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蓝针花

04 蓝针花

Brunonia australis

澳大利亚个境

花语

悼念你的离开

在林地、疏林和沙质平原生长的多年生植物。

花通常在春季开放,花色呈中度至深度蓝色,

半球形的花序簇生于较高的地上茎上。

较难定植。或仅数年便亡。

爱丽丝,你能听见我说话吗?我在这里。

这个声音很轻柔。

她在有意识和无意识之间来回游走,只能抓住几个清醒的瞬间来感知周围的情况:杀菌剂和消毒剂的刺鼻气味、房间的墙壁被粉刷成纯白色、玫瑰的芳香、扎人的硬床单、身边传来有节奏的嘟嘟声、地板和鞋子吱吱作响,还有这个声音,这个轻柔的声音。

爱丽丝,你并不孤单,我在这里陪你。我来给你讲一个故事。

她很想说话,可舌头变厚了。她使劲想要回复那个声音,想要凑近玫瑰的香味,可她很快又昏睡过去,四肢沉重,记忆破碎。

虚幻从四面八方挤压爱丽丝,一束稀疏的琥珀色灯光穿射进来。她朝灯光缓缓移动。她的脚底愈加沉重,仿佛在海中游完泳后触到浅滩的沙底。她意识到自己躺在沙滩上,但有些不对劲。铺满银绿色海藻的沙丘在燃烧,在冒烟。沙子是炭黑色的,大海却消失不见了,爱丽丝从未见过水位如此之低的潮水。她在壳体发黑的死寄居蟹和已成焦炭色且裂开的蛤蜊堆中踢腿。灰烬漂浮,犹如片状星云,她的睫毛上也堆积着一团团咸灰。远处的低潮在昏暗的天色下闪烁着橙色的火光。空气燥热难闻。

我在这里,爱丽丝。

热泪灼烧着她的双颊。

爱丽丝,我来给你讲一个故事。

爱丽丝在搜寻变黑的海岸线,嘴里充斥着一股苦味。她在转向大海前就已觉察到皮肤火辣辣的。

在远处微微发亮的几团余火燃成熊熊烈焰。炽热的海浪反复卷起,像一群愤怒的野兽在狂奔。就连呼吸都会痛。一片火海轰隆隆地朝着黑沙滩上的她席卷而来。

高耸的热浪灼伤了她的脸。除了玫瑰的香气,她什么也闻不到了。

浪花一个接一个地翻滚,向她疾冲时不断积聚能量。她努力爬开,却陷入软沙中动弹不得。爱丽丝被困住了,她翻了个身,眼见像一堵旋转的火焰墙一般的火海冲她滚来却又无可奈何。她的体内汇聚起一股气,不过,在她做了一次深呼吸后,从肺部喷涌而出的气体变为小白花的无声尖叫。

她漂浮于红黄交织的火焰之上。在她看来,眼前的大海根本不是由海水组成的,而是一团团火焰。它在她周围涌动,不断变幻着颜色,一会儿是湖绿色,一会儿是紫罗兰色,一会儿是橘红色。她的身体浸入其中,她的十指穿过这些色彩。

房间很暗。令人发痒的被单很紧。她的鼻孔和眼睛因过于刺鼻的气味变得难受。她还无力翻身,只见一道道光束变身为一条条粗壮的火蛇,盘绕着她的身体,并在抽紧时燃烧。她咳得厉害,肺部为了呼吸猛烈收缩。恐惧使她哑言失声。

爱丽丝,你能听见我说话吗?我在这里。

她已灵魂出窍,旁观火蛇吞噬她的身体。

只要听我说就行了。

萨莉大声读完了最后一页,合上了置于双腿上的书。萨莉坐在病床背后的椅子上,她不忍心直视爱丽丝苍白的皮肤和伤痕。和两年前萨莉第一次遇见她时相比,爱丽丝的变化太大了。那是一个炎热的夏日,来到图书馆的爱丽丝穿着睡衣,满身泥垢,无人照看,但生机勃勃,如梦如幻。而现在,她死气沉沉地躺在病床上,撒满枕头的长发垂在床沿两边,好似从萨莉手里的书中走出的人物。

“你能听见我说话吗,爱丽丝?”她又重复了一遍,“爱丽丝,我在这里。只要听我说就行了。”她察看了爱丽丝的脸庞和放在床单外的手臂,尝试捕捉最细微的活动。在她身边发出嘟嘟声和呼呼声的各类仪器帮助爱丽丝维持着呼吸,除了胸腔的起伏外,她没有任何动作。她的下巴松弛,脸颊右下方青肿,插着输氧管的嘴巴变为塌陷的O型。

有一个想法像贪食蛇那样在萨莉脑中萦绕,挥之不去。在爱丽丝独自步行至图书馆的那天,她本不该让爱丽丝离开自己的视线半步。这个想法背后有一个更为隐秘、深层和残酷的事实。她本该把爱丽丝藏在车内,载她回自己的家,这样一来,她就能为爱丽丝做一顿热餐,为爱丽丝洗澡,让她远离克莱姆·哈特。想到这些,萨莉拭去眼泪。

