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前言

《容美纪游》是清代顾彩游历容美土司期间所写的日记。是一本颇有价值而又十分有趣的书。

我国是一个多民族的大国。中央政权如何处理与各民族、尤其是边地少数民族的关系,以加强统治,一直是历史上一个既重要而又棘手的问题。土司制的形成与发展,是历史发展的必然。《清史稿·土司列传》记载:

在宋为羁縻州,在元为宣慰、宣抚、招讨、安抚、长官等土司。湖广之田、彭,四川之谢、向、冉,广西之岑、韦,贵州之安、杨,云南之刀、思。远自汉唐,近亦自宋元,各君其君,各子其子,根柢深固,族姻互结。假我爵禄,宠之名号,乃易为统摄。故奔走惟命,皆蛮之类。

以历史的眼光审视,土司制对争取边远地区少数民族各部头领之归附,稳定边地,维护多民族国家的统一,是起了积极作用的。但是,也应看到,土司制保留奴隶主、封建主的经济、政治、军事特权,且以世袭制加以保障,从而使特权阶层肆无忌惮地剥削压迫人民。在土司统治地区,人民深受土司和封建政权之双重剥削、压迫,苦不堪命。统治者为权利之再分配而各据一方,互相攻伐、兼并。因此,随着经济的发展,社会的进步,土司制便日益显出其落后性。后之“改土归流”,亦历史发展之必然。

湖广之西南一隅,战国时期属巫郡、黔中,其间湖北之施南、容美,湖南之永顺、保靖、桑植,境域相连,西与川东巴、夔接壤,南通黔、滇。元代于其地设置宣慰司、安抚司、长官司等,明、清两代大体承袭,至雍正年间先后改土归流,设置州、县。

容美古有柘溪、容米、容阳诸称,辖地甚广,今鹤峰、五峰、长阳三县之大部,及建始、石门、巴东、恩施等县与之接壤的边缘地区均属之。其地崇山峻岭,危关险隘,为古巴人后裔土家族聚居之地。

容美土司历为田氏家族统治。史载唐有田行皋,宋有田思政、田崇钊,元有田乾亨,明有田光宝、田世爵、田九龙、田楚产、田玄、田霈霖等。入清,则有田既霖、田甘霖、田舜年,传至田旻如,以“奸邪不法”受湖广总督迈柱参劾,奉旨诣京讯问,于雍正十一年(一七三三)末自缢死。雍正十三年(一七三五)改土归流,撤容美土司,设置鹤峰州。

田舜年为田玄之孙,田甘霖之子。《宜昌府志》载:“鹤峰州旧为容美土司,土官田姓。国初有名舜年者,字韶初,号九峰,铁峰(田甘霖之号)公之长子也。”据容阳堂《田氏族谱》记载,田舜年“康熙四十五年(一七〇六)卒于武昌,年六十有七。”推知他生于崇祯十二年(一六三九)。田舜年之死,据载是因“私造宫殿,暴虐奸淫”而受到湖广总督石文晟之参劾,赴武昌申诉被拘,病死于狱中。

田氏家族于传统文化有深厚修养,饱读经史,交接名流,崇尚儒雅,诗文之作颇丰。田舜年曾辑其祖辈田九龄之《紫芝亭集》、田玄之《碧秀堂集》,父辈田霈霖之《镜池阁诗》、田既霖《止止亭诗》、田宗文《楚骚馆集》、田甘霖《敬简堂集》等为《田氏一家言》。明太史严守升为之作序曰:“忆自嘉、隆,子寿先生与吾邑孙氏云梦山人,颉顽王、李。继起者太初使君,家声益振,有丈夫子三人,长双云,次夏云,又次特云,古称三珠不啻也。特云座上常满,刻烛成诗,迥绝一时。今韶初使君,其家嗣也。克昌世业,刚大塞於天地,而诗文又冠绝古今。卷帙盈笥,灿然如万花谷矣。爰辑高、曾以来,傍及群从,著为《田氏一家言》。”

田舜年于袭职前就读于长阳县学,多次应科试。 “尤善文艺”,“所交皆一时名士。著有《廿一史纂》、《容阳世述录》、《白鹿堂诗文集》、《许田射猎传奇》等书。”(《田氏族谱》)伍骘《白鹿堂诗序》盛赞之曰:“韶初使君博极群书,风采如高岗凤,珠玑如万斛泉,重振大雅,苦心构句,烂乎如金谷之方春,萧然若山阴之欲秋。……”

顾彩之入容美,乃因孔尚任之引荐。孔尚任与田舜年之交往不详所始,大概是由于《桃花扇》传奇为田舜年所赏,迅即传入容美,乃仰慕其人,遣使投诗赞之,其时当在康熙四十二年(一七〇三)孔尚任被罢官返里之后。因为孔尚任之答诗抒写了罢官后的心情,隐约吐露了罢官的原因,并“从此水乳神交切”。

