头绪乔装打扮,以求名誉声望,自以为宽宏通达呢?”有赠送礼物来的,都要问理由。如果是劳力所得,东西虽少也一定高兴,慰问赏赐的东西超过三倍。如果不是情理中该得的,就严厉呵责辱骂,归还送来的礼物。有一次出游,看见一个人手中拿着一束未成熟的稻禾,陶侃问他:“拿这个有什么用处?”那人说:“走在路上看见了,姑且收下来。”陶侃发怒说:“你既不耕种,又偷人家的稻禾以为游戏。”捉起来鞭打他。所以百姓都互相劝勉,努力耕种丰收,家家自给,人人丰足。当时造船剩下来的木屑和竹头,下令都收拾保存下来,大家都不知他的用意。后来正碰上大雪后初晴,议事厅前积雪仍潮湿,于是让人用木屑来铺在上面。到桓温攻伐蜀国时,又用陶侃贮存的竹头作竹钉装修船只。他综合治理细微严密的地方,都像这样。

5·5皇甫方回,谧子也①,有文才。永嘉初②,以博士征,不起。避乱荆州,闭门闲居,未曾入城府。蚕而后衣,耕而后食。先人后己,尊贤爱物。南土人宗之③,陶侃礼待甚厚。侃每造之,着素冠服,望门辄下车而进。王敦遣从弟廙代侃,迁侃为广州。侃将诣敦,方回止之曰:“吾闻敌国灭功臣亡,足下新破杜弢,功无与并,欲无危,其可得乎?”侃不从而行,敦果欲杀,赖周访获免④。廙至荆州,大失物情,百姓叛廙迎杜弢。廙大行诛戮以立威,以方回为侃所敬,责其不来诣己,收斩之。率土华夷,莫不流涕也。

【注释】

①谧:指皇甫谧,西晋末年著名学者、医学家。原名静,字士安,号玄晏先生。现存文十余篇,《高士传》三卷。皇甫方回是其二子。  ②永嘉:西晋怀帝司马炽年号(公元307年~313年)。  ③宗:尊崇。④周访:字士达,西晋左中郎将周敏之子。时任龙骧将军,豫章太守。

【译文】

皇甫方回是皇甫谧的儿子,很有文才。永嘉初年,以博士征召他,他没有答应。避乱荆州,闭门闲居,没有进过城市。养蚕而后穿衣,耕种而后吃饭。先别人后自己,尊敬贤才。南方的人都尊崇他,陶侃礼待他也很优厚。陶侃每次去拜访他,都穿戴朴素的衣帽,看见他的房门就远远地下车,然后进去。王敦派遣从弟王廙代理陶侃,调迁陶侃到广州。陶侃准备去拜见王敦,皇甫方回制止他,说:“我听说敌国消灭后,功臣就要死亡,足下你刚打败杜弢,功劳没有人和你相比,想要没有危险,这能够吗?”陶侃不听,还是去了。王敦果然想杀掉他,幸亏周访相救,才免去祸患。王廙到荆州,大失人心。百姓背叛王廙而迎接杜弢。王廙便大肆残杀想以此树立威信。因皇甫方回是陶侃平时所尊敬的人,王廙责怪他不来拜见自己,便收捕来杀了。当时整个中国地方,没有人不痛哭流涕。

5·6夏侯弘为征西参军①,自云见鬼。尝于江陵见一大鬼,捉弓戟急走,小鬼数百随之。弘畏惧,避于道左。大鬼过后,捉一小鬼问:“此是何物?”曰:“广州大杀。”弘曰:“此矛戟何用?”曰:“以杀人,若中腹者辄死,余不死。”弘曰:“治此病有何方?”鬼曰:“杀乌鸡傅之必差②。”弘曰:“今欲行何方?”鬼曰:“当至荆州、扬州。”时三州皆有心腹病,无不死者。弘行江陵,杀乌鸡傅之,十生八九。今中恶用乌鸡③,自弘之由也。

【注释】

①夏侯弘:《晋书》无传,生平事迹不详。  ②差:通“瘥”。痊愈。③中恶:指突然患疾病。

【译文】

夏侯弘为征西参军,自己说见过鬼。他曾在江陵看见一个大鬼,手里拿着弓箭矛戟飞快地走,几百名小鬼跟在后面。夏侯弘害怕,便躲在道路的左边。等大鬼过后,捉住一个小鬼问道:“这是什么鬼?”小鬼说:“广州大杀鬼。”夏侯弘说:“这些矛戟有何用处?”小鬼说:“用来杀人,如果被击中腹部的人都会死,其余的人就不会死。”夏侯弘问:“治这种病有什么方法?”小鬼说:“杀乌鸡敷上病就会好。”夏侯弘说:“你们现在要去哪里?”小鬼说:“要到荆州、扬州去。”当时三州都流行心腹疼痛的病,没有不死的。夏侯弘到江陵,教人们杀乌鸡敷上,十人中有八九人生还。现在突发疾病用乌鸡治疗,是从夏侯弘开始的。

5·7庾翼为南蛮校尉、南海太守①,夜如厕,忽见厕中一物,头方相,两眼大而有光,从土中出。庾乃攘袂以拳击之②,应手有声,忽失所在。

【注释】

①庾翼:见本书5·1篇注⑧。  ②袂(mèi妹):衣袖。

【译文】

庾翼任南蛮校尉、南海太守时,一天夜晚上厕所,忽然看见厕所中有一鬼物,头成方形,两眼很大,有光亮,从泥土中出来。庾翼于是挽起衣袖,挥拳打去,手碰着的地方有声音,那怪物忽然不见了。

5·8桓温①,穆帝永和元年②,自徐州刺史代庾翼为荆州、征西将军,都督荆雍梁益六州。辟习凿齿为西曹主簿③。温平蜀后,将有大志。追蜀人知天文者,问国家祚运④。答曰:“世祀方永。”温不悦。异日,送绢一匹钱五千与之。星人乃驰诣凿齿曰:“家在益州,被命远下,今受旨自裁,无由致其骸骨,缘君仁厚,乞为标碣棺木耳⑤。”齿问其故。星人曰:“赐绢一匹,令仆自裁,钱五千买棺耳。”齿曰:“君几误死。君常闻千里之星宿有不覆之义乎?此以绢戏君,以钱供道中资,是听君去耳。”星人喜,明日便诣温别。温问去意,以凿齿言答。温笑曰:“凿齿忧君误死,君定误活。然三十年看儒书,不如一诣主簿。”后迁为治中,时未三十。谢温笺曰:“不遇明公,西州老从事耳。”

【注释】

①桓温:参见本书5·1篇注⑨。  ②穆帝:指东晋穆帝司马聃。永和:东晋穆帝年号,永和元年即公元345年。  ③习凿齿:字彦威,东晋史学家,文学家,始任荆州刺史桓温从事,西曹主簿、别驾。后以病归乡,有《汉晋春秋》等著作多种。  ④祚:福。  ⑤标碣:即标揭,碣同“揭”。意为置办。

【译文】

桓温在晋穆帝永和元年(公元345年),以徐州刺史代庾翼为荆州刺史、征西将军,都督荆州、雍州、梁州、益州等六州。征任习凿齿为西曹主簿。桓温平定西蜀后,想要有大的作为。寻找西蜀中知晓天文的人,问询国家的福禄命运。回答说:“年岁还永久。”桓温不高兴。隔几天,送一匹绢五千钱给他。算命的人就飞快到习凿齿那里去,说:“家在益州,被迫受命远来,今奉旨意自杀,无法把尸骨送回去。因你为人忠厚,请求代为置办棺木。”习凿齿问为什么。算命的人说:“赐一匹绢,是让我自杀;五千文钱,用来买棺木。”习凿齿说:“你差点误死。你不曾听说过千里星宿有不被覆盖的道理吗?这是他用绢戏弄你,用钱给你提供路上的费用,是听凭你离开呵!”算命的人很欢喜,第二天便去向桓温告别。桓温问他为何要离去,算命的人用习凿齿的话回答。桓温笑着说:“习凿齿担心你误死,你一定误活。可是三十年来读儒家的书,不如去见一次主簿。”后来升迁习凿齿为治中,年纪不到三十岁。他在答谢桓温的书信中说:“不遇上明公,我就到死只成为西州一个从事了。”

5·9伏滔①,青州人,为荆州参军。习凿齿,州人,为治中。于桓温座共论青、楚人物②。滔以春秋鲍叔③、管仲④、隰朋⑤、召忽⑥、轮扁⑦、宁戚⑧、凌丘人⑨、逢丑父⑩、晏婴⑪、涓子⑫,战国时公羊高⑬、孟轲⑭、邹衍⑮、田单⑯、荀卿⑰、□大夫⑱、田子方⑲、檀子⑳、鲁连㉑、淳于髠㉒、田光㉓、颜歜㉔□子㉕、於陵仲子㉖、王升㉗、即墨大夫㉘,前汉时伏征君㉙、终军㉚、东郭先生㉛、叔孙通㉜、东方朔㉝、安期先生㉞,后汉时大司徒㉟、伏三老㊱、江革㊲、逢萌㊳、郑康成㊴、祢正平㊵,魏时管幼安㊶、华子鱼㊷、徐伟长㊸、伏高阳㊹,此皆青土之有才德者也。凿齿以为神农生于治中㊺,《召南》咏其美化㊻,《春秋》称其多□㊼,汉之风不同《鹤鸣》之篇㊽,子父㊾、叔敖㊿,羞与管晏比德图示。接舆之歌《凤兮》图示,渔父之咏《沧浪》图示。汉阴丈人之□与子贡图示,市南宜僚图示、屠羊说之不为图示回图示。鲁连不及老莱夫妇图示;田光不及屈原图示。邓禹、卓茂图示,无敌于天下。管幼安不胜司马德操图示,庞士元不推华子鱼图示。何、邓二尚书独步于魏朝图示,乐令无对于晋世图示。昔伏羲葬于南郡图示,少昊葬于长沙图示,虞舜零陵图示。比其人即标的如此,论其土则群圣之所葬。考其风,则诗人之所歌;寻其事,则未有黄巾赤眉之贼图示。此何如青州耶?

