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黑火兰
Pyrorchis nigricans
澳大利亚西部
花语
渴望掌控
* 拉丁学名,下同。
遇火绽放。
从或许已休眠的球茎抽芽。
苍白的花瓣上布有深红色条纹。
凋零时变为漆黑,如同焦炭。
小径的尽头矗立着一栋以防风板为外墙的房子[1]。屋内,九岁的爱丽丝·哈特坐在窗边的书桌旁,盘算着如何用火焚烧爸爸。
在她面前,一本图书馆藏书摊开在书桌上,这桌子是她的爸爸用桉木打造的。书里全是从世界各地网罗的关于火的神话。尽管太平洋上刮来的东北风充满了海腥味,可爱丽丝还是能闻到烟味、土味和燃烧的羽毛味。她一边翻阅,一边喃喃念道:
凤凰鸟融入火中,被火焰吞噬,化为灰烬,而后重生,一切皆焕然一新——其形毫无二致,其质天差地别。
爱丽丝的指尖停留在一幅描绘了凤凰鸟复活的插图上:银白色的羽毛闪闪发光,它伸展双翼,引颈啼叫。她猛地把手抽回,仿佛那些或金黄耀眼、或橙红璀璨的火焰会灼伤她的肌肤。一阵疾风夹着海藻的气味灌入窗口,妈妈花园内的风铃止不住地随着愈渐加强的狂风高歌。
爱丽丝倚着书桌,俯身合上窗,只留出一道缝。她伸出一只手去拿几个小时前做好的那盘吐司,另一只手则把书推至一边,双眼凝视着这幅插图。
爱丽丝拿起一块冰凉的三角吐司,上面涂满了黄油,她咬了一角,细嚼慢咽起来。假如她的爸爸也被烈火吞噬会怎样?他恶魔的一面将会被烧成灰烬,只有他最好的一面能够重生。他会被火焰重塑,变成他偶尔美好时的样子,例如为她亲手做一张书桌,供她写故事。
爱丽丝闭上双眼,幻想着有一刻,附近这片随风闯进窗户、直抵耳畔的大海是炽烈的火海。她可以把爸爸推进去,让他像书里的凤凰鸟一样被火吞噬吗?他会摇晃着头走出来,好似从一场噩梦中醒来,接着向她展开双臂吗?也许,他会说,日安,小兔子!或许,他只是眼含微笑,双手插进裤兜,吹个口哨。或许,爱丽丝再也不会见到他怒气冲冲、蓝色双眸目光阴沉的样子,再也不会见到他面色冷峻,嘴角泛着和脸色一样的白沫。她能够专注于辨别风从何处来,专注于书海拾慧,专注于伏案写作。浴火重生的爸爸,会柔情轻抚怀孕的妈妈,会永远对爱丽丝关怀备至。最重要的是,当另一个宝贝来到这个世上时,他会报以父亲的慈爱守护它,而爱丽丝再也不必彻夜思索如何保护全家。
她合上书,沉闷的声响随即穿透木桌回荡。书桌足足占了卧房的一面墙,墙上有两扇大窗,推开窗便能饱览花园中种植的铁线蕨、鹿角蕨和各类蝴蝶叶植物。在妈妈被孕吐击垮之前,花园一直由她打理。那日早晨,妈妈正弯着腰,清理着蕨类植物,准备栽种袋鼠爪花的花苗。而那会儿,爱丽丝正坐在桌前看书,一听见妈妈的呕吐声便翻过窗,落在满是蕨类的花圃里。小小的爱丽丝不知所措,只能紧紧地抓住妈妈的手。
“我没事,”妈妈咳了几声,紧握了一下爱丽丝的手才放开。“这不过是晨吐,兔兔,别担心。”她仰着头呼吸新鲜空气,浅色发丝从脸颊划过,露出耳后娇嫩肌肤上的一道伤痕,周围伴有一片紫色淤青,深似破晓时分的大海。爱丽丝还没来得及把视线移开,妈妈就已察觉。
“噢,兔兔,”妈妈费劲坐下,慌忙解释道,“我在厨房干活时没留神,摔了一跤。肚子里多了个宝宝容易头昏眼花。”她一手摸着肚子,一手掸去裙子上的泥屑。爱丽丝却盯着被妈妈压扁的嫩蕨发愣。
