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理编次《伤寒论》的太医令:王叔和

一、整理编次《伤寒论》的太医令:王叔和

王叔和,名熙,山东高平人,晋代的医家,具体生卒不详,《后汉书》《三国志》《晋书》等史书中并没有王叔和的生平记载。西晋皇甫谧在《针灸甲乙经》中较早记载其名,其后《太平御览》引高湛《养生论》的话透露出王叔和是山东高平人。王叔和对《伤寒论》研究颇深,精通养生的道理,性格比较沉静,喜欢著书立说,考核遗文,采摭群论,撰著成《脉经》十卷,编次《张仲景方论》,编为三十六卷,大行于世。这在《隋书·经籍志》中也有记载,《隋书·经籍志》可谓较早提及王叔和及其撰著的正史。因正史无传,加之年代久远,后世对其生卒、籍贯、生活经历、墓葬地,何朝为太医令,何以能编次《张仲景方论》等均有疑问,虽有多方研究,但未有定论。据现存的遗迹及史料,王叔和出生于高平,该地现有山西高平市和山东邹城市之争,其墓葬地亦有湖北襄阳和麻城两处。但可以肯定的是,王叔和出生于北方,主要生活于南方,在荆楚大地行医、讲学直至终老。更值得庆幸的是,其著作能够流传至今,蕴藏于其中的学术思想及临证经验,极大地推动了中医学术发展并丰富了中医临证实践。

综观历代史书、医书、类书,署名王叔和的医籍有的系王叔和所撰,有的系托其名,有的为王叔和原创,有的为编次张仲景所论,有的传承至今,有的早已亡佚。其中确有其书且传承至今的主要有两部,即王叔和编次的《伤寒论》及其所撰著的《脉经》。王叔和编次的《伤寒论》,十卷,22篇。其中卷二的伤寒例、卷七至卷十的辨汗吐下宜忌,共11篇,后世大多数医家认为并非张仲景原作,往往删而不录,故人们如今所见《伤寒论》,仅为除此11篇及辨痉湿暍病以外的10篇内容。《脉经》,十卷,98篇。前九卷合计97篇,阐述脉形脉法,平三关、人迎、奇经八脉病,论五脏六腑脉候主病,辨三部九候脉证,诊五脏六腑气绝证候,诊四时相反脉证,诊损至脉证,诊百病死生决,论张仲景扁鹊华佗诊脉要诀,论十二经脉病证,论病可与不可发汗吐下灸刺等治法,论杂病证并治,论妇人、小儿病脉证治等。第十卷不分篇,为手检图三十一部。

唐宋以降,尊东汉张仲景为医圣,奉其著作《伤寒杂病论》为医书之圭臬,《伤寒杂病论》成书后,因东汉末年连年战乱,兵荒马乱,不久即散佚。该书中有关伤寒病证的内容,经王叔和搜集、整理、补充和编次,而成《伤寒论》一书,自此薪火相传,直至今日。此外,王叔和收集《黄帝内经》《难经》,以及扁鹊、张仲景、华佗的医学著述,结合自己的心得体会,撰著成《脉经》,该书极大地充实了中医的诊断方法,全面总结了魏晋以前脉诊经验,奠定了脉学发展的基础,被尊称为古七经之一。此两部著作承前启后,成就非凡,且流传后世,深受历代医家的重视。王叔和于伤寒、杂病、妇人病、小儿病等各有发挥,诊疾精于切脉,辨证强调脏腑虚实,具有鲜明的学术思想特色。

