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江寄赠田九峰使君㊺
天险山河带砺新㊻，此中蹇蹇有王臣㊼。地非绵谷难通汉㊽，路入桃源好避秦。千载雍熙如太古，四时和煦尽阳春。只应跨鹤迟仙驭㊾，倘许渔郎再问津㊿。
【注释】
①宣慰司：土司名。自元代始设置于少数民族地区，明清相沿。宣慰使为土官之最高职衔，由朝廷封授少数民族头领担任。 ②荆州：清代府名。辖今之宜都至监利一带，治所在江陵。容美土司清初一度隶属于荆州府。 ③草昧：混沌未开化状态。言其地之穷荒僻远。 ④古桃源：指东晋陶渊明《桃花源记》中所虚构的隔绝人世的乐土。 ⑤武陵蛮：武陵为郡名，汉高祖时置。郡治五陵在今湖南常德。据记载原生活于鄂东、川西的巴人向南扩展到湘西，成为“五陵蛮”之一部。蛮，古时对南方少数民族的称呼。 ⑥迷津：迷途。唐·孟浩然《南还舟中寄袁太祝》：“桃源何处是？游子正迷津。” ⑦“或即”句：可能就是陶渊明《桃花源记》所记晋太元年间渔人误入之桃花源。 ⑧山险迷闷：山势高危，山径迷茫。 ⑨餐霞采芝者：隐士之类的人物。据传他们掇取朝霞、采撷芝草以为食。颜延之《五君咏·嵇中散》：“中散不偶世，本是餐霞人。”相传汉初著名隐士商山四皓曾作琴曲《采芝操》。 ⑩“避秦人”二句：陶渊明《桃花源记》：“自云先世避秦时乱，率妻子邑人来此绝境，不复出焉；遂与外人间隔，问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 ⑪好文者诸司：此五字仅见于《舟车所至》本，他本皆无。 ⑫桑植、永顺、保靖、酉阳：均土司名。桑植、永顺、保靖属湘西，永顺、保靖设宣慰司，宣慰使官从三品；桑植设安抚司，安抚使官从五品。酉阳属川东，设宣抚司，宣抚使官从四品。 ⑬相埒：相当。 ⑭忠峒、唐崖……：鄂西诸土司名。忠峒、东乡、高罗、木栅在今宣恩县境；唐崖在今咸丰县境；散毛、大旺在今来凤县境；忠孝在今利川县境。忠峒、散毛、东乡等设宣抚司，高罗、大旺等设安抚司，余设长官司，长官正六品。 ⑮“皆仰”二句：受制于他人，不能独立自主。仰，赖。鼻息，鼻腔呼吸之气。《资治通鉴》汉初平二年注：“鼻息，气一出入之顷也。鼻气嘘之则温，吸之则寒，故云然。” ⑯“若郑卫”句：春秋时齐、晋等国为霸主，势力强大，而郑、卫、邾、莒等国较弱，则沦为附庸。郑在今陕西华县境内；卫在今河南淇县境内；邾在今山东邹县境内；莒在今山东莒县境内；齐在今山东临淄境内；晋在今山西太原境内。 ⑰巴蜀：古之巴郡和蜀郡。今四川全境。⑱黔粤：黔指古之黔中郡，辖今湖南西部，贵州东北部一带；粤指广东、广西，古称百粤。 ⑲改土设流：明清时期朝廷对西南少数民族之统治政策，即废除土司制世袭土官，由朝廷派遣官吏实行集中统治。这些官吏有一定任期，有别于世袭土官，故称流官。 ⑳官辙：官吏车马之行踪。官，小方壶斋本作“宦”。辙，车轮印迹。 ㉑举：全，整个。腹里之地：内地。 ㉒荒徼：边远荒僻之地。徼，边界。 ㉓此处说明，非原书所有，乃后人所加。 ㉔四弘正（七六四——八二一）：唐平州卢龙人，本名兴，魏博节度使田承嗣之侄。宪宗元和七年（八一二）承嗣孙季安死，弘正继为魏博节度使，表示听命朝廷，诏书褒美，为更名弘正。是否为田舜年之先世，尚无证据。魏博，唐代藩镇，其地在今澡北省大名东南。节度使，唐壑宗景云二年（七一一）始置，统辖数州以为一镇。以授职时朝廷赐旌节，故称节度使。安史之乱后，有功战将多授此职，成为割据势力，世称藩镇。 ㉕流寇：封建统治者对流动作战的农民起义军污蔑的称呼，本书特指明末清初李自成、张献忠领导的农民起义军。煽虐，鼓动酷烈的暴力行动。 ㉖“荆襄”二句：李自成于崇祯十六年（一六四三）在襄阳称新顺王。李自成失败后，余部仍以荆襄一带为根据地继续斗争。