没过多久,爸爸妈妈就离开了。爱丽丝站在前门,直到卡车尾部扬起的滚滚尘土消散在蔚蓝晨光中。他们去城里做孕检,而卡车只能坐下两个人。乖一点,宝贝。妈妈叮嘱道,并在爱丽丝的脸颊上轻轻一吻。她身上散发着的茉莉花香中隐藏着一丝担忧。
爱丽丝又拿起一块三角吐司,咬住,再把手伸进书包里。她答应过妈妈要准备四年级考试,然而函授学校寄来的模拟卷还躺在桌上,从未打开过。她从书包里取出一本书,默念完书名,顿时诧异不已。考试全然被抛诸脑后了。
风雨压城,不见天日。《用火指南》凸起的书名反倒光芒四射,栩栩如生。仿若野火,闪烁着金属般的光芒。爱丽丝的内心泛起阵阵危险和惊恐之感。她的手掌变得黏糊糊的。就在她的手指触到封面边角的一刹那,托比颈圈上的金属标签环在她身后叮当作响,像被她紧绷的神经施了魔法似的。它蹭了几下她的腿,留下一块湿乎乎的污迹。被托比这么一折腾,爱丽丝倒没那么紧张了,她冲着乖巧趴在一旁的托比笑了笑,递给它一小块吐司。托比小心翼翼地把吐司含在嘴里,后退几步,再狼吞虎咽地吃完。
“哎呀!你这小托比,”爱丽丝被滴落在她脚上的口水弄得有些生气,捏了捏它的耳朵。她竖起大拇指,拨弄着它的耳朵两边,而托比的尾巴则贴在地板上来回甩动。它提起爪子,搭在她腿上。托比是爸爸送的礼物,是她最亲密的伙伴。它小时候曾在桌底下多次啃爸爸的脚,被他拎起来丢向洗衣机,撞得不轻。爸爸不允许带它去看兽医,托比从此聋了。在意识到它再也听不见后,爱丽丝独创了一套手势,作为与它交流的秘密语言。她再次对托比晃晃大拇指,告诉它,它很棒。托比舔了几下爱丽丝的脸颊,她嫌弃地抹了抹,边抹边笑。托比原地转了几圈,然后咚的一声蹲坐在她脚边。它长大了,看起来更像是灰眼狼,而非牧羊犬。爱丽丝蜷起腿,将两只光脚丫埋进它蓬松的长毛中。托比的陪伴为她壮了胆,她翻开《用火指南》,不一会儿就被里面的第一个故事吸引。
在远方,比如德国和丹麦,人们用火辞旧迎新,迎接下一个循环的开始,比如季节、生死或恋情。有些人甚至会用柳枝或荆条制成巨大的人偶,放火点燃,以此昭示一场落幕与一篇新章,期待奇迹的出现。
爱丽丝靠在椅背上。她的眼睛变得火辣辣、黏糊糊的。她用手按压印有燃烧柳条人偶照片的书页。她的烈火会为她带来何种奇迹?首先,家里不会再有东西打碎的声音。空气不会再有充满恐惧的酸臭味。爱丽丝自己能布置一块菜园,不会再因偶尔用错铲子而被责罚。她也许能学会骑自行车,不会再因不能保持平衡而被恼怒的爸爸扯断发根。她只需要解读天空中的符号,不必再时刻保持警惕,从爸爸脸上的表情分辨他此刻是怪物,还是那个把桉树变为书桌的男人。
他曾猛推她入海,令她自己设法游回岸边。当天夜里,他进入木棚,两天后才出现,背着这张纵长大于他身高的长方形桌子。桌子是用光滑细腻、有斑点的桉树木板制成的,他本来想留着给妈妈做一个新的蕨栏。爱丽丝徘徊在房间一角,看着爸爸用螺栓把桌子固定在窗沿下的墙面上。房间里充满混合着新鲜木材、油和漆的令人陶醉的幽香。他打开用铜铰链连接的木盖,向爱丽丝展示桌面下方的一个浅屉,它可以用来装纸笔和书本。他甚至还把一根桉树枝刨平,用来支撑木盖,这样爱丽丝的双手就能同时在里面翻寻了。
“兔兔,我下次进城会买齐你要的铅笔和蜡笔。”
爱丽丝用手臂环住爸爸的脖子。他的身上散发着加信氏香皂、汗水和松脂的气味。
“我的宝贝兔儿。”他的胡茬轻轻擦过她的脸颊。我就知道美好的你还在。别走。拜托不要变。话到嘴边,爱丽丝还是咽了下去。她最终说出口的只有一句“谢谢”。(https://www.daowen.com)
