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尔的研究方法

更新于 2026年10月12日 版权声明
玻尔的研究方法

玻尔的研究方法很独特,有人称它为“玻尔法”(Bohrian),凡是与他合作过的人,都能很快了解他的研究方法。在与他的合作中,常能体味到一种哲学意味或“悖论”的乐趣,其中也渗透出叫人意想不到的新视点与新思想,其中还夹杂着玻尔特有的倔强、不懈努力与追求完美的偏执。

玻尔喜欢口述物理,更热衷于物理对话。在讨论中,他常能尖锐地发现问题,但提出的批评意见却并不强烈。他很注意他人的感受,喜欢物理学中的热门话题,热衷于对问题的深挖细究,无论是同意的,还是要反驳的,他都想方设法找到容易接受的形象性语言或比喻来说服对方。他的讲课极具说服力,常能使听众感到快乐与满足。由于事先经过深思熟虑,他很少使用讲稿。

然而,在文字表述中,玻尔却常因找不到合适的词而难以下笔。有时为了推敲一个词,他翻来覆去花去不少时间,有时甚至夜以继日地苦思冥想,直到找到合适的表述为止。玻尔曾对物理学家卡尔卡(Kalckar)说,他认为“各种表述间有着细微的差异,这会使真实程度受到影响”。[64]他的同事罗森泰尔(Rozental)说:“玻尔有惊人的记忆力,他从来不用笔记一类的东西。但是在准备时,他却一遍遍地写,带着无穷无尽的耐心。他慢慢地、一丝不苟地修改,直到可以发表的程度为止。”[65]与他合作的人很多,他们发现自己不仅逐渐成为玻尔的倾听者,而且也成为他的论文、讲稿甚至书信等文字表述的澄清者和决策者。

玻尔喜欢就物理问题进行对话和争辩。罗森泰尔曾回忆道:“独处时,他常和自己争辩,也常抓住从身边经过的学生或来访者争辩,有时为了一个问题常辩论到午夜,但如果对方有足够的聪明机智,这样的争辩倒也不会太长。”他还说:“玻尔总需要有个人在身旁,此时他才能自如地思考。面对一个对手或倾听人,他高谈阔论,从中常能把自己的思想形成理论。”[66]一经发现对方是个知音,能立刻领会他的意图,能分享他的困难,玻尔就兴奋得像个孩子。

有一阵,玻尔为“1940年丹麦文化”主题活动撰文。由他口述,罗森泰尔为他记录。提起此事,罗森泰尔有很生动的描写。他说,书写这篇文章“是一个很特殊的过程,也是一段令人激动的日子。我们从几个视点开始,令思绪逐渐发展。当思绪以一种特殊方式逐渐积累起来时,文章也逐渐积累到一定的长度……这篇文章从内容到形式简直就像一个有生命的东西。它从一个羸弱的小东西开始,逐渐长啊、长啊地改变了面貌。它在长大过程中,从各种不同源头逐渐吸取营养,有时一个词、一个句子都要讨论很长时间。通过这种方式,使它们的含义逐渐准确和清晰。这就是丹麦人的处事态度。作为一个有着古老传统的小国,同时又要向世界开放,从中可以体味丹麦人的作风,同时它也构成了这篇文章的主题。”[67]

玻尔还有一个独特的习惯,在他思考问题时,很少停在一个地方不动。他不时地站起来,来回走动,有时绕着自己的书桌,有时甚至绕着同事的桌子来回转;有时到屋子角橱柜上翻出块巧克力吃;有时点着烟斗,点着了却忘了吸,灭了再点,点了再灭。凡是这种事频繁出现时,同事们都知道,他正在思考着一个难题。有一次,在他生日时,同事们凑钱送给他一个巨大的盒子,里面装满了火柴。[68](https://www.daowen.com)

对玻尔充满魔力的工作精神与待人的亲切热情,体会最深的还有薛定谔。1926年夏末,在波动力学和矩阵力学发生激烈冲突的时候,玻尔邀请薛定谔到哥本哈根来,就量子原子论和量子力学的问题做正面的讨论。在那次争辩中,两人就“量子跃迁”“电子波”等问题一连争论了几个日日夜夜。薛定谔事后回忆说:“这一场争论使我对玻尔个人有了非常深刻的印象。玻尔是一位非同寻常的人,他对人照顾得非常周到和体贴……这次讨论涉及认识论方面的问题。他认为这样的问题是至关重要的,因而他强烈坚持。他那令人畏惧的义无反顾的坚持,他那完整性和清晰性的争辩,他那决不放弃的顽强,使我们一连争论几个小时。”海森堡是这次争辩的见证人。他说,薛定谔终于在原则上承认,他的那个诠释不够充分,他一开始希望能有个好结局的企图“在无穷尽的艰苦争辩中都被一点一点地驳倒了”。[69]虽然薛定谔的波动方程在原子稳定态的原理上,给出了非常漂亮的理论,但在经典波动诠释上却遭到了玻尔有力的反驳。而玻尔像往常那样,从这次对话中汲取了营养,进一步丰富和完善了自己的思想,为互补性原理的提出铺平了道路。

玻尔的学生或同事,不仅对他特殊的工作方式有深刻印象,也被他充沛的精力所折服。他不仅是位严肃认真的老师,也是位兴趣盎然的“玩伴”。他对年轻人有着慈父般的感情,也是他们平等的合作者。他是个物理学发展的领衔者,需要不停地追赶时代的步伐,关注对外学术交流,讲学、发表论文、书信来往,关注物理最新发展动态。外界人很少知道,他在经营研究所大小事务、发展规划、用人与官方打交道等诸多令人乏味的事情中,责任、使命和情感都给他带来重压,当然还要应付书写方面的困扰。他在写给一位英国友人的信中,曾这样写道:“我知道,你能理解这些。从科学事业的角度上看,我的一生是在幸福和绝望中度过的。在开始撰写论文的时候,我感受过精力充沛,但是在论文没有得到发表时,我也感受过沮丧、劳累,甚至精疲力竭。但是这些经历也逐渐改变了我对量子力学是一个可怕之谜的看法。”[70]

有人说,玻尔在哥本哈根的角色只是被一群虔诚信徒包围的权威大师。对这种说法,纽曼(Neumann)有自己的看法。他曾与玻尔在普林斯顿有过一段合作经历。在一次访谈中,纽曼说:“这种看法显然是对玻尔人格的一种曲解。我要强调的是,权威是一种具有玄妙深奥的神谕般的智慧。玻尔却全然不是这样。他尽一切努力把自己所知与他人分享,为此,总是选择最普通、最简单的语言与他人交流,而这一点并非是他的长处,所以,他不可能花言巧语或故弄玄虚地哗众取宠。许多人很尊重他,但并不完全接受他的思想,正因如此,才使得他不断地做着对话与辩论。”[71]爱因斯坦逝世前不久,在提到玻尔时,曾说过这样一段话:“即使他说出自己的意见,也像是不断摸索地前行。他从不像有些人,总以为自己拥有明确的真理。”[72]爱因斯坦不仅是位物理天才,也是一位敏锐的观察者,在这方面玻尔与他相似。

作为一个具有影响力的物理学界名人,玻尔没有给自己和子孙后代留下什么回忆录之类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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