【注释】

①伏滔:字玄度,东晋学者,文学家,时为桓温参军。有《正准》上下篇等。  ②青、楚:指青州(今山东一带)、楚(今湖南、湖北、河南、安徽一带)。  ③鲍叔:指鲍叔牙,春秋时齐桓公大夫。  ④管仲:春秋时齐桓公相。  ⑤隰朋:春秋时齐国大夫。  ⑥召忽:齐僖公子公子纠师傅。  ⑦轮扁:春秋时齐国工匠,曾为齐桓公造轮。⑧宁戚:春秋时齐人,曾饭牛以洁身,齐桓公任为大夫。  ⑨凌丘人:《世说新语·言语》作“麦丘人”。事迹不详。  ⑩逢丑父:春秋时齐顷公大夫,曾代顷公死。  ⑪晏婴:春秋时齐景公大夫。  ⑫涓子:即图示渊,本楚人,游学于齐稷下。  ⑬公羊高:战国时齐人,学者,相传他注释发挥《春秋》经义,成《春秋公羊传》。  ⑭孟轲:即孟子,战国时山东邹人。儒家学派代表人物之一。  ⑮邹衍:战国时齐威王相。⑯田单:战国时齐国将领。  ⑰荀卿:即荀子,战国时赵人,游学于齐稷下,为儒家学说的继承者。  ⑱□大夫:《世说新语·言语》作“莒大夫”。事迹不详。  ⑲田子方:战国时鲁人,受学于子贡,为魏文侯礼遇。  ⑳檀子:事迹不详。  ㉑鲁连:即鲁仲连,战国时齐人,曾周游列国,反对尊秦昭王为帝。  ㉒淳于髠:战国时齐国学者,齐威王大夫。  ㉓田光:战国时燕国侠士,曾荐荆轲给燕太子刺杀秦王。  ㉔颜歜(chù触):齐地名士,不受齐宣王聘用。  ㉕□子:《世说新语·言语》作“黔子”。  ㉖於陵仲子:即陈仲子,战国时齐人,因避地居于於陵,故称。  ㉗王升:《世说新语·言语》作“王叔”,按当作王斗,齐宣王时人,事见《战国策·齐策四》。  ㉘即墨大夫:山东平度人。据《史记·田敬仲完世家》,他遭人诬陷。齐威王即位后,封万家。齐国因此大治。㉙伏征君:即伏生,汉代学者。保存《尚书》。  ㉚终军:西汉山东济南人,字子云,汉武帝时谏大夫。死时才二十多岁,当时人称“终童”。㉛东郭先生:据《汉书·蒯通传》,他是齐国高洁之人。  ㉜叔孙通:西汉初山东滕县人,任刘邦博士。  ㉝东方朔:字曼倩。山东惠民人。汉武帝臣,官太中大夫。  ㉞安期先生:山东琅琊人,秦末隐士,曾与秦始皇语谈。  ㉟大司徒:指伏湛,东汉光武帝时代邓禹为大司徒。㊱伏三老:指伏恭,汉章帝时为三老。  ㊲江革:山东临淄人,汉章帝时任谏议大夫,品行高节,为世所重。  ㊳逢萌:北海都昌(今属山东)人,东汉初年高士。  ㊴郑康成:即郑玄。东汉末年大学者。㊵祢正平:即祢衡,山东临邑人,汉末文学家。  ㊶管幼安:即管宁,山东临朐人,汉末隐士,屡被征召,皆不就。  ㊷华子鱼:即华歆,山东禹城人,魏文帝时任司徒。  ㊸徐伟长:即徐干,建安文学家,山东北海人。  ㊹伏高阳:生平事迹不详。  ㊺神农:传说中农业和医学的创始人,一说即炎帝。  ㊻《召南》:指《诗经·召南》,包括十四首诗,汉人认为是河南、湖北之间的作品。  ㊼《春秋》称其多□:《世说新语·言语》作“《春秋》称其多才”。  ㊽汉之风:《世说新语·言语》作“《汉广》之风”。指《诗经·周南·汉广》,《诗序》说此诗“文王之道被于南国,美化行乎江汉之域”,为长江中游一带的诗。  《鹤鸣》:《世说新语·言语》作《鸡鸣》。按《诗经·小雅》有《鹤鸣》,《诗经·郑风》有《女曰鸡鸣》,据文意,当以《鸡鸣》是。  ㊾子父:《世说新语·言语》作“子文”,指楚令尹子文。参见本书1·2篇注。  ㊿叔敖:指孙叔敖,楚相。参见本书1·2篇注。  图示管晏:指管仲和晏婴。  图示接舆:楚国高士,参见本书1·2篇注。  图示渔父:楚国隐士,参见本书1·2篇注⑤。图示此句《世说新语·言语》作“汉阴丈人之折子贡”。 汉阴丈人:春秋时楚国高士,曾以道理折服孔子弟子子贡。事见《高士传》卷中。  图示市南宣僚:参见本书1·2篇注。  图示屠羊说:参见本书1·2篇注。  图示老莱:参见本书1·2篇注。  图示屈原:参见本书1·2篇注。  图示邓禹:字仲华,河南新野人,参与东汉光武帝刘秀起事,后任司徒,封高密侯。卓茂:字子康,河南南阳人,东汉初年为太傅,封褒德侯。  图示司马德操:《世说新语·言语》作“庞公”。即司马徽,汉末高士,居荆州,曾向刘备推荐诸葛亮。  图示庞士元:即庞统,湖北襄阳人,有德才,和诸葛亮齐名,时人称诸葛亮为伏龙,称他为凤雏。后随刘备任军师中郎将。图示何邓:指何晏和邓飏。何晏,字平叔,河南南阳人,其母为曹操夫人。他娶金乡公主,魏正始年间任尚书。 邓飏,字玄茂,汉邓禹之后,河南南阳人,正始初为尚书。  图示乐令:即乐广,字彦辅,河南南阳人,晋初代王戎为尚书令。  图示伏羲:传说中人类始祖,教民结网,从事渔猎牧畜,始制八卦。  图示少昊:传说中古代东夷族领袖,曾以鸟名作官名,春秋时郯国即其后代。  图示虞舜:一名重华,传说中父系氏族社会后期部落联盟领袖。  图示黄巾:东汉末年农民起义军,军中人以黄巾包头,故名。 赤眉:西汉末年农民起义军,军中人用赤色染眉,故名。

【译文】

伏滔,山东人,为荆州刺史参军。习凿齿,荆州人,任治中。在桓温处论讨山东和楚地人物。伏滔以为春秋时鲍叔牙、管仲、隰朋、召忽、轮扁、宁戚、凌丘人、逢丑父、晏婴、涓子,战国时公羊高、孟轲、邹衍、田单、荀卿、(莒)大夫、田子方、檀子、鲁仲连、淳于髠、田光、颜歜、(黔)子、於陵仲子、王升、即墨大夫,前汉时伏征君、终军、东郭先生、叔孙通、东方朔、安期先生,后汉时大司徒伏湛、三老伏恭、江革、逢萌、郑玄、祢衡,魏国管宁、华歆、徐干、伏高阳,这些人都是山东有才有德的人。习凿齿认为神农生于荆州境内,《诗经·召南》曾美化这里,《春秋》说这里多才干的人,《诗经·广汉》的风格不同于《鹤(鸡)鸣》的诗篇,令尹子父(文)、孙叔敖,羞于和管仲、晏婴比较德行。接舆唱《凤兮》之歌,渔父咏《沧浪》之曲。汉阴丈人折服子贡。市南宜僚、屠羊说不因为利诱动心。鲁仲连比不上老莱子夫妇。田光比不上屈原。邓禹、卓茂,天下无敌。管宁胜不过司马德操,庞士元不推许华歆。何晏、邓飏两位尚书独立于魏国,乐广在晋代没有对手。以前伏羲埋葬在南郡,少昊埋葬在长沙,虞舜埋葬在零陵,比较其人就以他们为标准,评论其地方则是许多圣人的葬地,考察其风俗是诗人歌咏的对象,推究其事则没有黄巾、赤眉那样的盗贼。这比起山东如何呢?

5·10习凿齿为桓温主簿①,从温出猎。时大雪,于江陵城西见草雪上气出。伺视之,一黄物,射之应弦。往取之,乃老雄狐脚上带绛缯香囊。

【注释】

①习凿齿、桓温皆见前5·8注。

【译文】

习凿齿任桓温荆州刺史主簿,随从桓温出外打猎。当时下大雪,在江陵城西看见有气从草上的雪里冒出来,便等在一边观察,见一黄色之物,用箭射去应弦而倒。走过去取来一看,则是一只老雄狐狸脚上系着一个绛色的丝织香囊。

5·11车胤①,南平人。父育为南平郡功曹。太守王胡之避司马无忌之难②,置郡湘阴。是时,胤年十余岁。胡之每出,于篱中见而异焉。谓其父曰:“此儿将致高名,成卿门户,宜资令学问。”后胡之每游集,桓命之。胤博览不倦,家贫不恒得油。夏月则练囊盛数十萤火以继日焉③。桓温出荆州,取为从事,岁中至治中。每有盛坐,胤或不来,皆曰:“无车公不乐。”后入为选曹尚书。

【注释】

①车胤(yìn印):字武子,湖北公安人。东晋名臣,官至吏部尚书。②司马无忌:字公寿,东晋宗室,封谯王。  ③此句《晋书·车胤传》作“夏月则练囊盛数十萤火以照书,以夜继日焉”。  练囊:纱囊。

【译文】

车胤是南平人,父车育曾任南平郡功曹。太守王胡之避司马无忌之难,将郡治设在湘阴。当时,车胤年仅十多岁。王胡之每次出来,隔着围篱看见他,都感到惊异。对他的父亲说:“此儿将来会有高远的名声,光大你家门户,应当资助他学习。”以后王胡之每次游乐集会,都让他参加。车胤博览群书,不知疲倦。家中贫困,不能经常有灯油。夏天的时候,他就用丝囊在里面装几十只萤火虫,夜以继日地读书。桓温出任荆州刺史,提拔他为从事,一年之中又升迁为治中。每当有盛宴集会,车胤因故不能来,大家都会说:“没有车胤桓温就不快乐。”后来入选为选曹尚书。

5·12王子猷为桓温参军①,常云②:“卿在府久,皆当料理。”初不答,直高视,以手扳拄颊云:“西山朝来,致有爽气。”

【注释】

①王子猷:即王徽之,字子猷。王羲之第五子,后任黄门侍郎。生性放浪不羁,随意自得。  ②常云:《世说新语·简傲》作“桓谓王云”。

【译文】

王子猷任桓温荆州刺史参军,桓温曾说:“你在府中已经很久,应当料理事务。”王子猷起初不回答,眼睛向上看,用手板支撑着面颊说:“西山早晨,带来清爽之气。”

5·13罗含为桓温从事①。温令检校江夏守谢尚②。含既至,初不问郡事,遥就谢,数日饮酒而还。温问:“有何事?”曰:“不审公谓谢尚何如人?”桓曰:“仁祖是胜我许人③。”君章曰:“岂有胜公人而行非者?故我一无所问。”桓奇其意而不责。