保据僭号：占据地盘，自加封号。 ㉗甘霖：田玄（太初）之第三子，字特云，号铁峰。于顺治十二年（一六五五）归附清王朝。田舜年为其长子。袁世硕先生《孔尚任年谱》谓田舜年为田既霖之孙，误。田既霖乃田甘霖之次兄，田舜年之二伯父。 ㉘世祖章皇帝：清世祖福临。崇德八年（一六四四）至顺治十八年（一六六一）在位。谥号“章”，故称章皇帝。 宠锡：恩赐。锡，馆钞排印本作“赐”，通。 ㉙加衔：朝廷为表示特加恩宠，给予官员以高于本职之虚衔。据《清会典·吏部官制》载，多以太师、太傅、太保和少师、少傅、少保等为大臣加衔。 左都督：武官名。明代有五军都督府，设左右都督等官职，分领诸卫所。㉚卒谥武靖：田甘霖于康熙十四年（一六七五）三月去世。追赠谥号“武靖”。 ㉛少被家难：顺治十四年（一六五七）至十八年（一六六一），时田舜年十余岁，田甘霖入李自成余部“川东十三家”刘体纯军中，联合抗清，失败后，乃称“为流贼所执”。 ㉜庠生：明清时对府、州、县生员的称呼。庠，古代乡学。 ㉝入泮为诸生：科举时代学童进县学为生员。泮，春秋时鲁国水名，其上建有学宫，曰泮宫。中秀才入学称入泮。诸生，明清时考入府、州、县学者，称生员，而生员有增生、附生、廪生、例生等类，总称诸生。 ㉞棘闱：科举时代之试院。因以棘，带刺树枝围之，以防应试士子之不轨，故称棘闱，又称“棘围”、“棘院”。㉟不第：科试不中。科举考试中式分甲乙等第，考中者称“及第”，不中者称“落第”。 ㊱归袭世职：康熙十四年（一六七五）田舜年袭宣慰使职。 ㊲“吴逆”三句：清初，吴三桂降清，受封为平西王，镇守云南，为“三藩”中之势力最大者。康熙十二年（一六七三）下令撤藩，吴三桂等起兵反清，一度声势浩大，兵力及于容美，封田甘霖为荣禄大夫都招讨使，封田舜年为容美路都统使承恩伯。康熙十八年（一六七九）清军攻至澧州，田氏父子即向清军交送吴三桂所颁“伪银印”、“伪谕”。 ㊳骠骑将军：武职散官名。 ㊴《田氏一家言》：田氏家族之诗歌总集。残存。《容阳世述录》：关于容美之疆域、沿革、制度及山川名胜等的记载。佚。《廿一史纂》：关于二十一史的考证、商榷、批评的著作。佚。《六经撮旨》：关于《诗》、《书》、《礼》、《乐》、《易》、《春秋》诸经旨义的论著。佚。㊵毗陵蒋子玉渊：蒋鑨（一六二五——？）字玉渊，又字驭鹿，江苏武进人。顺治乙酉（一六四五）副榜贡生。康熙七年（一六六八）会江南奏销案，被放逐，乃泛游名山大川。与孔尚任、顾彩等相友善。康熙三十五年（一六九六）年七十一，尚在北京与孔尚任等相唱和。孔尚任《燕台杂兴三十首》之五即咏其人，自注中有“蒋游楚江，白首重来”的话。著有《白茅堂集》、《玉渊诗选》等，辑《清诗初集》。毗陵：县名。即今江苏武进县。 ㊶癸未：古以干支纪年，康熙四十二年（一七〇三）干支为癸未。㊷枝江县：汉置，属南郡。明清属荆州府。以江水于城西别出为沱，东复合于江，故称枝江。县治在今枝城市枝城镇。 ㊸农部孔东塘：孔尚任（一六四八——一七一八），著名戏曲作家。山东曲阜人，孔子六十四代孙。字聘之，一字季重，号东塘，别署岸塘，又自称云亭山人。以作《桃花扇》传奇闻名于世，又与顾彩合作《小忽雷》传奇，另有诗文集等多种传世。康熙三十四年（一六九五）秋，由国子监博士迁户部主事。户部又别称为农部。 ㊹孔振兹（名毓基）：生卒年不详。据乾隆《枝江县志》载，孔振兹为山东曲阜人，孔子后裔，于康熙三十七年（一六九八）至康熙四十八年（一七〇九）任枝江县令。孔子六十七代孙孔毓圻于康熙六年（一六六七）袭封衍圣公，疑孔振兹（毓基）为其同辈，与孔尚任等当有往来。 ㊺枝江寄赠田九峰使君：《往深斋诗集》此题下为二首。其二为：“忆昔曾同蒋诩游，为言名胜足淹留。华筵每度霓裳曲，贵客皆披集翠裘。博望几经通绝塞，谪仙虚拟识荆州。使君倘念嘤鸣谊，许坐篮舆到上头。” 