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森堡事件

更新于 2026年10月12日 版权声明
海森堡事件

1937年7月海森堡奉命接受索末菲职位,举家迁往慕尼黑。7月14日,他拜见了慕尼黑大学校长科玻尔(Kölbl),告诉他已经准备好接受新职位时,科玻尔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简单地问他,是否看了党卫军的《黑色军团报》(Das Chwarze Korps)了,科玻尔说:“上面有一篇关于你的长文,把报纸买来读读,然后咱们再谈。”这篇文章的题目是“科学研究中的白犹太人”(White Jew in Science),文章的作者署名是斯塔克,上面称海森堡是“白犹太”(即外表是雅利安人,骨子里是犹太人),并说他也是“应该消失的人”[127]。

这是科学史上一篇最恶毒也最具有威胁力的攻击性文章,特别是在第三帝国的特殊历史条件下,它的攻击就更加具有危险性。它是这样开头的:“反犹太胜利只是实现战争目标的一部分,因为这场战争并不是只针对种族问题,而更应该针对犹太人所传播的对我们具有威胁的精神。如果这种精神不仅存在于犹太人身上,也存在于德国人身上的话,这种犹太种族的威胁就更加严重。这种人不可能把这种精神掩盖起来,对这种病毒的携带者,用一个常用到的词来说明,这就是‘白犹太’。”接着这篇文章分为三部分,第一部分是关于纳粹定义的“白犹太”;第二部分是指名道姓地对海森堡的攻击,称他的量子物理为“灰色理论”;第三部分针对他的大学职务,认为他所领导的研究所进行的是“政治上失败的科学”。文章最后签署的名字是斯塔克,并通过措辞有意给人一种印象,这篇文章是受到这份纳粹报刊之邀而写出的。除了海森堡,这篇文章还中伤了“犹太人爱因斯坦、哈勃以及他们思想上的同伙索末菲和普朗克”,并指控“这一伙人操控物理学,排斥德国人的任命”,指责索末菲选择海森堡当作他的继承人就是“为了海森堡得以继承发展‘白犹太’事业,以加强他们的影响,对那些坚持‘德国物理学’不懈努力的人进行打击”。

在这篇长文之后,还有一个附录,其中展示了所谓“海森堡的一系列进攻行动”。事后证明,这个附录是由斯塔克的助手毕尤瑟(Beuthe)所写,其中历数海森堡的一系列反动行为,如他如何私下里把文章塞进党报,以辩解他的相对论教学;他如何纠集和鼓噪出一份请愿书,把帝国教育部的官员导引到错误的方向;他如何在1934年拒绝诺贝尔奖获奖同伙所共同做出的“举手礼”,以宣示对希特勒的效忠;他如何辞去了他的德国助手,以把职位让给犹太人布洛克;他的研究所一直充斥着犹太人和外国人等等不一而足,其结论就是海森堡像是一个十足的“披着皮的国家敌人”。附录的目标更为明显,它以大字重体标题点破,称海森堡是“物理学中的奥西斯基(Ossietzky)”。奥西斯基是一位勇敢的一直坚持和平斗争的反法西斯主义者,也是1936年诺贝尔和平奖的获得者。由于坚持和平地与法西斯斗争,被纳粹逮捕,被当作卖国贼和叛徒监禁在达濠(Dachau)集中营,当时正经受着严刑拷打[128]。这篇文章最后指出,海森堡这个“白犹太”,这个“物理学中的奥西斯基”只不过是一个典型,像他这样的人还很多,“他们是德国犹太精神的代表”,对付这种人就应该像对付犹太人那样,把他们“驱逐”和“遣散”。

这篇文章不仅是卑劣的,也是极其危险的。它指向了海森堡,也威胁到了整个德国的物理学,这一影响远远超过了海森堡的索末菲职位继承问题。从1937年开始,所有有教授职位的犹太人都被轰了下去而失去了工作,绝大多数离开了这个国家,德国因此失去了许多杰出的学者。由于这篇文章的矛头还指向了反对第三帝国政权或政策的非犹太德国人,成为纳粹进一步控制德国、抑制对第三帝国集权主义持反对意见者的重要手段之一。