【注释】

①罗含:字君章,时任江夏从事,补征西参军。  ②谢尚:字仁祖。江夏太守。  ③许:些许;多一点。

【译文】

罗含任桓温从事,桓温令他去考察江夏太守谢尚的政绩。罗含到了江夏,开始就不问郡中事务,只是远远地去拜会谢尚,饮酒几天后回来。桓温问他:“有什么事?”罗含说:“不知道你觉得谢尚是怎样的人?”桓温说:“谢尚是胜过我一些的人。”罗含说:“难道有胜过你的人而行为有不是的吗?所以我什么也没有问。”桓温惊奇他的用意而没有责备他。

5·14罗含为别驾,以廨舍喧扰①,江陵城西小洲上立第屋,伐木为床,织苇为席而居。布衣蔬食,晏如也②。桓尝与僚属宴会,含后至,温问众坐曰:“此何如人?”或曰:“可谓荆楚之松竹。”温曰:“此自江左之秀,岂唯荆楚而已。”见重如此。

【注释】

①廨舍:官署。  ②晏如:安然自得的样子。

【译文】

罗含任荆州刺史别驾,因官署喧闹干扰,便在江陵城西小洲上建屋居住。砍树作床,织芦苇为席而休息。穿粗布衣,吃蔬食淡饭,安然自得。桓温曾和僚属宴会,罗含后到。桓温问坐中人说:“这是怎样的人?”有人说:“可以说是荆楚之地的松竹。”桓温说:“这是江东的灵秀,岂止是荆楚而已。”罗含就是这样被重视。

5·15郝隆为桓温南蛮参军①。三月三日,大会参佐,令赋诗作,迟者罚酒三升。隆初以不能受罚。既饮,揽笔便作一句:“娵隅跃清池。”温问:“娵隅是何物?”答曰:“蛮名鱼曰娵隅。②”温云:“作诗何以蛮语?”隆曰:“千里投公,始得蛮府参军,那得不作蛮语。”温大笑。

【注释】

①郝隆:字佐治,后任桓温征西将军参军。  ②娵(jū居)隅:古代西南少数民族对鱼的俗称。《世说新语·排调》作“图示隅”。

【译文】

郝隆任桓温南蛮参军。三月三日,桓温大举宴会,款待手下官员,命令大家作赋写诗,写得慢的人罚三升酒。郝隆一开始便因为不能写诗受罚。饮了一会酒后,提笔便作了一句:“娵隅在清水池中跳跃。”桓温问他:“娵隅是什么东西?”郝隆回答说:“当地夷蛮称鱼叫娵隅。”桓温说:“作诗为何要用夷蛮的语言?”郝隆说:“我千里来投奔你,才得到一个蛮府参军的职务,那能不用蛮语写诗呢?”桓温大笑不止。

5·16谢安始有东山之志①,后桓温为荆州,辟征西司马。于时人有饷桓公药草,中有远志②。公取而问谢:“药又名小草,何一物而有二称?”谢未答。郝隆在坐,应声答曰:“此甚易解。处则为远志,出则为小草。”谢甚有愧色。温目而笑曰:“郝参军此过乃不恶。”安初为桓温所辟,将发新亭,朝士咸送。中丞高崧戏之曰:“卿屡违朝旨,高卧东山,诸君每相与言:‘安石不肯出,将如苍生何?’今亦将如卿何?”安有愧色。既到江陵,温甚喜,言生平,欢笑竟日。既出,温问左右:“颇尝见我有如此客否?”温诣安,值其治发。安性迟缓,久而方罢,使取帻。温见留之曰:“令司马著帽进。”其见重如此。

【注释】

①谢安:字安石,晋武帝时官至宰相,淝水之战中大破前秦苻坚,北伐收复洛阳等地。  东山:在今浙江上虞县西南,谢安早年隐居于此,后以东山代指隐居。  ②远志:中药名。《本草》说:“远志一名棘宛,其叶名小草。”

【译文】

谢安最初有在东山隐居的志向,后来桓温任荆州刺史,聘任他为征西将军司马。当时有人供给桓温一批药草,其中有远志。桓温取来问谢安:“这种药另有一个名字叫小草,为何一种东西有两个名称呢?”谢安尚未回答,郝隆在座位上应声答话说:“这很容易理解。隐居的时候是远志,出仕的时候是小草。”谢安很有惭愧的样子。桓温看着他笑着说:“郝参军这话有些过分但并无恶意。”谢安刚被桓温聘用时,准备从新亭出发,朝中人士都来相送。中丞高崧开玩笑说:“你多次拒绝朝廷旨意,在东山高卧隐居。大家都互相说:‘谢安不肯出来做事,该怎么对待苍生呢?’现在同样该怎么对待你呢?”谢安有惭愧的样子。到江陵上任后,桓温非常喜欢和他谈论生平事情,终日快乐欢笑。谢安走后,桓温对身边的人说:“你们曾经见到我有这样的客人吗?”桓温去拜访谢安,正碰上他梳理头发。谢安性子慢缓,很久才弄好。又去取包头巾。桓温留住他,说:“让司马戴着帽子就行了。”谢安常这样被重视。

5·17谢奕为桓温司马①,犹推布衣好。在温座,岸帻啸咏②,无异常日。温曰:“我方外司马。”奕每因酒,无复朝廷礼,尝逼温酒。温走入南郡主门③,避之。主曰:“君若无狂司马,我何由得相见?”

【注释】

①谢奕:字无奕,东晋吏部尚书谢裒之子,谢安之兄,累官太尉掾、剡县令、豫州刺史。  ②啸咏:《晋书·谢奕传》作“笑咏”。  ③南郡主:《晋书·谢奕传》作“南康主”。

【译文】

谢奕任桓温司马后,仍推心置腹作布衣时的交好。每次在桓温家中坐时,挽着高高的头巾高声笑语言谈,和平常没有什么区别。桓温说:“这是我世俗之外的司马。”谢奕每次酒醉,都不再管朝廷礼节,经常逼桓温饮酒。桓温逃到南郡郡主门内躲避。南郡郡主说:“你要是没有这样疯狂的司马,我怎么能见得着你?”

5·18温在镇三十年,参佐习凿齿、袁宏①、谢安、王坦之②、孙盛③、孟嘉④、王珣⑤、罗友⑥、郗超⑦、伏滔、谢奕、顾恺之⑧、王子猷、谢玄⑨、罗含、范汪⑩、郝隆、车胤、韩康等⑪,皆海内奇士,伏其知人⑫。

【注释】

①袁宏:字彦伯,东晋文学家、史学家。以其文笔优美,被桓温聘为记室。  ②王坦之:字文度,以气度才学称名于世。历任侍中、中书令、北中郎将,徐州、兖州刺史。  ③孙盛:字安国,东晋史学家,无神论者。历任陶侃、桓温参军。出任长沙太守。  ④孟嘉:字万年,陶渊明外祖父,时任桓温参军。  ⑤王珣:字元琳,东晋丞相王导之孙,先任桓温主簿,后迁尚书令。  ⑥罗友:字宅仁。始为桓温从事,后迁襄阳太守,广州、益州刺史。  ⑦郗超:字景兴,始为桓温从事,后迁中书郎、司徒左长史。  ⑧顾恺之:东晋文学家,画家。  ⑨谢玄:字幼度,东晋名将,谢安侄。先后任广陵相,会稽内史。  ⑩范汪:字玄平,东晋文学家,善谈名理,曾任桓温安西长史,后出任安北将军,徐州、兖州刺史。  ⑪韩康:疑为“韩康伯”,韩伯,字康伯,东晋名臣,先后任吏部尚书,太常。东汉时有韩康,字伯休。恐误记。  ⑫伏:同“服”。

【译文】

桓温镇守荆州三十年,参佐有习凿齿、袁宏、谢安、王坦之、孙盛、孟嘉、王珣、罗友、郗超、伏滔、谢奕、顾恺之、王子猷、谢玄、罗含、范汪、郝隆、车胤、韩康(伯)等,都是海内奇特的人士,佩服他识别人才。

5·19孟嘉为温从事①,问嘉:“酒有何味而嗜之?”嘉笑答曰:“公但未知酒中趣!”

【注释】

①孟嘉:参见本书5·18注。

【译文】

孟嘉任桓温从事,桓温问他:“酒有什么味道让你这样爱好?”孟嘉笑着回答:“你只是不知道酒中的趣味呵!”

5·20罗友家贫①,乞禄于桓温,虽以才学遇之,而谓其诞肆,非治民之才,许而不用。后同府人有得郡者,温为坐饮叙别,友亦被命,至尤迟晚。温问之,答曰:“臣性嗜味,昨奉教旨,出门于中路见鬼揶揄云:‘我只见汝送人作郡,不见人送汝作郡。’友始怖终惭,回以还解,不觉成淹缓之罪。”温笑其滑稽而颇愧焉。后以为襄阳太守。

【注释】

①罗友:参见本书5·18注。

【译文】

罗友家中贫穷,便向桓温求官做。桓温虽然因他的才学礼遇他,但又认为他行为放肆随便,不是治理百姓的人才,口头答应并不重用。后来罗友同乡的人得放任外郡做官,桓温和他坐在一起饮酒话别,罗友亦得到邀请,但来得太晚。桓温问他,他说:“我生性喜欢吃有味道的东西,昨天接到你的通知,出门便在半路上见到一个鬼,挖苦我说:‘我只见你送人到外郡作官,不见有人送你到外郡作官’我开始很害怕后来很惭愧,有意回避他才解脱,想不到造成了迟来的罪过。”桓温笑他滑稽,自己也觉得惭愧。后来就让他出任襄阳太守。

5·21罗友在温府,温与车骑王洽集别①,有客。友不被命,乃自进坐,良久辞出。温曰:“卿向欲谘事,何以便去。”答曰:“友闻白羊肉美,一生未曾得,故冒求前耳。无事可谘,今已饱不复须住。”了无惭色。友与兄崇及甥习凿齿同为温从事。

【注释】

①王洽:字敬和。东晋丞相王导第三子,任车骑将军、中书令。死时仅二十六岁。  集别:举行宴会饯别。

【译文】

罗友在桓温府中,桓温为车骑将军王洽举行宴会饯别,有许多客人。罗友没有被邀请,便自己进去坐下,过了很久才告辞出来。桓温说:“你刚才要咨询事情,为何来了就走?”罗友回答说:“我听说白羊肉味美,一生没有吃过,所以冒昧请求前来,没有什么事可以咨询。现在已吃饱,没有必要再留下来。”没有一点羞愧的样子。罗友与兄长罗崇,以及外甥习凿齿同时任桓温从事。

5·22王恂①,太原人,为征南主簿。在温坐,嘲习凿齿曰:“蠢尔蛮荆,敢与大邦为仇②。”齿应声曰:“薄伐猃狁,至于太原③。”