王叔和既尊崇《黄帝内经》,又结合张仲景的临证实践,同时参合己见,从而对伤寒的认识更为全面、具体。他秉承《伤寒论》的六经辨证思想,又将张仲景诊治杂病时脏腑辨证的方法糅合其中,并非如后世医家那样往往将张仲景六经、脏腑辨证割裂,可谓深得张仲景之真学。《伤寒杂病论》中,伤寒与杂病同论,而且是“先论后方”的体例,这一现象在约800年后北宋林亿等校定的《金匮要略方论》中可得到体现。王叔和编次的《伤寒论》中,很多条文有论有方,附方于论,方证同条,张仲景治伤寒397法、113方即蕴藏其中。经王叔和整理、编次后,时医诊治伤寒更为便捷、效用,不再出现“或有证而无方,或有方而无证,救疾治病,其有未备”的情形,而且促使张仲景诊治伤寒的临证经验形成了“理法方药”的完备体系,凸显了基于因机证治齐备的六经辨治伤寒学术思想。王叔和这一看似简单的体例重新编次,却对后世中医学术发展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因“江南诸师秘仲景要方不传”,唐代孙思邈及至晚年才得见《伤寒论》,即视之为珍宝,辑集其要妙,收之于《千金翼方》,并加以著录,采用了“方证同条,比类相附”的方法,将《伤寒论》所有条文,分别按方证比类归附,使之以类相从,条理清楚,可谓对王叔和“附方于论”重新编次《伤寒论》的进一步发展。宋代朱肱、清代柯琴等均继承这一研究方法,明清方有执、喻昌等更是据此发挥为“三纲鼎立”之说。该说本想批驳王叔和编次不当,欲重订《伤寒论》条文之次序,还王叔和未编次前条文之本来方位,但不经意间恰恰表明,王叔和采用“方论同条”重新编次《伤寒论》,使得张仲景原著中的脉论方证浑然一体,成为后世诸医更好地学习、理解张仲景方论的基础。在传承张仲景伤寒之学方面,王叔和具有奠基性的重要作用并取得了非凡成就。

王叔和整理《伤寒杂病论》,重新编次为《伤寒论》,使仲景之学得以流传后世,可谓功高无双,泽被后世。后世医家皇甫谧、林亿、严器之等给予王叔和非常高的评价。明末清初张遂辰注解《伤寒论》时,认为王叔和编次的《伤寒论》虽卷次略有出入,而内容仍是长沙之旧,其谓:“是书仲景自序原为十六卷,至叔和次为三十六卷,今坊本仅得十卷,而七八卷又合二为一,十卷仅次遗方。先后详略,非复仲景、叔和之旧矣……大抵因三阳王氏义例云。”同时,张遂辰依成无己注本,篇卷次第及成氏注文一仍其旧,其称:“仲景之书,精入无伦,非善读,未免滞于语下。诸家论述,各有发明,而聊摄成氏引经析义,尤称详洽。虽抵牾附会间或时有,然诸家莫能胜之,初学不能舍此索途也,悉依旧本,不敢去取。”其尊王(叔和)赞成(无己)之看法十分鲜明,且影响其弟子张志聪、张锡驹等,成为明清维护旧论、首肯王叔和的代表医家。当然,对于王叔和编次《伤寒论》,或有人认为王叔和编次失真,损毁了张仲景原著原貌,或有人认为唯六经证治属仲景原文,其余皆为王叔和添入,因而提出诸多异议。总的来说,对于王叔和重新编次《伤寒论》,部分医家能够放眼大局,对其评价以肯定为主;也有部分医家仅从自身研究角度出发,对其大肆批评,甚至攻击。其中喻昌之评未免失之偏颇,他只看到王叔和编次不足的一面,而忽视了其成就的一面,如果没有王叔和的编次,《伤寒论》难以流传至今,也根本谈不上后世的研究和讨论了,至于王叔和某些编次上的不足及增入部分内容,从历史角度看,似也不可过于苛求古人。

学术方面,王叔和明确提出了四时正气为病与时行疫气为病的区别。他指出何为四时正气,论述了伤寒、温病、暑病等发病,均属四时正气之为病。时行疫气明显有别于四时正气。王叔和又阐述了四时正气为病与时行疫气为病治则亦有别,虽尚未论及其治法如何有殊,但能够提出此观点,较之前人已属重大的突破了。王叔和所论四时正气之序,感而即病之伤寒,伏气所发之温病与暑病,时行疫气之寒疫与冬温,新感激发伏邪之温疟、风温、温毒与温疫等,为后世医家辨别伤寒、温病所尊崇,尤其所倡“时行疫气”为病说,唐代孙思邈、宋代庞安时均从之并有所发挥,对明清温病学说的形成亦有深远影响。(https://www.daowen.com)

脉诊是中医诊法的重要内容。秦汉之前,切脉诊病早已较多地运用于实践,积累了较为丰富的脉诊经验。王叔和确立“寸口诊脉法”,时至今日,它仍然有效地为临床所用,王叔和可谓功不可没。他归纳二十四种脉象,改变了《脉经》出现之前脉名繁多、脉象描述繁杂、脉象所主病证不统一、脉诊较为混杂的局面。《脉经》并非单纯描述脉象,在确定脉名、形象地描述脉象的基础上,他运用中医藏象、经络理论等阐述脉理,参以证候,辨别病、证,指导治疗,将病脉证治结合起来,形成因机证治的系统模式,脉诊在其中占有重要地位。