这场攻击是极其残酷的,等于置人于死地。海森堡将像犹太人一样,面临送往集中营、驱逐或投入监狱的境况。海森堡被迫做出反击,他立即写信给希姆莱,要求澄清事实,恢复名誉。此外文章中所指的“一些其他人”也立即聚集了起来,但这一次没有集体行动,也没有请愿书,因为此时这种行动已经是很危险的事了,出现“新的奥西斯基”不无可能,但是私下里和小规模回应是广泛而激烈的。首先莱比锡的同事们联合起草了一封信,信中表示对海森堡的支持;接着哥丁根科学院选举海森堡为通讯会员,而撒克逊科学院中的这个充满非犹太人的教授成员俱乐部又推选海森堡为数学物理部的副秘书长;索末菲写了一封长信给慕尼黑大学校长科玻尔,要求校长把信转交给教育部,信中对他和海森堡所受到的中伤表示抗议,他要求斯塔克终止以“复兴德国科学”的狂言攻击物理学家和物理学;海森堡的同事和好友洪德连夜奋笔疾书写信给莱比锡大学校长科比(Koeby)和帝国教育部长鲁斯特,要求立即采取措施确保斯塔克“不再以这种方式玷污我们自然科学事业的荣誉”[129]。洪德还把自己的抗议信告诉了德拜,德拜随之也写了一封信表示了对这件事的抗议,并为此事约见了凯撒·威廉学会的负责人,他写信告诉洪德说:“我告诉的每一个人都在谴责这件事。”他也致信帝国教育部,表示了对这件事的抗议[130]。很快抗议信像雪片似地飞来,堆满了帝国教育部的办公桌。(https://www.daowen.com)

此时海森堡的心情很复杂,他被诬陷为“德国的敌人”“具有犹太思想的颠覆分子”,如果叫这些人得逞,他不仅将面临终止教学和科研,还可能面临解雇、驱除、流放甚至监禁。但是,如果他做出反击,强烈要求这些中伤者闭口或退让,他可以避免以后受到的骚扰吗?是否会受到更大的打击,甚至像普朗克所预料的那样,导致事态扩大并伤及其他人?于是,他给索末菲写了一封长信,在这封信中,他谈到了斯塔克,谈到了自己对德国的依恋心情,谈到了他的进退两难。在信中,他还引述了玻恩4年前给他的一封信,在这封信中,玻恩说:“如果我不能在这里捍卫我的荣誉和名声,我简直找不到任何留在这里的可能性了。然而,我还是希望从你那里得到些建议,你知道,离开德国对我来说是件极其痛苦的事,除非万不得已,我还真不愿意做出这个决定。然而,我真不愿意以一个二等公民的身份在这里活着。”[131]4年前,他接到这封信时,对玻恩当时的心情并不完全理解,现在发现自己竟然陷入与玻恩相似的境遇。但是他不准备离开德国,决心捍卫自己与物理学的荣誉。于是,海森堡写信给他在莱比锡的同事、朋友及系主任贝尔沃(Berve),信中附上了报纸上那篇文章的复印件。这是一封正式的信件,海森堡希望由校方呈交帝国教育部。这是在众多抗议信中,一封最受瞩目的反击信。在信中海森堡明确提出,由于主管部门的优柔寡断,他要求在基本问题上做出抉择,要么帝国教育部站在“新闻晨报”的立场上,认为这篇文章是正确的,海森堡说,“在这种情况下,我将决定辞职”;要么教育部反对这个攻击,“与此同时,我将决定进行反击,我相信,我有相同的权利去抗击这场进攻”。贝尔沃立即把这封信呈交给校长科比,同时附加了自己的请求,并要求将这封信尽快地递交帝国教育部长拉斯特[132]。

当时的情况极为玄妙。帝国教育部把海森堡的信转给了分管高等学校的斯塔坦科夫斯基(Studenkowski),此人过去曾协助海森堡的行动,一度很活跃,现在却不想丢了自己的职位,此外也因寻找索末菲和德拜的接班人几乎花了一年的时间,弄得他疲于奔命,他决定尽量少插手,保持“中立”,先把这件事搁置一段时间再说[133]。

如果不是抗议信堆积如山,这件事肯定会被息事宁人地搁置下来。但这一次,帝国教育部不得不认真对待了。教育部办公室的主管瓦克(Wacker)介入了这件事,他组织了一个调查组,准备对这件事边调查,边想对策。然而海森堡不想耽搁,他决定把这件事闹大,直到最高主管插手。于是,他决定直接写信给纳粹党卫军的希姆莱,信的内容与上次写给教育部的信相似。这个举措相当大胆。他的妻子正在怀孕,在家中表面平静的他,并没有向她透露这些事。如果通过正常渠道,就像写给教育部的信,通过系主任、校长一层层地递上去,肯定到不了希姆莱的手里。他接受了母亲的建议,决定寻找一个特殊的途径。

海森堡的外祖父维克雷恩(Wecklein)曾是慕尼黑马克西米兰中学校长,也是巴伐利亚校长爬山俱乐部的成员。希姆莱的父亲是兰德舒特大学副校长,也是这个俱乐部的成员,海森堡的母亲由此与希姆莱的母亲熟识,于是海森堡的母亲决定,利用这层关系,把这封信递上去。一开始,希姆莱的母亲不愿干预儿子的事,但海森堡的母亲对她说:“是啊,你知道,希姆莱太太,我们做母亲的都不懂那些政治上的事,无论你儿子的,还是我儿子的。但我们做母亲的都懂得一点,这就是必须保护我们的儿子,这也就是我为什么来见你的原因。”希姆莱的母亲理解了[134]。1937年11月4日,希姆莱直到调查报告做出来之后,才介入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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