【注释】

①王恂:本书5·18篇作“王珣”,实为一人,可参看。  ②“蠢尔”二句:引自《诗经·小雅·采芑》,略有改动。  ③“薄伐”二句:引自《诗经·小雅·六月》。薄为语助词,无义。 伐:征伐。 猃狁:亦作“玁狁”,泛指我国古代北方少数民族。

【译文】

王恂是太原人,为征南将军主簿。在桓温府中坐时,引《诗经》嘲笑习凿齿说:“你这个野蛮的荆州人,敢和大邦结仇。”习凿齿应声引《诗经》回答说:“讨伐你这个猃狁,直到太原。”

5·23桓温治江陵城,甚丽,会宾僚出江津云:“若能目此城者赏①。”顾恺之为参军②,在坐目曰:“遥望层城,楼丹如霞。”温即赏以二婢。

【注释】

①目:用语言称说。  ②顾恺之:参见本书5·18注。

【译文】

桓温整治江陵城,非常宏丽。一次聚会宾客僚属,出行到江边渡口说:“如果能用语言称说这座城的,可以受到奖赏。”顾恺之当时任参军,在座位上说:“远远望见层层城楼,城楼红艳如同朝霞。”桓温立即奖赏两个侍婢。

5·24桓豁①,哀帝兴康三年代兄温为刺史②,累加征西大将军、司空,有惠政。所住舍中,见一人形长丈余。夜梦曰:“我龙山之神也。来无好言,使君心既真固,今自当去耳。”后卒,无异征,荆人遂于龙山立庙,今号为征西之神。在镇有参军,以五月五日鸜鹆剪舌养之③,令学语。后于豁会,并学坐客。有一客图示鼻④,遂入瓮中语,与图示鼻者不异。顾参军善弹琵琶⑤,鸜鹆每立听移时。主典盗牛肉,密白以新荷裹置屏风后。盗者以汤液杀之。参军惋惜,白司空请杀主典。司空教曰:“原杀鸜鹆之罪,合致检治,然不可以禽鸟之故而殛人于法,可五岁刑之。”

【注释】

①桓豁:字朗子,桓温之弟,累官荆州刺史、司空。  ②哀帝:指晋哀帝司马丕。  兴康:当为“兴宁”。因底本避清道光皇帝旻宁讳改。晋哀帝年号,兴康(宁)三年即公元365年。  ③鸜鹆(qúyù渠玉):鸟名,俗名“八哥”。  ④图示(wèng瓮):鼻子阻塞不通气。  ⑤顾参军:指顾恺之。

【译文】

桓豁在哀帝兴康(宁)三年(公元365年)代替兄长桓温任荆州刺史,累加官至征西将军、司空,有好的德政。他在住的官舍中,看见一个身长丈余的人,晚上在梦中说:“我是龙山的神,来了没有好话。使君你心地真诚踏实,今天就应当去了。”后来他便死了,没有特别的征象。荆州人士便在龙山建立庙宇,今天仍称呼为征西之神。他镇守荆州时,身边有一个参军,用五月五日生的八哥剪去舌头养起来,让它学人说话。后来在桓豁集会时,同时学各位坐客说话。有一位客人鼻子不通气,八哥便到瓮中去说,和鼻子不通的人说的一样。顾恺之参军善于弹琵琶,八哥亦每次都站着听很久。管理酒宴的官偷盗牛肉,悄悄地说用新鲜的荷叶裹起来藏在屏风后面。偷盗的人(害怕八哥说出来),便用热水把它杀了。参军很是惋惜,告诉桓豁请求杀了管宴会的官。桓豁下令说:“推究他杀了八哥的罪,应该办理。但不能因禽鸟的原因以法治人死罪,可以判他五年刑。”

5·25刘盛公①,南郡人,少有肥遁之操②。司空桓豁在荆镇,亲诣其庐,必凿垣而去,未尝见之。后豁与上佐游灵溪,盛公从市还,着白帽布裙,以杖荷履,忽来访豁。豁大喜,抄道与言。毕,负荷而去。观者嗟以为非世中人。

【注释】

①刘盛公:《晋书》无传,生平事迹不详。  ②肥遁:隐居避世。《易经·遁卦》:“上九,肥遁,无不利。”疏:“肥,饶裕也。……最在外极,无应于内,心无疑顾,是遁之最优,故曰肥遁。”

【译文】

刘盛公是南郡人,年少时便有隐居避世的情操。司空桓豁任荆州刺史时,亲自到他住的地方去拜访他,他必定要打穿后墙离去,从来没有见到他。后来桓豁和上面来的官员一起去灵溪游玩,刘盛公从市场上回来,身着白帽布裙,用手杖扛着鞋子,忽然来拜访桓豁。桓豁大喜,抄近道和他说话,说毕,又扛着手杖而去。观看的人感叹,认为他不是人世中的人。

5·26桓石虎有材干①,矫捷绝伦。随父豁在荆州,于猎围中见猛兽被数箭而伏。诸督将素知其勇,戏令拔箭。石虎因急往,拔得一箭。猛虎跳,石虎亦跳,高于猛兽。复拔一箭以归。时人有患疟者,谓曰:“桓石虎来”以怖之,疟者多愈。

【注释】

①桓石虎:《晋书·桓石虔传》和《世说新语·豪爽》均作“桓石虔”,此误记。字镇恶,桓豁之子。任豫州刺史,右将军。

【译文】(https://www.daowen.com)

桓石虎(虔)有材干,身体矫健敏捷,无人可比。随父亲桓豁住在荆州。在围猎中见一只猛兽身中数箭伏在地上。诸将领平时知道他勇敢,开玩笑让他去拔箭。桓石虎(虔)于是很快走去,拔出一支箭来,猛虎跳起来,桓石虎(虔)亦跳起来,比猛兽跳得还高。又拔出一支箭才回来。当时有人患疟疾,旁边的人对他说“桓石虎(虔)来了”,用来吓唬他,患病的人多半都会痊愈。

5·27桓冲镇江陵①,正会当烹牛。牛忽熟视帐下都督甚久,目中泪下。都督咒之曰②:“汝若向我跪,当启活也。”牛应声而拜,众甚异之。都督又曰:“谓汝若须活,遍拜众人。”牛涕陨如雨,遂拜不止。值冲醉,不得启③,遂杀牛。冲醒闻,大怒都督,痛加鞭罚。

【注释】

①桓冲:字幼子,桓温、桓豁之弟。任车骑将军。  ②咒:诅咒;起誓。  ③启:启禀;报告。

【译文】

桓冲镇守江陵,正碰上要烹杀牛。牛忽然盯着营帐下一位都督,看了很久,眼中掉下泪来。都督起誓说:“你如果向我跪下,我便向桓冲请求放你活。”牛应声而跪拜,大家都很觉奇怪。都督又说:“你如果要想活命,还要一一跪拜众人。”牛涕泪如雨下,就不停地跪拜。当时桓冲正酒醉不醒,不能报告他,就杀了牛。桓冲醒来听说了这件事,对都督大为生气,痛加鞭打惩罚。

5·28冲孝武太元二年代兄豁为刺史①,车骑将军,都督荆江梁益宁交广七州,加侍中。时苻坚强盛②,冲以逼近寇境,欲移阻江南,乃上疏孝武曰:“自中兴已来,荆中有镇,随宜回转。臣亡兄温以石季龙死③,经略中原,因江陵路便,即之镇。事与时迁,势无常定。且兵者诡道,示之以弱,今宜全重江南,轻戍江北。孱陵县界,地名上明,田土膏良,可以资业。军人在吴时,筑城已亘四十余里。北枕大江,西接三峡,若狂狡送死,则旧郢已北,坚壁不战④,接会济江,路不云远,乘其疲惰,扑剪为易。臣司存阃外,辄随宜处分。”于是移治上明,使冠军刘波守江陵。

【注释】

①孝武:指东晋孝武帝司马曜。  太元:司马曜年号,太元二年即公元374年。  ②苻坚:字永固。十六国时期前秦皇帝。  ③石季龙:即石虎,字季龙,羯族,十六国时期后赵皇帝石勒之侄。石勒死后自立为赵王,后又称帝。  ④此句《晋书·桓冲传》作“若狂狡送死,则旧郢以北坚壁不战”。  狂狡:指北方入侵之敌。

【译文】

桓冲在孝武帝太元二年(公元374年)代替兄长桓豁为荆州刺史、车骑将军,都督荆州、江州、梁州、益州、宁州、交州、广州七州军事,加侍中。当时苻坚强盛,桓冲因地方临近敌境,想要迁移到江南,便上疏孝武帝说:“自国家中兴以来,荆州之中一直有人镇守,随其所宜而变化。臣亡兄桓温因石季龙已死,经管中原,因江陵道路方便,即到那里镇守。现在事与时都发生了变化,形势没有固定不变的。而且用兵是一种诡诈之道,为了向对方示弱,现在适宜重视江南,放松对江北的防守。孱陵县境内,有一处叫上明的地方,田土肥沃,可以资助事业。军人在吴国的时候,已经筑了四十多里的城墙。北靠长江,西接三峡。如果北方狂狡来送死,就在以前郢都以北的地方坚壁不战,和济江相连接,路不算远。趁对方疲倦懒惰时,再扑杀剪灭都很容易。臣统兵在外,就随时便宜处理。”于是将治所迁移到上明,另派冠军将军刘波镇守江陵。

5·29张玄为侍中①,使至江陵,路经阳岐村。俄见一人持半小笼生鱼径来造船,云:“有鱼欲寄作鲙②。”张乃维舟而纳之。问其姓字,称刘道岷③。张素闻其名,大相欣对。刘既知张衔命④,问安石文度并佳否⑤。张甚欲话言,而刘子无留意,既进鲙,便去,出云:“向持此鱼⑥,观君船当有鲙具,是以来耳。”张乃追至刘家,为设酒,殊不清旨⑦。张高其人,不得已而饮之。方欲饮对⑧,刘便先起曰:“今日伐荻⑨,不宜久废。”亦无以留之⑩。

【注释】

①张玄:《晋书·谢安传》作“张玄之”,《谢道蕴传》作“张玄”,《世说新语·言语》作“张玄之”,《政事》作“张玄”,实为一人,晋人单名多加“之”字。字希祖,历任吏部尚书,出为冠军将军、吴兴太守。  ②鲙:鱼片做的菜肴。  ③刘道岷:《世说新语·任诞》作“刘遗民”,刘孝标注引《晋中兴书》曰:“刘驎之,一字遗民。”余嘉锡《笺疏》认为是刘驎之,字子骥,非被刘裕旌表的刘遗民(刘程之,字仲思)。  ④衔命:受命;奉命。  ⑤安石:指谢安,参见本书5·16篇注。 文度:指王坦之。  ⑥向持此鱼:《世说新语·任诞》作“向得此鱼”。  ⑦清旨:指酒清纯甘美。  ⑧方欲饮对:《世说新语·任诞》作“方共对饮”。  ⑨荻:芦苇。  ⑩亦无以留之:《世说新语·任诞》作“张亦无以留之”。