使君：汉称刺史为使君，后以为州郡长官之尊称。 ㊻带砺新：功臣爵禄世代相传，又传至新的一代。 《史记·高祖功臣侯者年表》：“封爵之誓曰：‘使河（黄河）如带，泰山若砺，国以永宁，爰及苗裔（后世子孙）。’” 带：衣带。 砺：磨石。 ㊼蹇蹇：忠诚朴实貌。亦作“謇謇”。 ㊽“地非”句：唐·杜甫《赠别何邕》：“绵谷元通汉，沱江不向秦。”朱鹤龄注：“绵谷，即蜀汉之汉寿，今保宁府广元县是。‘绵谷元通汉’，谓绵谷潜水，本上合于沔阳之汉水也。汉中北直长安，故云。”㊾应：馆抄排印本作“因”。 跨鹤：飞升成仙。 迟：等待。 仙驭：仙人之所乘，一般为鹤。此处借指田舜年派来的车马。 ㊿渔郎：陶渊明《桃花源记》中之渔人。此处借以自指。 问津：寻访入桃花源之渡口。
康熙四十二年正月二十七日①，余小疾，卧枝江令君署中②。门吏来报，宣慰司遣人至。持田君答书，备致款曲③。（书略云：弟舜年荒徼武夫，见闻寡陋，常愿得交海内大君子，而惠顾者寥寥。先生华国凤麟④，顾乃不远千里崎岖来贲⑤，辱赐佳作⑥，何以克当⑦？今差员奉迎，幸即慨移玉趾是望。草复）邀余即往。余比闻署中石姓家丁云，容美路极险，多蛇虎，难行。 （石曾奉差入司，失其向导，迷路，匝月始达司中。旋以徒步劳伤，得疾不起。）意殊懒，不欲往。拟寄诗谢之，使人苦请曰：“吾主法甚严，若不往，必以使者为速客不虔，归而取罪重矣。且吾主近营别墅于宜沙⑧，定期于彼候客，去此不过数程。路径颇幽，山光花鸟，尽可娱悦。勿忧道途寂寞也。”余勉从之。定期二月初四日行。
【注释】
①康熙四十二年正月：前文已记癸未（康熙四十二年）十二月事，则此处当为康熙四十三年正月。 ②令君：对县令的尊称。 ③备致款曲：周到地表达殷勤之意。 ④华国凤麟：光耀邦国之杰出人物。凤、麟为珍禽奇兽，借以喻特异人才。 ⑤顾乃：反而竟……。馆抄排印本无“顾”字。 来贲：光临。贲，光彩。《诗·小雅·白驹》：“皎皎白驹，贲然来思。”《笺》：“顾其来而得见之。”后敬称人之来到为贲临。 ⑥辱：承蒙。 佳作：即前之《枝江寄赠田九峰使君》。 ⑦何以克当：表谦逊之辞，意为如何能够禁受。 ⑧宜沙：地名。今湖南石门县有泥沙市，当即此之宜沙。(https://www.daowen.com)
二月初四日，发枝江署中。 （来使一姓覃，其千总①；一姓张，其干办舍人②。舁行李者三人。）使者先谒令君③，犒以酒食，乃发。舁夫以高竹筐盛行李，束之于背。仍牵白骡一，甚俊，余乘之。从余者长儿肇祁及山东赵连城，并来使五人，共八骑。 （行李中釜鬵帐幔皆具。）
日午，出枝江东门，渐趋西南。行无大道，皆山峡樵径。荒草茸杂，冈峦回互，道多虎迹，人家稀少。薄暮抵龙山坪④，四围皆山色也。投宿民家，犹枝江境，以令客，甚敬畏。（是日止行二十五里。）
【注释】
①千总：土司官名。为旗长以下次于守备的低级武职。 ②干办舍人：为司署文职或被差遣往来京师、省城办事之小官。 ③令君：指枝江县令。谒，晋见。 ④龙山坪：在原枝江县城西十五里。
初五日，早行，日出时雨，反披羊裘而行。路皆荒阜连亘①，起伏不一。小埂出水田中，硗确泥淖②，下骑扶掖乃过。忽然冈岭四合，如行蜀栈③。就松间打火作饭④，使者出所持乾鱼鹿腊⑤，席地张伞食之，甚可口。
出山口，前阻大溪。波涛汹涌，雨复滂沱，无桥梁可渡。幸水尚清浅，从者负余褰裳径涉⑥。一人在前持杖测浅处，或没至腰。既渡，皆坦道⑦。暮抵官道坪⑧（属松滋县）。就农家借宿，辞以窄小不肯留。然雨甚，计无复之，径驱骑入。一妪拦阻，欲鞭之，乃强留。后甚敬畏，出薪燎衣。点松脂作烛，照余吟诗。有一少年颇识字，见诗赞叹，谓其老人曰：“非歹人也。”邻里争来观客，杂坐夜话，嘈嘈与雨声相间。雨稍微，乃就寝。（是日行五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