爱丽丝回过神来,继续阅读翻开的这本书。
火的燃烧依靠摩擦、燃料和氧气。三者皆达最佳条件才会产生最旺的火。
她抬头,望向窗外的花园。无形的疾风在窗口留的那道细缝下嘶吼,不断冲撞悬挂着的铁线蕨花盆。她做起深呼吸,吸满气,再吐出,如此反复。火的燃烧依靠摩擦、燃料和氧气。爱丽丝凝视着妈妈郁郁葱葱的花园,明白自己要做什么了。
爱丽丝见东风穿过漫天乌云袭来,就在后门添了件防风夹克。托比相伴左右,她便用手抚弄起它的茸毛来。它耷拉着耳朵,咕哝了几声,用鼻子来回蹭她的肚子。屋外,狂风吹散了妈妈种的白玫瑰,花瓣散落满园,仿佛坠落的星辰。院子最远处是爸爸的木棚,幽暗阴森,还上了锁。爱丽丝双手拍了拍夹克口袋,摸到里面有一把钥匙。她缓了缓,鼓起勇气,打开后门,带着托比迎风冲了出去。
尽管爸爸的木棚对于爱丽丝而言是个禁地,但她一直对里面的东西充满了好奇。他常常在做了可怕的事情之后进去,可当他再出来时又总是换了副样子。爱丽丝曾笃定地认为木棚拥有一种让人转变的魔力,里面要么有一面施了魔法的镜子,要么有一架纺车。小时候,她曾勇敢地问过爸爸里面到底有什么,可没有得到答复。不过,在他为爱丽丝做了一张桌子之后,她就明白了。她在借阅的书籍中读到过炼金术,也知晓侏儒怪[2]的故事。爸爸的木棚正是他变魔法的地方,在里面,稻草也能纺成金子。
她奔跑着,双腿和双肺像是在燃烧。托比冲着天空乱吠,直到一道头顶上方的闪电让它住了嘴,尾巴也蔫蔫地垂下来。爱丽丝来到木棚门前,从衣袋里掏出钥匙,滑入挂锁。不知怎的,锁没有应声而开。狂风不仅刺痛了她的脸颊,也让她难以保持平衡,多亏了托比用温热的身体紧贴着她,她才没倒下。她又试了一次,使了很大的劲想在锁孔内转动钥匙,结果弄得手掌生疼也没一点儿动静。恐慌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松开手,擦了擦双眼,拨开脸上的头发,再次尝试。这回钥匙像抹了油一般轻轻松松地转动起来。爱丽丝利索地拉开锁,拧了把手,跌跌撞撞地进了门,托比也紧随入内。只听砰的一声,风把他们身后的门拍上了。
木棚没有窗,棚内漆黑一片。托比低声嘶吼,爱丽丝摸黑伸出手安抚它。她的耳中尽是血液的急速流动声和狂风的怒号声,全然听不到其他声响。木棚旁那棵凤凰木的果荚像雨点般噼里啪啦地接连落下,好似有人穿着锡做的鞋子在房顶上跳舞。
空气里弥漫着煤油味。爱丽丝在黑暗中摸索了一番,总算摸到工作台上的一盏灯。她摸出了灯的形状,意识到这和妈妈在房子里放的一盏灯很相似。灯的边上有一盒火柴。此时她的脑中有一个声音在怒吼。你不应该在这里。你不应该在这里。爱丽丝畏惧了,但她还是打开了火柴盒。她用摸到的火柴头划擦粗糙的打火石,火光立马闪现,同时一股浓烈的硫磺味道扑鼻而来,随即充斥了整个木棚。在用火柴点燃煤油灯芯后,她把玻璃灯罩盖回底座,拧紧。光影立马洒向了爸爸的工作台,她看见面前有一个半开的小抽屉,就用颤抖的手指拉开,只依稀地见到一张相片,其他东西就看不太清楚了。她取出相片,尽管其边缘已发黄裂开,图像却依然明晰:一幢宽敞华丽、被藤蔓缠绕覆盖的老房子。爱丽丝又把手伸进抽屉里,想再拿点什么出来。她的指尖掠过一个柔软的东西,抓出来在灯光下一照,只见一撮被褪色丝带绑着的黑发。