【译文】

张玄为侍中时,出使到江陵去,路经阳岐村。不久看见一个人手里提着半小笼活鱼直接来到船边,说:“我有鱼,想借这里来做一道生鱼片。”张玄就把船栓住让他上来。问他的姓名,称自己叫刘道岷。张玄平时就听说过他的大名,便很高兴地和他谈话。刘道岷知道张玄奉命在身,便问谢安、伏滔安好。张玄很想和他谈话,但刘道岷没有多留的意思。等到鱼做好,便离开了。临走时说:“我刚才得了这些鱼,想到你船上必定会有做鱼的厨具,所以就来了。”张玄于是追到刘道岷家。刘道岷为他设了酒,酒味很不清纯甘美。张玄因为看重他的为人,不得已饮了酒。正准备要对饮摆谈,刘道岷已经先站起身来,说:“今日还要去收割芦苇,不宜久坐。”张玄亦没有办法留下他来。

5·30桓冲请刘驎之为长史①,固辞不受。尝到其家,于树条桑②,使者至致命,驎之曰:“使君既枉驾光临,宜先诣家君。”冲闻之大愧,于是乃诣其父。父命驎之,然后方还,拂短褐与冲言话。父使驎之入内自持浊酒蔬菜供宾。冲敕人代驎之,父辞曰:“若使从者,非野人之意也。”冲慨然,至昏乃退。驎之虽冠族③,信义著于群小。凡厮伍之家④,婚嫁葬送,无不躬自造焉。居于阳岐,在官道之侧,人物来往,无不投之。驎之躬自供给,士君子颇以劳累,更惮过焉。凡人致赠,一无所受。去家百里,一老姥病将死,叹息谓人曰:“谁当埋我,唯我刘长史耳。何由令之知?”驎之先闻其患,故往候之,值其命终,乃为营棺,殡送之。其仁爱隐恻若此,以寿终。

【注释】

①刘驎之:字子骥,东晋末隐士。  ②于树条桑:《世说新语·栖逸》刘孝标注引作“驎之方条桑”。  ③冠族:显贵的家庭。  ④厮伍:古代指干杂活粗活的人家。

【译文】

桓冲聘请刘驎之为长史,刘驎之坚持不接受。桓冲曾到他家中拜访,刘驎之正在桑树上整理枝条。使者来传达命令,刘驎之说:“使君既委屈车驾亲自光临,应当先去见我的父亲。”桓冲听说后很是惭愧,于是就先去见他的父亲。得到他父亲的许可后,才回来,撩开短衣和桓冲交谈。他的父亲叫他进去亲自用浊酒蔬菜招待客人。桓冲命令手下人代理他。他的父亲辞谢说:“如果使唤跟从的人,不是我们乡下人的心愿。”桓冲很是感慨,到天黑才告辞。刘驎之虽出身显贵的家族,但对小民百姓也很讲究信用义气。凡是做粗活劳力的人家的婚嫁丧事,没有哪样不是亲自上门去操办。他住在阳岐,家在官道旁边,人们来往,都去家中休息。刘驎之亲自供给饮食茶水。很多正人君子担心他过于劳累,都怕从他家经过。凡是有人送东西给他,他都一无所取。离他家百多里路的地方,有一个老太婆快要死了。叹息对人说:“谁会埋葬我?只有刘驎之长史呵!有什么办法让他知道呢?”刘驎之先就听说她患病,所以去问候,正遇上她死时,就替她置办棺木,替她送葬,他的仁爱侧隐之心总是这样。后因年纪高寿去世。

5·31邓粲①,少以高洁著名,不应州郡命。桓冲厚礼请粲为荆州别驾。粲嘉其好贤,乃起应召。南郡刘尚公亦有高名,谓粲曰:“卿道广学深,众所推怀。忽然改节,诚失所望。”粲笑曰:“足下可谓有志于隐而未知隐也。夫隐之为道,朝亦可隐,市亦可隐。隐初在我不在于物。”尚公无以难之。粲亦于此名誉减半,著《晋纪》十篇。

【注释】

①邓粲:东晋作家,有《晋记》传世。

【译文】

邓粲年少时以品行高洁著名,不答应州郡的征聘任命。桓冲准备丰厚的礼物聘他为荆州刺史别驾。邓粲嘉许他礼贤下士,就出来答应了。南郡人刘尚公亦有高洁的名声,对邓粲说:“你学问深广,大家都在心中推举你。现在忽然改变气节,实在令人大失所望。”邓粲笑着说:“足下你可以说是有隐居志向但不知什么叫隐居呵。隐居的道理,在朝廷中可以,在民间亦可以。隐居的决定因素在于我的主观意图,而不决定于外物和环境。”刘尚公没有办法驳倒他。邓粲的名声从此也减了一半。他写了《晋纪》十篇。

5·32桓冲为荆州,欲以德被江汉,耻以威刑肃物。令史受杖,止于朱衣上过。桓式外来云①:“向从閤下过,见令史受杖,上捎云②,下拂地③。”式意议不着④。冲云:“我犹患其太重。”

【注释】

①桓式:即桓歆,桓温第三子,官至尚书。  ②上捎云:《世说新语·政事》作“上捎云根”。  ③下拂地:《世说新语·政事》作“下拂地足”。  ④议:《世说新语·政事》作“讥”。

【译文】

桓冲任荆州刺史时,想要以仁德泽被江汉一带,以威严的刑法管束人为耻辱。下令官吏责打犯人时,只能在犯人的衣服上一扫而过。桓式从外面进来对桓冲说:“刚才从官厅经过,见官员受杖责,棍杖从上面经过如同捎带云头,从下面经过的如同拂扫地足。”桓式话中的意思是讥笑打不到身上。桓冲说:“我还担心打得过重。”

5·33苻坚举国内侵,谢安遣兄子玄及桓伊等诸军拒之。桓冲召佐史对之,叹曰:“谢安乃有庙堂之量,不闲将略。今大敌至,方游谈不暇。唯遣诸不经事少年,众又寡少,天下事可知,吾左衽矣①。”俄而东信至,冲正猎,闻淮上大捷,语左右曰:“群谢年少大破贼。”因惭耻,发病卒。及丧下,江陵士女老幼皆临瞻送②,号哭尽哀。

【注释】

①左衽:衣襟往左边开,是当时外族人的服式。《论语·宪问》:“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意为被外族人所征服。苻坚前秦为少数民族在中原建立的政权,故称被其征服为左衽。  ②临:临吊;临祭。

【译文】

苻坚发动全国的兵力大举入侵,谢安派遣兄长的儿子谢玄和桓伊等率各路部队抵抗。桓冲召集身边官佐商议对策。叹息说:“谢安是有朝廷大臣的气量,不熟悉用兵的谋略。如今大敌当前,还在游乐谈笑没有空闲。只是派遣一些没有经历过世事的少年人,兵力又少。天下的事由此可知,我可以准备改穿外族人的服装了。”不久东边的信使到来,桓冲正在打猎,听说淮水之上已取得大胜,便对左右说:“一群姓谢的少年人把敌人打得大败。”便惭愧感到耻辱,发病而死。到送丧的时候,江陵男女老幼都来临祭,瞻仰遗容送行。大哭尽哀。

5·34桓石民①,太元九年代叔父为刺史②,都督荆宁益三州,有善政,荆人歌之。

【注释】

①桓石民:桓豁子。时任荆州刺史,西中郎将。有民望。 叔父:指桓冲。  ②太元:晋孝武帝司马曜年号。太元九年即公元384年。

【译文】

桓石民在太元九年(公元384年)代叔父桓冲为荆州刺史,都督荆州、宁州、益州三州军事。有德政,荆州人民歌颂他。

5·35长沙寺有阿育王像①,相传是阿育王女所造。太元中,夜浮至江津。渔人见异光如昼,既而诸寺以千人迎之,嶷然不动。长沙寺翼法师者,操行精苦,乃率十僧至诚祈请,即时就辇。至齐末,像尝夜行,不知者以槊刺之,作铜声而倒。每南朝大事及灾疫,必先流汗数日。自像教以来②,最为灵应也。

【注释】

①阿育王:亦译作阿输迦、阿输柯。古印度摩揭陀国孔雀王朝国王,为佛教大护法。  ②像教:立像以设教。古代称佛教为像教。

【译文】

长沙寺庙中有阿育王神像,相传是阿育王女儿塑造的。太元年间,一天夜晚漂浮到江边渡口。打渔的人看见奇异的亮光如同白昼,随即各个寺庙中有上千的人来迎接。神像屹立不动,长沙寺庙翼法师修行精炼艰苦,便率领十位僧人非常诚恳地祈祷请求,神像立刻就能搬进车中。到齐代末年,神像曾在夜间出来行动,不认识它的人用枪槊去刺戳,神像发出铜钟一样的声音倒下。每当南朝发生重大事情或有灾祸疫病,神像必定要流汗几天。自从立佛像设教以来,是最为灵验的。

5·36桓凯①,太元元年②,为巴东太守③,家在江陵④。乳母姓陈,陈儿道士⑤,随凯之郡,坠濑而死⑥。陈夜忽梦道士衣冠尽濡⑦,自说至峡溺死。经三日信到⑧,如梦。陈出渚远望,见一尸随流而下,形体坏不可识。母悲眠,复梦道士云:“故出而不见取,今便长逝。”惊寤,从岸寻求,至江津亭渚得之。殡殓毕,道士形见⑨,云:“今获在河伯左右⑩,蒙假廿日,故得暂还。”母哀哭,辄有一黑鸟以翅翻掩其口,舌遂生一瘤,从此不复得哭。

【注释】

①桓凯:生平事迹不详,《晋书》无传。  ②太元:东晋孝武帝司马曜年号,太元元年即公元376年。  ③巴东:郡名。治所在鱼复,今四川奉节。辖境包括万县、开县一带。  ④江陵:今湖北江陵县,东晋时为荆州治所。  ⑤道士:晋、宋期间佛教盛行,僧徒称道士或道人。《智度论》:“得道者名为道人,余出家未得道者,亦名道人。”《世说新语》中凡道士、道人,皆指僧人。  ⑥濑:急流。  ⑦濡:湿透。  ⑧信:使者。《演繁露》:“晋人书问凡言信至或遣信者,皆指信为使臣也。”⑨见:同现。  ⑩河伯:传说中黄河水神,另有冰夷、冯夷、无夷等名称。