脏腑辨证思想源于《黄帝内经》,经《难经》之滥觞,张仲景变化而发挥于临证,至王叔和则又进一步发展。脏腑辨证的基础是脏腑病机学说,以脏腑为纲,专题进行病机分析者,大致以王叔和为开端,其功绩不容忽视。王叔和所撰著《脉经》,除脉学及整理张仲景方论外,还列专题阐述脏腑病机理论。《脉经》卷六将《黄帝内经》《难经》《伤寒论》中的许多理论结合病证进行总结和归纳,使脏腑病机学说更趋向系统化。该卷列五脏六腑十一节分述,以脏腑为纲,以虚实为目,分析疾病发作轻重与时间、传变转归、症状表现、情志变化、经络病变等,形成了系统的脏腑病机学说。他通过脉诊,辨别属何脏腑所特有之脉象,还可辨别脏腑特有脉象之虚实,继而进行脏腑虚实辨证。虽是论脉,但以虚实为目,阐述了五脏六腑之病机及病证。王叔和将变化多端的脏腑疾病进行归纳,从脏腑虚实两端,阐述了脏腑虚证、脏腑实证及脏腑虚实夹杂证,并论述了其各自的脉证,奠定了脏腑虚实辨证的基础。《脉经》形成了以脏腑为纲、虚实为目的脏腑病机学说,并以之为基础进行脏腑辨证,较以前的医著无疑前进了一大步。王叔和的尝试虽然十分可取,但也存在不少问题,如证候的归类尚显条理不清,脏腑寒热辨证也未能有足够的反映等。

临床方面,王叔和编次的《伤寒论》、撰著的《脉经》对伤寒、杂病的脉证并治,师法张仲景,条分缕析,完整地传承了张仲景运用六经辨证诊治伤寒、运用脏腑辨证诊治杂病的经验。他对妇科病证治疗经验独到。《脉经》卷九论述妇人病,其体例与《金匮要略》基本相同,依妇人妊娠病、产后病、杂病顺序,但其内容不仅将《金匮要略》基本囊括其中,而且增加了很多有细致观察、独到认识的丰富内容。他详解妊娠脉象,还明确了妊娠逐月分经养胎法,明确了妊娠一月至十月当养之经,阐述了十二经中手太阳、少阴不养之理,并特别指明妊娠禁灸刺当月当养之经。经《脉经》论述后,妊娠逐月分经养胎之法渐趋完整,后世得以继承并发展,成为中医养胎安胎的重要内容之一。此外,王叔和还提出“激经”“居经”“避年”等名称。他基于《伤寒杂病论》,在探讨妇人病的脉证并治方面,有很多发挥,如观察到妇人出现激经、居经、避年等,补充张仲景之未逮。王叔和诊治妇人病,以继承张仲景经验为主,但也不乏证治的补充。王叔和首次详述五崩证候,后世陈自明、张景岳、沈金鳌等在所著书中均有引载。

王叔和的处方,往往针药并用,尤其善用针灸。《脉经》治疗寸、关、尺三部常见脉象所主的证候,均采用方药与针灸并施,而且明确提出施针的补、泻手法。可见,王叔和临证重视针灸、善于针灸。《脉经》卷六论述十一脏腑经脉循行、脏腑经脉病证治,从选取的针刺穴位来看,均遵循循经取穴的原则。《脉经·平三关阴阳二十四气脉》中讨论两手寸、关、尺六部脉阴阳虚实的脉象及其主病,并针刺治疗。首先运用两手寸、关、尺六部脉分别对应相应脏腑之气,然后根据六部脉阴阳虚实辨别相应主病,最后确立针刺治则、取经。针灸宜忌:《脉经》卷七有病不可灸证、病可灸证、病不可刺证、病可刺证四篇,专门论述不宜灸、刺的脉证及误治后的变证,以及可用灸、刺的脉证及针刺取穴,示人以章法,启迪了后学。

总之,王叔和编次《伤寒论》,撰著《脉经》,为传承张仲景之学做出了重要贡献。他注重伤寒研究,倡时行疫气为病说,总结并发展脉学,推动脏腑辨证发展,均既继承前贤之论,又创新发展,极大地促进了中医学术思想的进步。王叔和诊治伤寒、杂病等,师法张仲景,亦不乏新意阐发,尤其在妇人病的脉证并治、针药并用方面,尤多创见,让人耳目一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