一阵强风吹来,木棚的门咯吱作响。爱丽丝转身时撒手丢下了相片和头发。门外没有人,只是风而已。她刚缓过神来,托比又伏身吼叫了。爱丽丝颤颤巍巍地提着灯,想照亮木棚的每一寸空间。眼前的景象令她目瞪口呆,连腿都迈不动了。
她的周围有几十座大小各异的木制雕塑,小至袖珍,大如真人,但无一例外地摹刻着两个人物。一位是年迈的女人,摆出各式各样的姿势,或闻桉树叶,或观察盆栽植物,或平躺着,一臂弯曲盖住双眼,一臂高举向上,或提着裙子下摆,兜起各种爱丽丝不认识的花卉。另外一位则是个小女孩,同样造型多端,有在阅读的,有在伏案写作的,也有在吹蒲公英种子的。爱丽丝见自己成为爸爸雕刻的对象,感到有些不自在。
这两个人大大小小的木雕填满了木棚,都把工作台给包围了。爱丽丝缓缓做着深呼吸,感受自己的心跳声。它说,我在——这里。我在——这里。假如火焰具有让一物变为另一物的魔力,那么言语也如此。爱丽丝读了不少书,清楚言语的魔力,尤其是在言语被重复的时候。如果一句话被念了很多遍,那么它就会成真。她专注于正在内心跳动的咒语。
我在——这里。
我在——这里。
我在——这里。
爱丽丝一圈又一圈地踱步,打量着身边这些木制塑像。她记得曾经读过的一则故事:有一位邪恶的国王在国内树敌无数,他组建了一支用黏土和石材做的军队护其左右,只是石土无法与血肉相提并论。最终,国王日夜提防的村民们趁他入睡时推倒了这些战士,将他活活压死。刺痛感在爱丽丝的后背上下游走,因为她回想起先前读到的文字——火的燃烧依靠摩擦、燃料和氧气。
“好了,小托比,”她匆忙说道,伸手抓起一尊木制塑像,又拿起另一个,比了比大小后,用T恤包住找得到的最小的几尊塑像。托比在她身旁显得有些烦躁。她的心脏怦怦直跳。她想,既然木棚里有这么多座雕像,爸爸肯定不会注意到少了几个最小的,而它们正是用来练习生火的绝佳燃料。
爱丽丝会永远记得这一天,这不可逆转地改变她人生的一天,不过她用了接下来的二十年时光才弄懂这句话:人生向前走,参透向后看。你永远无法欣赏当下所处的胜景。
爱丽丝的爸爸把车停在了自家门口的车道上,双手握着方向盘,一言不发。他的妻子紧靠着车门,一手摸着脸上的新伤痕,一手捂着肚子。他亲眼看到她碰医生手臂的样子和医生的神情。他都看到了。爱丽丝爸爸的右眼下方抽搐了一下。他怕错过做B超的预约时间,上路后就没停下来吃早餐,不料他的妻子在做完检查坐起时有些晕眩。看她身形不稳,医生便伸手扶了她一把。
爱丽丝的爸爸单手握拳,好几处指关节仍在作痛。他瞥了一眼妻子,她蜷缩起身子,两人之间仿佛隔了一道峡谷。他想接近她,想向她解释,倘若她多加注意自己的行为举止,他是不会被激怒的。如果他通过花来向她传达,她可能会明白。叉状的茅膏菜,意为如被忽视,我会死;五颜六色的爱沙木,意为治愈和慰藉;大戟花,意为坚贞。不过,自从他们离开桑菲尔德,他已经有好几年刻意不送她花了。
她今天早上没帮他准备食物。她本该留出时间在他们离家之前打包早点的,这样她就不会头晕目眩,他也不会目睹她触碰医生的样子。去城里做检查对他来说是很难接受的一件事情,毕竟医务人员的手会触及妻子的全身,甚至体内。她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他们只在遇上突发情况时才去做B超或检查,本次孕期如此,怀爱丽丝期间同样如此。她的每一次“不称职”,真的都是他的过错吗?