【译文】

桓凯在太元元年(公元376年)任巴东太守。他的老家在湖北江陵,乳母姓陈。陈的儿子是僧人,随同桓凯到郡上任,路上落在急流中淹死了。陈乳母有一夜梦见僧人衣帽湿透,自己说是在三峡淹死的。三天后信使来到,所说的和梦到的一样。陈乳母就到沙滩边眺望,见一具尸体顺流而下,形体损坏不能识别。陈乳母回来后悲伤不能入睡,又梦见僧人说:“我有意浮出水面,却不被你收取,现在只好永远消失了。”陈乳母惊醒,又去岸边寻找,直到江津亭边沙滩上才找到。殡祭安葬完毕,僧人形体出现,说:“我现在获准在河伯身边做事,承蒙得放假二十天,所以能暂时回来。”陈乳母悲哀痛哭,便有一只黑鸟飞来,用翅膀掩住她的口,她舌头上长了一个肉瘤,从此便不能哭了。

5·37王元逵①,太元十四年②,代桓石民③为刺史,都督荆益宁三州④,建武将军,假节⑤。元逵自恃才气,放酒诞节,慕王澄之为人⑥。又年少居方伯⑦之任,谈者忧之。及镇荆州,威风肃然。桓玄⑧袭封南郡公,在江陵负其奕叶故义⑨,常以雄才驾物⑩。元逵每裁抑之⑪。玄尝诣元逵,通人⑫未报,乘轝直进。元逵对之鞭门干⑬,玄怒去之,元逵亦不留。尝朔日见客,仗卫甚严盛。玄言欲猎,借数百人,元逵悉给之。玄惮而服焉。性任达不拘,末年尤嗜酒,一饮连月不醒。或裸形体而游,每叹三日不饮,便觉形神不相亲。妇父尝有惨⑭,元逵乘醉吊⑮之。妇父恸哭,元逵与宾客十许人,连臂被发,裸身而入,绕之三匝。其所行多此类。数年卒官,追赠右将军,谥曰穆⑯。元逵在镇,母范氏尝有患,请法简道人读佛经。每上高坐,辄见一鬼,长丈余,来倒经卷,如此信宿。因移精舍诵咒,鬼亦随之。未几,元逵母及简相次而卒。

【注释】

①王元逵:指王忱,字元逵,小字佛大。晋平北将军王坦之第四子,官荆州刺史。《世说新语》记载其佚事甚多,可参看。  ②太元:见前注。太元十四年即公元389年。  ③桓石民:东晋散骑常侍桓彝之孙,征西大将军桓豁之子。曾任卫将军谢安参军,后出任荆州刺史。  ④荆益宁:指荆州(治所湖北江陵)、益州(治所四川成都)、宁州(治所云南曲靖)。  ⑤假节:持节。古代使臣或封疆大吏出行,持节杖以为凭证,故言。  ⑥王澄:字平子,曾任荆州刺史,一生以饮酒任诞出名。《世说新语》记载其事甚多,可参看。  ⑦方伯:先秦指一方诸侯之长,后世泛指地方长官。  ⑧桓玄(369~404):字敬道,小字灵宝。东晋大司马桓温之子,袭爵南郡公。曾任义兴太守,后弃官居江陵。公元398年,起兵反对专擅朝政的会稽王司马道子,朝廷和他妥协,任命为江州刺史。第二年任荆州、江州刺史。公元402年举兵东下,攻入建康(今南京),掌握朝政。第二年废晋自立,国号楚。后为军阀刘裕击败,自杀。  ⑨奕叶:累世。  故义:即义故,指部下和僚属。桓氏世代镇守江陵,部属基础深厚,较得人心,故言。  ⑩物:人。  ⑪裁抑:限制贬低。  ⑫通人:传达通报的人。  ⑬门干:守门的官员。  ⑭惨:丧事。⑮吊:祭吊慰问。  ⑯谥:古代对已故帝王、贵族、大臣等,根据其生平事迹所作的评价和称号。

【译文】

王元逵,太元十四年代替桓石民任刺史,都督荆州、益州、宁州三州政事,为建武将军,持节。王元逵仗恃自己的才气,任性饮酒,不拘小节,仰慕王澄的处事为人。再加上年少得志,担当一方重任,议论的人都替他担心。可是在他镇守荆州时,威风凛凛,让人肃然起敬。桓玄袭封南郡公,在江陵一带因世代声名显赫,部属众多,经常以雄才大略的态度凌驾于人。王元逵却常常约束贬抑他。桓玄有一次去拜访他,传达的人还没来得及通报,桓玄已坐着轿子一直进去了。王元逵当着桓玄的面,鞭打守门的官员。桓玄生气而去,王元逵也不挽留。王元逵经常在每月的第一天接见客人,仪仗守卫非常威严盛大。桓玄说想去打猎,向他借几百人,王元逵都借给了他。桓玄因此有所忌惮而服了他。他生性放任,不拘小节,晚年尤其喜欢饮酒,有时饮一次几个月醒不过来。有时袒裸身体到处走,常叹息三天不饮酒,便感觉精神和肉体分开了。他岳父曾有丧事,王元逵乘着酒醉去祭吊。岳父伤心恸哭,他和十几个宾客,手牵手,披散头发光着身子进来,围着岳父绕了三圈。他的行为大多如此。几年后死在官任上,朝廷追赠他右将军,谥号叫穆。王元逵镇守荆州时,母亲范氏曾患病,请法简道人诵读佛经。法简一坐在高位上,便看见一个鬼,身长一丈有余,来翻倒经卷。如此几个晚上。于是便转移到佛庙里去诵经念咒,鬼亦跟着走来。没有几天,王元逵的母亲和法简先后死去。

5·38殷仲堪①,太元十七年②自黄门③代王元逵④为刺史,振威将军,节在州⑤。连年水旱,百姓饥馑。仲堪每食常五碗,盘无余肴⑥。饭粒落席,辄拾啖之。虽欲率物⑦,亦缘真素⑧。每语子弟云:“人物受任方州⑨,谓我豁⑩平昔时意。今吾处之不易。贫者,士之常,安得登枝而损⑪其本?尔其存之。”其后蜀水大出,漂浮江陵数千家,以堤防不严,降号宁远将军。

【注释】

①殷仲堪(?-399):东晋大臣,曾为车骑将军谢玄长史,晋武帝时任黄门侍郎,后出任荆州刺史。公元398年,和桓玄起兵反对会稽王司马道子。第二年,桓玄兼并荆州,他兵败自杀。  ②太元:见前注。太元十七年即公元392年。  ③黄门:官名,黄门侍郎。  ④王元逵:见前文注。  ⑤节:假节;持节。 州:指荆州。  ⑥肴:《四库全书·渚宫旧事》卷五作“有”。今据《世说新语·德行》和《晋书·殷仲堪传》改。  ⑦率物:作人的表率。  ⑧真素:《晋书·殷仲堪传》作“亦缘其性真素也”,意谓其平时性情真诚俭朴。  ⑨物:《四库全书》作“忽”。此句《世说新语·德行》作“勿以我受任方州”,《晋书·殷仲堪传》作“人物见我受任方州”。今据本传改。物即人。  ⑩豁:忘却。  ⑪捐:《四库全书》作“损”,今据《晋书》本传和《世说新语·德行》改。

【译文】

殷仲堪在太元十七年(公元392年)以黄门侍郎的身分代替王元逵任荆州刺史,振威将军,驻节在荆州。当时连年水涝干旱,百姓饥馑。他每次吃饭时都只吃五样菜,盘中没有多余的菜肴。饭粒掉在坐席上,便捡起来吃了。他这样做,虽说是要作人的表率,亦是由于他生性朴素。他常对子弟们说:“我受任地方,人们都说我忘记了平常的心愿,如今我所处的地位实在不容易。贫穷,本是读书人平常的事情,怎么能登上高树枝后,就放弃根本呢?你们应该记住。”后来川水大发下来,漂浮淹没江陵几千人家,以堤防不严的罪名,降低称号为宁远将军。

5·39南郡公桓玄①,在江陵说殷仲堪②,举兵内向③,以诛中书令王国宝④为名。又云:“宜遣王恭⑤兴晋阳⑥之甲⑦,以匡朝廷。己当悉荆楚之众,顺流而下,仆等亦皆投袂⑧,无不响应。此桓文⑨之举也。”仲堪从之。隆安二年⑩,使襄阳太守杨佺期⑪将兵五千人,与玄俱为前锋,东下屡败王师。朝廷深惮之,乃发诏和解,各加爵位。仲堪受诏罢兵。

【注释】

①桓玄:见前5·37注。  ②殷仲堪:见前5·38注。  ③内向:对内向朝廷所在。  ④王国宝:东晋平北将军王坦之第三子,太傅谢安女婿。与其从弟王渚为晋孝武帝宠爱,任中书令,权震内外。殷仲堪、王恭以讨伐王国宝为名,迫使会稽王司马道子赐其自杀。  ⑤王恭:字孝伯,东晋镇军将军王蕴之子。历任丹阳令,中书令,前将军,青州、兖州刺史。  ⑥晋阳:县名,在今山西太原一带。  ⑦甲:指军队。⑧投袂:挥袖;挥手。以示立即行动。  ⑨桓文:指春秋时五霸的齐桓公、晋文公。行桓文之事谓成就霸业。  ⑩隆安:东晋安帝司马德宗年号。隆安二年即公元398年。  ⑪杨佺期:东晋扬州刺史杨亮之子,曾任河南太守、雍州刺史。曾与殷仲堪合作。桓玄据荆州,攻击殷、杨,他兵败而死。

【译文】

南郡公桓玄,在江陵游说殷仲堪内附自己,以诛杀中书令王国宝为借口。又说:“应该调遣王恭兴举晋阳的军队,用来匡助朝廷。我则尽数派遣荆楚的人众,顺长江而下。你们亦应立即行动,全都响应。这是齐桓公、晋文公成就霸业的举措呵!”殷仲堪答应了,在隆安二年(公元398年),派襄阳太守杨佺期带五千兵士,和桓玄同为先锋,顺长江东下,多次打败朝廷的军队。朝廷非常害怕,便发布诏令和解,并给他们各加爵位。殷仲堪接受了诏令罢兵。

5·40顾恺之①为殷仲堪②参军,善丹青③,在荆州常悦一邻女,挑之不从。乃图其形于壁,以棘针④钉其心,女遂心痛。恺之因致其情,女从之,遂密去针而愈。欲图⑤殷公,公有目疾,固辞⑥。恺之曰:“明府⑦正谓眼疾耳,若明点瞳子,飞白拂上,使如轻云之蔽月,岂不美乎?”殷乃从之。