萨莉因后悔而抽搐,她突然站起,在爱丽丝的床尾来回踱步。

萨莉本不该听从约翰所谓的她不具备合法权利的说法。她本不该听信约翰转达她的故事:警局在接到萨莉从图书馆打来的电话后派了一辆巡逻车到哈特家。阿格尼丝接待两位警员进门,用茶水和司康饼来招待他们。显然,他们等到克莱姆回家。爱丽丝是个淘气的孩子,他这么说。没有什么大不了。为了约翰,萨莉尽了最大的努力不再去想这件事。可她控制不了自己见到爱丽丝时的感觉,因为萨莉设想过的一切都在爱丽丝身上应验了。差不多在爱丽丝离开图书馆的一个月后,克莱姆拿着那本有关海豹人的书和用胶带拼起的爱丽丝的图书借阅卡,厚颜无耻地走进了图书馆的大门,俨然一副拥有一切权利的模样。萨莉躲在一架书后面,由别人为他服务。他走之后,她抖得厉害,请了病假回家。萨莉冲了个凉,灌下半瓶威士忌,依然无法平静。他总是会对她造成这样的影响。他是她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https://www.daowen.com)

几年后的现下,城里的每一个人都在议论克莱姆·哈特,说他是一个富有魅力的农夫,家里关着美丽的妻子和古怪的女儿,有如一则暗黑童话故事。有人疾呼,太可悲。有人回避目光,评价道,真幼稚。

心率监控器连续作响。萨莉停下脚步。爱丽丝紧闭的眼睑上有几条血管,它们在透光的皮肤下像细小的紫罗兰色的小溪般流淌。萨莉用双臂环抱自己。自从吉莉恩离世以来,她在图书馆遇见过几十个孩子,唯独爱丽丝·哈特使她心神不宁。这当然不是巧合,关键在于她是克莱姆·哈特的女儿。有天晚上,约翰从前门进来告知萨莉那场大火。自那时起,她每日都去医院为爱丽丝朗读。与此同时,警察和福利机构在外相聚商议,爱丽丝的命运掌握在他们手中。萨莉确保自己的声音是柔软的、清晰的、有力的,因为她希望无论爱丽丝的灵魂在体内何处都能听见她的声音。

门打开了。

“嗨,小萨。我们的小斗士今天如何了?”

“不错,布鲁克。真的不错。”

布鲁克看过了爱丽丝的各项记录表,检查了她在打的点滴,笑着为她量体温。“你让她的房间充满了玫瑰的香味。我想你可能是我认识的唯一一个只用同一种香水的人。”

这份老交情里的温暖和熟悉给萨莉带来了安慰,她笑了。可是,她的脑子里全是仪器发出的声响。萨莉再也忍受不了了,她开始和布鲁克闲聊起来。

“她今天很棒。真的很棒。她喜欢童话故事。”萨莉用颤抖的双手拾起刚才读的那本书。“不过,谁会不喜欢呢?”

“是啊。谁不喜欢完美的结局呢?”布鲁克笑着附和。

萨莉的笑容僵住了。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完美的结局并不总是表面上看起来的那样。

布鲁克仔细地观察她。“我懂你,小萨,”她温柔地说,“我懂这对你来说有多艰难。”

萨莉用衣袖擦拭鼻涕。

“这些年来我都没有醒悟过来,”她说,“我本来是可以救她的。我本来可以为她做些什么。你看看她现在的模样。”她的下巴不受控制地抖着。“我真傻。”

“不是这样的,”布鲁克摇头说道,“在我看来并非如此。我不想再听到你这样说自己了,你听见了吗?上帝让阿格尼丝·哈特这个可怜的灵魂安息吧。假如我是她,我会万分感谢你的付出,你有着宽阔的胸怀,每天都怀揣着爱心来这里陪伴爱丽丝,为她读故事。”

听到阿格尼丝的名字,萨莉心中一阵绞痛。过去几年,她曾见过她几次。有两次阿格尼丝坐在克莱姆卡车的客座上在城里穿行。有一次阿格尼丝排在邮局的队伍里。她是一个纤瘦的女人,有点憔悴,就像会直接在你眼前消失一样。萨莉排在她身后,看到她纤弱的肩膀,难以接受。她能为阿格尼丝做的只有在医院照顾爱丽丝了,所以她陪伴在侧。

“她根本就听不到我说话。”萨莉瘫坐在椅子上,眼里发酸。

“胡说,”布鲁克哼着鼻子表示,“我知道你不相信,但我有把握让你宽心。”她亲切地碰了碰萨莉。“你每一天的陪伴都在帮助她恢复。你知道的。她的体温持续下降,肺部也变得越来越干净。我们留意着她的脑水肿,不过一切正常。如果她照这个速度好转,那么本周末她就能出院了。”

萨莉皱眉。布鲁克误解了她眼里的泪水,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我了解你。关于她奶奶的消息真是再好不过了,不是吗?”布鲁克紧抱她一下后挺直了身板。

“奶奶?”萨莉反问,此时双腿变得麻木。

“社会福利机构找到爱丽丝的奶奶了。”

“什么?”她勉强嘀咕了一声。

“在一个不知道是哪里的农场里头种花,我觉得是内陆的某个地方。我猜务农是他们家的传统。”

萨莉止不住地点头。

“我认为应该是约翰打电话给她,请她安排一切的。他没告诉你这个消息吗?”

萨莉从椅子上跳起,匆忙拿走自己的东西。布鲁克谨慎地朝她挪了一步,坚定地伸出双手。萨莉摇头,朝门走去。

“噢,小萨。”布鲁克的神色说明她弄明白了。

萨莉打开门,冲出过道,离开了这家夺走她生命中最爱的两个孩子的医院。

爱丽丝摇摆在平静的虚无之中。无海,无火,无蛇,无声。在期待中,她的皮肤有刺痛感。附近有空气的涌动和振翅的声音。拍一下,再拍一下,俯冲;向上飞,再向上飞,远走。

一片燃烧的羽毛留下一道微光,示意她跟随。

爱丽丝无所畏惧地跟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