“到家了,”他拉起手刹,关掉引擎。他的妻子把手从脸上移开,去掰车门的把手,但门还锁着。他的情绪立马上来了。她会说些什么吗?他打开门锁,等待她回头冲他嫣然一笑,或许她还会示以抱歉的神色,然而她像小鸡逃离鸡笼一般迅速下了车。他跟着飞快下车,嘴里喊着她的名字,狂风让他瞬间沉默。在刺骨的寒风中,他趔趔趄趄着紧跟在妻子后面,决意说服她认可自己的观点。当他走近房子时,他的目光一下子迟滞了。
木棚的门是开着的。锁挂在门闩上,也是开着的。他的视野里满是在门口一闪而过的、他女儿的红色防风夹克。
眼见雕像已塞满了T恤围成的兜,爱丽丝匆忙从木棚里出来,进入愈发昏暗的天色里。一声雷鸣响彻苍穹。在巨响之下,爱丽丝失手抖落雕像,然后弓身抵着木棚的门。托比也害怕了,背上的毛全都炸立了起来。她伸手安抚它,抱它至脚边,结果一阵风便吹得她摇摇晃晃地往后倒。她顾不上散落满地的雕像,招呼托比一起,撒腿就往房子跑。就在他们快到后门的时候,一道闪电将乌云劈成了一块块银色碎片,仿佛下坠的箭头。爱丽丝僵住了。就在那闪光的一瞬间,她看见了他。她的父亲站在门口,双臂撑在身体两侧,拳头紧握。用不着走近去看,仅凭这点光线爱丽丝就能感受到爸爸眼中的愤怒。
爱丽丝改道向房子的侧面奔去。她不确定爸爸是否看见她了。在她穿过妈妈的蕨圃前方的绿地时,她突然想起一件可怕的事情:那盏木棚里的煤油灯,现在还在发光发热!走得匆忙,爱丽丝竟把这茬忘记了!
爱丽丝翻进窗户,跳到书桌上,将托比拉到身旁,挨着坐在一块儿,气喘吁吁。托比舔了舔她的脸蛋,爱丽丝则心烦意乱地轻拍它。她闻到烟味了吗?恐惧在她全身奔流。她跳下桌子,把从图书馆借来的书拢到一起塞进书包里,再把包藏到衣柜深处。她脱掉防风夹克,也丢进衣柜里,然后关上了窗。爱丽丝心里思忖着,如果他进来了,就这样说:爸爸,一定是别人闯进你的木棚了。我一直在房间里等你回来。
她没发觉爸爸已经走进她的卧室,也就没能及时躲开他。爱丽丝看到的最后一幕是托比龇着牙,溜圆的双眼里满是恐惧。空气里充斥着烟味、土味和燃烧的羽毛味。火热的刺痛感在爱丽丝的一侧脸颊蔓延开来,把她拉入黑暗之中。
【注释】
[1]这类房屋在澳大利亚和新西兰较为常见,外墙为防风板,或称帆板,适应当地多数天气条件。
[2]《格林童话》中的侏儒怪帮助女孩把稻草织成黄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