【注释】

①顾恺之(约345-406):字长康,小字虎头,东晋尚书左丞顾悦之子,官散骑常侍。工诗赋、书法,尤其擅长绘画,有“才绝、画绝、痴绝”之称。其“迂想妙得”、“以形写神”的观点,促进了中国画的发展。②殷仲堪:见前注。  ③丹青:绘画。  ④棘针:荆棘的刺。  ⑤图:绘画。  ⑥《世说新语·巧艺》本句作“顾长康好起写人形,欲图殷荆州。殷曰:‘我形恶,不烦耳。’”殷仲堪盲一眼,怕画像不雅,所以推辞。  ⑦明府:先秦指官府。汉魏以后尊称太守刺史为明府君,简称明府,取贤明之意。

【译文】

顾恺之作殷仲堪参军时,善于绘画。在荆州曾喜欢邻居的女子,虽挑逗她也没有应从。于是把她的图像画在墙壁上,用荆棘的针刺钉在心口,女子便感到心痛。顾恺之乘机表达感情,女子就答应了。于是悄悄地拔去针刺,女子不再心痛。他有一次想给殷仲堪画像,殷仲堪眼睛有毛病,坚决推辞了。顾恺之说:“贤明的府君只是因为眼睛有病而顾虑,如果让我在画中把眼睛补上,添一片白色在上面,让人看起来如同轻云遮住月亮,难道不很美吗?”殷仲堪才答应了。

5·41殷觊①有才气,少与从弟仲堪②俱知名。仲堪为荆州,觊为南蛮校尉。及仲堪将兴兵内向③,告觊欲同举,觊不从,曰:“夫人臣之义,慎保所守。朝廷是非,宰辅之务,非藩屏④之图也。晋阳之事⑤,宜勿预之。”仲堪不从。觊知堪异己,树置所亲,因出行散,托疾不还。仲堪闻其疾病,出省之,谓觊曰:“兄病殊可忧。”觊曰:“我病不过身死,但汝病在灭门,幸熟为虑。”仲堪竟有桓玄之祸⑥,觊寻以忧卒。

【注释】

①殷觊:《四库全书·渚宫旧事》卷五作“殷仲觊”,《晋书》本传作“殷觊”,《世说新语·德行》同,今据改。字伯通,吴兴太守殷康子。历任中书郎、南蛮校尉。  ②仲堪:指殷仲堪,见前5·38注①。  ③内向:参见前5·39注③。  ④藩屏:本指藩篱屏障,后喻藩国或地方官员。  ⑤晋阳:参见前5·39注⑥。  ⑥指后来桓玄反攻殷仲堪,殷兵败战死事。

【译文】

殷觊有才气,少年时与从弟殷仲堪都知名于世。殷仲堪为荆州刺史,殷觊为南蛮校尉。到殷仲堪准备起兵进攻朝廷,告知殷凯,希望他同时举事时,殷觊不答应,说:“作臣子的道理,要谨慎地保卫所镇守的地方。朝廷的是非,是朝中宰辅大臣的事情,不是地方官员所能管得了的。晋阳起兵的事,最好不要参与。”殷仲堪不听他的话。殷觊知殷仲堪把自己视为异己的人,而树立他的亲信,便借口出去散步,托病不回来。殷仲堪听说他病了,便去看望他,对殷觊说:“兄长的病很令人担忧。”殷觊说:“我的病不过身体死亡,你的病却祸在灭杀家族,希望你深思熟虑。”殷仲堪最终有桓玄追杀的祸患,殷觊不久亦因为忧愁而死去。

5.42刘迈①为殷仲堪中兵参军。桓玄在江陵,横恣甚,士庶畏之过于仲堪。玄曾于仲堪厅事前戏马,以马稍拟②仲堪。迈时在坐,谓玄曰:“马稍有余,精理不足。”玄自以才雄冠世,而心知外物不许之③。堪为之失色。玄出,堪谓迈曰:“卿乃狂人也!玄夜遣客杀卿,我岂能相救?”迈以正词折④堪而不悔。仲堪便令迈下都以避之。及玄得志,果令召之。迈至,玄曰:“安知不死而敢相见?”迈对曰:“射钩⑤斩袪⑥与迈为三。”玄甚喜,以为刑狱参军。

【注释】

①刘迈:生平事迹不详。  ②拟:比;胜过。  ③外物:犹言外人。  ④折:折服;说服。  ⑤射钩:和下文的“斩袪”都指不记前嫌,忘掉私仇。据《左传·僖公二十四年》,齐襄公时国内动乱,公子纠奔鲁,以管仲为师傅;公子小白奔莒,以鲍叔牙为师傅。襄公死后,二公子回国争位。路上管仲射中小白衣带钩。小白先进入齐国,立为国君,是为齐桓公。桓公不记管仲射杀他的旧仇,在鲍叔牙的推荐下,任管仲为相,齐国大治。  ⑥斩袪:据《左传·僖公五年》,晋国内乱,公子重耳逾墙逃走,被寺人披(《国语·晋语四》作“寺人勃鞮”)砍掉他的衣袖。后重耳回国为君,是为晋文公,原谅了寺人的过失。

【译文】

刘迈作殷仲堪中兵参军。桓玄在江陵,横行霸道十分厉害,社会人士和百姓怕他,超过怕殷仲堪。桓玄曾有一次在殷仲堪议事厅前戏马,认为自己的马稍微胜过殷仲堪的马。刘迈当时在座,对桓玄说:“你的马虽稍好一些,但精神肌理还不够。”桓玄自以为才雄为当世少有,但心里知道外人并不这样看。殷仲堪因此为之改容失色。待桓玄出去后,便对刘迈说:“你真是一个狂人呵!如果桓玄半夜派遣刺客来杀你,我怎么救你呢?”刘迈义正词严说服殷仲堪,自己面无悔色。殷仲堪便让刘迈到都城去躲避。到桓玄得志称帝时,果然让人把刘迈召来。刘迈来后,桓玄说:“你怎么知道你不会死而敢来见我呢?”刘迈回答说:“古代射钩和斩袪和我的行为合成三件事。”桓玄听了很高兴,任命他为刑狱参军。

5·43殷仲堪与桓玄共藏钩①,一朋百筹②,桓朋欲不胜,唯余虎探在。顾恺之为殷仲堪参军,属病疾在廨③。桓遣信④,请顾起病,令射⑤取虎探。即来,坐定,语顾云:“君可取钩。”顾答云:“赏百匹布,顾即取得钩。”桓朋遂胜。

【注释】

①藏钩:古代一种游戏。相传汉武帝刘彻钩弋夫人生下来手握拳不能伸开,进宫后武帝分开其手,中有一钩。后世演变为游戏,或两人,或分组对猜手中有无东西和东西在谁手中,以决胜负。参见《太平广记》卷二八八《藏钩》。  ②一朋:犹言一组。《北史·长孙晟传》:“开皇十九年,赐射于武安殿,选善射十二人,分为两朋。”其例同。 筹:筹码;赌注。③廨:官舍。  ④信:使者。  ⑤射:猜。

【译文】

殷仲堪和桓玄有一起玩藏钩的游戏,每组有一百的赌注。桓玄这一组将不能取胜,只剩下虎探。顾恺之当时作殷仲堪的参军,正好患病住在官舍里。桓玄派遣一个信使,请顾恺之从病床上起来,命令他猜取虎探。顾恺之来后,刚坐好,桓玄便对他说:“你可以取钩了。”顾恺之回答说:“如果赏我一百匹布,我便取得来钩。”桓玄这一组便取得了胜利。

5·44桓玄①在南郡国第居,常出诣殷荆州②,于鹳穴逢一老翁,驱青牛,形色瑰异。玄即以所乘牛易取。乘之至灵溪,骏駚③非常。玄因息驾饮牛,牛径入水不出。桓使人觇④守,经日绝迹。当时以为神物。

【注释】

①桓玄:见前5·37注。  ②殷荆州:指殷仲堪,时任荆州刺史。诣:拜访。  ③骏驶:骏良快捷。  ④觇:窥看。

【译文】

桓玄在南郡国宅第居住时,经常去拜访荆州刺史殷仲堪。有一次在鹤穴路遇一位老翁,驱赶一头青牛,形状颜色都很奇特瑰丽。桓玄当即用自己骑坐的牛换了过来。骑坐到灵溪时,牛奔跑得特别快。桓玄便停下来让牛饮水,牛直接走进水中不出来。桓玄派人去窥看守候,经过一天,仍不见牛的踪迹。当时人们都以为它是神物。

5·45玄在殷坐作了语①。顾恺之②曰:“火烧平原无余燎。”玄云:“白布缠棺图示旒旐③。”仲曰:“投鱼深泉放飞鸟。”又作危语④,玄曰:“矛头淅米⑤剑头炊。”仲曰:“百岁老翁攀枯枝。”顾云:“井上辘轳卧小儿。”殷有一参军云:“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⑥”殷云:“咄咄!勿逼人。”

【注释】

①玄:桓玄。见5·37注⑧。 了语:说到尽头,表示没有退路的话。殷:殷仲堪。  ②顾恺之:见前5·40注。时任殷仲堪参军。  ③图示:竖立。 旒旐(liú zhào流照):出殡时棺木前方的幡旗,俗谓招魂幡。

④危语:表示形态危险的话。  ⑤淅米:淘米。  ⑥此句讥笑殷仲堪,因其盲了一眼。

【译文】

桓玄在殷仲堪家作客,大家坐在一起说尽头话。顾恺之说:“大火烧了平原,没有剩余的东西。”桓玄说:“白布缠绕棺木,前面竖立着招魂幡。”殷仲堪说:“把鱼放到深水里,把鸟放飞在空中。”又说危语。桓玄说:“用长矛的枪头淘米,用剑头来烧火做饭。”殷仲堪说:“百岁的老人,攀登在枯树枝上。”顾恺之说:“井边提水的辘轳上,躺卧着一个小孩。”殷仲堪有一个参军说:“一个盲人骑着一匹瞎了眼的马,夜半三更走到深深的池水边。”殷仲堪说:“嘿嘿!不要逼人太甚。”

5·46玄隆安三年①,殷②表为荆州四郡都督。时荆州大水,平地三尺。殷赈恤饥人,仓廪空竭。玄乘其虚而伐之。殷遣军数道拒之,为玄所败。殷出奔酂地③。玄追兵获之,见杀于祚溪④。玄遂自为刺史。

【注释】

①玄:桓玄。见前5·37注。  隆安:见前注。隆安三年即公元399年。  ②殷:殷仲堪。见前注。  ③酂:今河南水城西酂乡一带。④祚溪:原注:“在渚宫北七十里,俗讹呼为左溪。”