田舜年对《桃花扇》传奇情有独钟,亦非偶然。田氏家族世受明王朝恩宠,甲申事变后,仍存眷恋之情。田玄在诗中一再写道:“坐叹龙髯杳,谁攀羲辔还。旧恩难遽释,孤愤岂徒悬!”“矢志终身晋,宁忘五世韩。”“虚抱三闾憾,谁将一木支!”如此浓烈的情绪,能不给田舜年以薰染?《桃花扇》传奇正是以抒写“兴亡之感”为其特征。不难看出,就是在这一点上田舜年与孔尚任“心有灵犀一点通。”由此来看孔尚任之罢官,也就似乎可以理解了。

康熙三十八年(一六九九)六月,《桃花扇》传奇三易其稿而成,一时为之轰动,致使京城纸贵,演出更岁无虚日,康熙也甚为关注,故“内侍索《桃花扇》本甚急。”次年二月,孔尚任由户部主事晋升为户部广东清吏司员外郎,但到三月中旬便不明不白地被罢了。关于罢官的原因,无论是当时的亲友还是後来的研究者都有种种不同的猜测和分析。但有一点,即与《桃花扇》传奇之创作、演出相牵涉,大概是多数人所首肯的。不管作怎样的解释,选取南明这段史实作背景,便免不了要勾起人们故国黍离之痛。不然,何以当场便“令观者感慨涕零”呢?(见《〈桃花扇〉小引》)

当时的枝江县县令孔振兹,对顾彩入容美也颇有关系。孔振兹名毓基,据乾隆《枝江县志》载,为孔子後裔,康熙三十七年(一六九八)至康熙四十八年(一七〇九)任枝江县令。疑与当时之衍圣公孔毓圻(翊宸)为同辈。孔尚任与衍圣公府关系密切,与孔毓圻父子更是互相唱和的好友。而顾彩长期为衍圣公府之西宾,与其子传铎、传志“情同旧雨,日共笔砚”(见孔传铎《往深斋诗集序》),他们资助顾彩刊印《往深斋诗集》,父子三人为之作序。孔尚任与容美之交往,或许多由孔振兹作中介。李书城先生《馆藏钞本〈容美纪游〉序》中曾有“东塘之客枝江”之说,则孔尚任此前当有枝江之行,但未见记载。洪柏昭先生在《孔尚任与〈桃花扇〉》中提到过孔尚任曾有湘、鄂边地土司之游,游览了保靖宣慰司花园。引《永绥厅志》曰:“康熙中,曲阜孔尚任来游此园,观演所制《桃花扇》,欢极而散。”不知是否即此时,亦不知是否曾“客枝江”,袁世硕先生《孔尚任年谱》有康熙四十八年(一七〇九)孔尚任南游至武昌的记载,但是否“客枝江”未有说明,且其时已在顾彩游容美之后数年了。(https://www.daowen.com)

顾彩是在康熙四十二年(一七〇三)冬携带孔尚任的书札往游容美,并有事过枝江,又得到孔振兹的怂恿,才得以成行。

顾彩,字天石,一字湘槎,号梦鹤居士,江苏无锡人,顺治七年(一六五〇)生。其父顾宸崇祯十二年(一六三九)举人,为东林名士,曾列名声讨阉奸阮大铖的《留都防乱公揭》。弟顾彬,字天湜,精音律,工词曲。顾彩于康熙十七年(一六七八)前后以博学鸿词入国子监;二十六年(一六八七)游曲阜,后为衍圣公孔毓圻所赏识,聘为西宾;次年过扬州,与孔尚任晤,成知交;三十一年(一六九二)到北京,时孔尚任户部主事,过从甚密,共结诗社相唱和;三十三年(一六九四)秋,与孔尚任“刻烛分笺”,合作完成了《小忽雷》传奇的创作;后又为《桃花扇》传奇作序,足见他们之间的关系非同寻常。顾彩亦有传奇五种,其《南桃花扇》,孔尚任在《桃花扇本末》中论及,顾彩游容美期间曾演出过,见“附录”《云来庄观女优演余南桃花扇新剧》。其《楚辞谱》,孔尚任《燕台杂咏四十首》之十七专咏其事。孔尚任罢官返里,顾彩尚在曲阜,二人时有往还唱和。孔尚任诗集中给顾彩的最后一首诗《柬顾天石》,即因顾彩入容美久不归,思念之切而作。康熙四十七年(一七〇八)顾彩离曲阜,十年后(一七一八)与孔尚任同年逝世。

顾彩性好游,自称“逢山耻不登,遇石辄思拜。”(《登岱》)但他的好游非寻常的游山玩水可比,而是别有深意。他在《遣兴三首》之三中说:“屈原滞湘潭,李白流夜郎,杜甫客巴蜀,昌黎到衡阳。古来贤达士,远游乃其常。不睹山川异,安能发文章?……”(《遣兴三首》之三)《容美纪游》的写作充分体现了他的这一观念。

康熙四十二年(一七〇三)冬顾彩抵枝江县署,次年二月初四日出发入容美,直至六月二十五日从云来庄出发返枝江县,前后阅五月。在这段时间里,无论是往返途中,还是与田舜年相伴逗留容美,几乎逐日作记赋诗,内容丰富多彩。李书城先生说:“此稿虽游记体,而于容美兵刑礼乐制度,甄述綦详,足备掌故。”(《馆藏钞本〈容美纪游〉序》)确实如此。如关于封建领主制之记载,土司拥有全部的田地、山场,粮食生产、药材经营、矿产开发等等,无不为土司所有,甚至还以定期服劳役的形式,部分地占有了山民的人身。又如关于高度封建集权制的记载,一切大权集中于世袭的土司首领之手,实行严密的层层统治,稍有违逆,即施以残酷而野蛮的刑罚。再如关于军政合一、兵农合一的政治、军事体制的记载,土司首领既是最高行政长官,又是最高军事统帅。“其田任自开垦,官给牛具,不收租税,民皆兵也,战则自持粮糗,无事则轮番赴司听役。”

还有关于容美土司与清王朝之间关系之记载,如前所述,田氏家族对明王朝存眷恋之情,顺治初田甘霖与李自成、张献忠余部刘体纯等联结抗清;康熙十三年(一六七四)吴三桂叛清反正,田舜年父子均受其封,尽管后来他们一再洗刷、表白,清王朝却迟迟不予复职,不颁印信,田舜年对此不能不心存芥蒂。顾彩对这种微妙关系十分敏感,时时加以弥合。如上述二事,就极力掩饰其“不臣”的一面,而宣扬其君臣相得,宠锡有加的一面。又如田舜年之参郭制台,顾彩便感“微失恭顺之意”,乃赋诗“略寓讽焉”。又如得胜桥成,田舜年请顾彩作记,顾彩即借以颂圣,宣扬“不忘君父之义,不亦大乎?”顾彩之用心可谓良苦矣。此外,还写及容美土司与相邻土司之恩恩怨怨关系,或结为婚姻,或互为世仇,此处不加烦叙。

至于文化方面,则有更为丰富的叙写,在容美的文化现象中,往往表现为古老的传统文化、中原地区文化和土著文化诸因素之杂揉,显出一种不纯净、不稳固,乃至不甚协调的状态。如风流雅致与粗暴迷信;森严的等级制与“官登三品类编民”;崇礼乐教化与争胜好斗、严刑峻罚;……凡此种种,都会引起我们对于这片神秘土地之浓厚兴趣。狭义的文化活动,诸如诗会唱和、磨崖刻字、流水曲觞,尤其是戏曲演唱的记载,亦均别有情趣。而通过顾彩、孔尚任、蒋鑨、文安之等人物交往与经历的叙写,对明末清初的意识形态、知识分子的心理状况亦有曲折反映。此外,奇风异俗、珍禽怪兽、山光水色,乃至履艰涉险的穿插描绘,往往令人如身临其境,心魄为之震动。

诗文并载,相得益彰,是《容美纪游》的一大特色。文以纪事,将自然、人事、心情融为一体。其记事之条畅,描摹之生动,文词之朴雅,莫不引人入胜;诗以抒情,或即事抒怀,或借景生情,或怀古,或讽今,且诸体皆备。孔毓圻评曰:“立旨深,取材精,缘境发情,缘情别体,汉魏唐宋无所不兼,而琢辞镂藻则高若奇云,妙若异卉焉。”(《往深斋诗集·序》)

《容美纪游》我所见现存有三种版本。一为《小方壶斋舆地丛钞》本,清·王锡祺编于光绪十七年(一八九二),又于光绪二十年(一八九五)、二十三年(一八九八)补编、再补编,上海著易堂刊。一为《舟车所至》本,清·郑光祖辑于道光二十三年(一八四三),琴川祁氏清玉山房刊。一为湖北通志馆藏钞本,首页有当时馆长李书城先生民国三十一年(一九四二)序,序谓《小方壶斋舆地丛钞》本、《舟车所至》本“皆系选刻,于原本多有去取”,惟湖北通志馆藏钞本为“原稿全帙。视诸选刻,多至倍蓰,诗文并载,年月衔接。”其实李书城先生所说并不准确,三本中惟《小方壶斋舆地丛钞》本有文无诗,《舟车所至》本亦“诗文并载”,并非“选刻”。且三本相校,《舟车所至》本、《小方壶斋舆地丛钞》本略优于湖北通志馆藏钞本。整理中择善而从,不另出校记。但为慎重,对有歧义的异文于注释中标出,以便查考。诗的部分,还参阅了《往深斋诗集》,发现从诗篇、诗题,直到诗句与《容美纪游》多有不同,《往深斋诗集》是孔毓圻、孔传铎、孔传志父子编定刊印的,可能在整理、写作《容美纪游》时顾彩再次作了选择和修改,故不作为整理、校注的依据,仅作参考,纳入注释和附录之中。

本书注释力求简明。对一般不甚艰难的词语不注或少注,而多释涉及历史、文化的内容。

“附录”选取若干相关的材料附列于正文之后。此外,作为游记,顾彩详细地记载了进出容美的线路和诸游览景点,今特请杨君世灿绘制为《顾彩容美游踪图》一帧,以资参考。

吴柏森

1996年6月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