【译文】

桓玄在隆安三年(公元399年)时,被荆州刺史殷仲堪上表举荐为荆州四郡都督。当时荆州发大水,平地水深三尺。殷仲堪放赈救济灾民,仓库都空了。桓玄乘其空虚讨伐他。殷仲堪调遣军队分几路阻截,最终还是被桓玄打败。殷仲堪逃奔到酂地,桓玄派兵追去,俘获了他,杀死在祚溪。桓玄于是自立为荆州刺史。

5·47罗企生①自著作佐郎为殷②功曹,后表为武陵太守,未之郡而桓攻殷。殷更以企生为谘议参军。殷多疑少决,企生深忧之。谓弟遵生曰:“殷侯仁而无断,事必无成。成败天也,吾当死生以之。”殷果败走,文武无送者,唯企生从焉。路经家门,遵生曰:“作如此分离,何可不执手?”企生回马授手,遵生有勇力,便牵下之,谓曰:“家有老母,将欲何之?”企生挥泪曰:“今日之事,我必死之,汝等奉养不失子道。一门之中有忠与孝,亦复何恨?”遵生抱之愈急。殷于路待之,企生遥呼曰:“死生是同,愿少③见待。”殷见企生无脱理④,策马而去。玄至荆州,人士无不诣者。企生独不往,而营理殷家。或谓之曰:“玄猜忍之性,未能取卿诚节⑤,若遂不诣,祸必至矣。”企生正色曰:“我是殷侯吏,见遇以国士,为弟以力见制,遂不我从,不能共殄⑥丑逆,致此奔败,亦何面目复就桓求生乎?”玄闻之,大怒。然素待企生厚,先遣人谓曰:“若谢⑦我,当释汝。”企生曰:“吾为殷荆州吏,荆州存亡未判,何颜复谢?”玄即收⑧企,遣人问欲何言。答曰:“文帝杀嵇康⑨,嵇绍为晋忠臣⑩,从公乞一弟,以养老母。”玄许之,又引企于前谓曰:“相遇甚厚,何以见负?今者死矣。”企对曰:“使君既兴晋阳之甲,军次浔阳,并奉王命各还所镇,升坛盟誓,口血未干⑪,而生奸计。自伤力劣,不能剪灭凶逆,恨死晚也。”玄遂害之,时年三十七。众咸悼焉。先是,玄以羔裘遗企生母胡氏,及遇害,即日焚之。

【注释】

①罗企生:字宗伯。曾任著作佐郎、临汝县令。《晋书》卷八十九列为“忠义”。  ②殷:殷仲堪。见前注。  ③少:同稍。  ④理:办法。⑤诚节:忠诚的气节。  ⑥殄:清灭。  ⑦谢:谢罪。  ⑧收:拘捕。  ⑨文帝:指司马昭。  嵇康:曹魏正始年间名士,“竹林七贤”之一,为魏宗室,曾任中散大夫。因不满司马昭篡位,屡以言辞文章攻击,后为司马昭杀害。  ⑩嵇绍(253-304):嵇康之子,西晋初官侍中。公元304年,东海王司马越挟持晋惠帝与成都王司马颖交战,他以身体保护皇帝,为军人所杀害,鲜血溅红帝衣。  ⑪口血未干:古人盟誓时杀牲以血涂唇,称“歃血”,“口血未干”意指距盟誓时间极短。

【译文】

罗企生由著作佐郎改任为殷仲堪部下功曹,后来被表举为武陵太守,还没有到郡上任,就碰上桓玄攻打殷仲堪。殷仲堪便改任罗企生为谘议参军。殷仲堪生性多疑而缺少决断,罗企生很是为他担忧。他对弟弟罗遵生说:“殷侯仁慈但少决断,事情必定不会成功。成败决定于天意,我应当生死都跟着他。”殷仲堪果然被打败而逃走,文武官员没有一个相送的,只有罗企生跟从他。路过家门,罗遵生说:“既然是这样的分别,为何不握一下手呢?”罗企生回转马头伸过手去,罗遵生有力气,便牵扯他下马,说:“家中有老母亲,你准备到哪儿去?”罗企生流着眼泪说:“今天这事,我一定会死。你们奉养老母,不失做子女的道理。一门中有忠臣又有孝子,还有什么遗恨呢?”罗遵生更紧紧地抱着他。殷仲堪在路边等着,罗企生远远地喊道:“死生都和你一起,希望稍微等我一下。”殷仲堪见罗企生始终没有脱身的办法,便打着马离去。桓玄到荆州,当地人士没有不去拜见的,只有罗企生没有去,只是照管殷仲堪的家庭。有人对他说:“桓玄猜忌残忍的性格,不会看中你忠诚的气节。如果你不去见他,灾祸必然降临。”罗企生严肃地说:“我是殷仲堪的官员,他对待我如同国士,只是因为弟弟力气大制服了我,才没有跟他去。不能和他一起共同消灭丑恶的叛逆之人,以至于失败逃亡,还有什么脸面到桓玄那里去求生呢?”桓玄听说后,大怒。但一直厚待罗企生,先派人去对他说:“如果向我谢罪,我便放过你。”罗企生说:“我作为殷荆州的官吏,荆州生存灭亡尚未有结果,我有什么颜面要向你谢罪?”桓玄于是收捕罗企生,派人问他还有什么话说。罗企生回答说:“晋文帝杀了嵇康,嵇康的儿子嵇绍仍然是晋朝的忠臣。我向你乞求保全我一个弟弟,以便奉养老母。”桓玄答应了他,又拉着罗企生走上前说:“我对待你很优厚,为什么还要背叛我?今天你只有死了。”罗企生回答说:“使君你兴举晋阳的军队之后,军队停驻在浔阳,一起奉皇帝的命令各回镇守的地方。登上土坛订立盟约发誓,口边的牲血还没有干,便生奸心。我自己悲伤没有力量,不能歼灭你这个凶恶的叛逆,只是恨自己死得太晚了。”桓玄便杀害了他,当时年纪只有三十七岁,大家都哀悼他。早先时候,桓玄以羊羔皮制的裘衣赠送罗企生的母亲胡氏,到罗企生遇害后,胡氏当天便把裘衣烧毁了。

5·48桓玄①常登江陵城南门楼,谓坐客曰:“我今欲为王孝伯②作诔③。”因沉吟良久,随而下笔,一座④之间,诔已成。

【注释】

①桓玄:见前注。  ②王孝伯:即王恭。见前注。  ③诔:一种文体。追述死者的功德以表示哀悼,类似今天的悼词。  ④座:《世说新语·文学》作“坐”,意谓坐下来一会儿的时间便写成。

【译文】

桓玄曾登上江陵城南门的城楼,对座中的客人说:“我今天想为王孝伯写一篇悼词。”于是沉思吟咏好久,随即下笔,坐一会的时间,悼词已经写成。

5·49玄①初领荆州二府一国②,于时始雪,五处俱贺,五板并入③。玄在厅事上,板至则答,板后皆粲然成章,不相揉杂也。

【注释】

①玄:桓玄。见前注。  ②此句本《四库全书·渚宫旧事》卷五,但疑有脱误。《世说新语·文学》本句作“桓玄初并西夏,领荆、江二州、二府、一国。”与后文“五处”合。二州指荆州、江州;二府指桓玄所任八州都督府和后将军府;一国指其袭封的南郡公国。  ③板:《世说新语·文学》作“版”,本指简牍,此处指贺表。

【译文】

桓玄统领荆州、江州,八州都督府和后将军府,以及南郡公国。当时天降大雪,五处都同时庆贺,五道贺表一齐到来。桓玄在议事厅上,贺表一到便签收答复。贺表后面的文字都灿烂成章,互相间不重复混淆。

5·50桓玄①为都督,性好猎。每事出,车骑甚盛,五六十里中,旌旗蔽隰②。或行阵不整,麏兔③腾逸,参佐无不系束④。桓道共⑤其族也,时为贼曹参军,颇敢直言,常自带绛绵绳,着腰中。玄问:“用此何为?”答曰:“公猎爱缚人士,会当被缚。”因此小差⑥。玄尝作《龙山猎》诗,其序云:“故老相传,天旱猎龙山辄得雨,因时之旱,宵往畋之⑦。”其假仁狥欲⑧如此。桓氏世莅⑨荆土,在镇兼太尉。弟豁⑩兼司空,征西冲⑪车骑,豁子石民⑫。

【注释】

①桓玄:见前注。  ②隰:原野。  ③麏兔:鹿和兔。此处泛指动物野兽。  ④此句《世说新语·规箴》作“参佐无不被系束。” 系束:捆绑。  ⑤桓道共:《世说新语·规箴》作“桓道恭”,字祖猶。桓彝堂弟,桓温叔父。  ⑥小差:减;损。指威风稍有收敛。  ⑦畋:猎。⑧狥欲:曲从贪欲。  ⑨莅:到。此处谓镇守。  ⑩豁:桓豁,字朗子,桓温二弟。  ⑪冲:桓冲,字幼子,桓温四弟。 征西:征西将军。  ⑫石民:桓石民。桓豁子,曾任荆州刺史。

【译文】

桓玄任八州都督时,喜欢打猎。每次出去,车辆骑兵很多,五六十里道路中,旌旗遮蔽了原野。有时队伍行阵不整齐,野鹿野兔等动物奔跑逃逸,手下参佐没有不被捆绑的。桓道共(恭)是桓玄同族的人,当时担任贼曹参军的职务,敢于直言。经常带着绛色的绳索,系在腰中。桓玄问他:“带这个有什么用?”桓道共(恭)回答说:“你打猎时喜欢捆绑人,我总会被捆绑的。”桓玄听后,气势有所收敛。桓玄曾写作《龙山猎》诗,诗的序言说:“过去老人们世代相传,天旱时到龙山打猎,天就会下雨。因当时天旱,所以半夜就去打猎。”他的假仁假义曲从贪欲就是这样。桓氏家族世世代代镇守荆州土地,桓温镇守时就兼作太尉,他的弟弟桓豁兼任司空,征西将军桓冲兼车骑将军,桓豁的儿子叫桓石民。

5·51江陵赵姥以沽酒为业。义熙①中,居室内忽地隆起。姥察为异,朝夕以酒酹②之。尝见一物出,头似驴,而地初无孔穴。及姥死,家人闻土下有声如哭。后人掘地见一异物蠢然,不测大小,须臾失之。俗谓之土龙。

【注释】

①义熙:东晋安帝司马德宗年号(405~418)。  ②酹:祭酒。

【译文】

江陵赵姥姥以卖酒为生。义熙年间,住房中的地上忽然隆起一块。赵姥姥察看后,觉得有奇异的事,便早晚都用酒祭祀。她曾看见一个东西出来,头好像驴子,但地上却并没有洞穴。赵姥姥死后,家中人听见地下有哭的声音。后来人们挖开地面,看见一个奇异的东西蠕动,不知大小,一会儿就消失不见了。当地人说它就是土龙。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