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蜡菊
Xerochrysum viscosum
新南威尔士与维多利亚
花语
吾爱永随
纸片似的花瓣呈现为
柠檬色、金黄色、脏橘色或红铜色。
它们便于剪切、干燥和储存,
与此同时保持惊艳的色彩。
爱丽丝的图书馆之行已是一个月前的事儿了。这日,她在卧室玩耍,听到了妈妈的召唤:“小兔儿,出来和我一起除草吧。”
这是一个恬静的午后。许多橙色蝴蝶在花间飞舞。妈妈戴着一顶宽檐帽,帽檐下是她展露的笑颜。这和她迎接爸爸回家时的笑容一模一样,她总是这么笑着向爸爸报告:一切正常,一切顺利,一切都好。爱丽丝回了一个微笑,尽管她注意到妈妈拔草时会因痛感而退缩,紧捂肋骨。
自从她去过图书馆,原有的生活就乱了套。那日,她回家后遭到爸爸一顿毒打,屁股被腰带抽得好几天都无法落座。他还把她的图书借阅卡折断,没收了借来的书,不过幸好爱丽丝早已坐下来读过一回了。爱丽丝深深地记住了有关海豹人和他们具有魔力的皮肤的故事,于她而言,这些故事甘之如饴。爱丽丝的伤好了,她只受过这一次惩罚,而妈妈却要继续忍受爸爸的暴戾与乖张。有几个夜晚,爱丽丝被爸妈房中传来的粗鲁的叫喊声吵醒,这难听的噪声让她麻木。在那些夜晚,她会躺在床上,双手捂住耳朵,想要逃入梦境,通常是在梦里和妈妈一道跑向海边,褪下外皮,跳入水中。她们一起漂浮在海里,只回头看一眼就潜入深处。她们留在岸上的外皮会变成压平的花朵,散落在成片的贝壳和海藻之中。
“爱丽丝,给。”妈妈又忍痛递给她一把杂草。爱丽丝的肌肤变得滚烫,她想让这个花园里永远都没有一根杂草,这样妈妈每日都可以沉浸在与花儿的秘密言语中,将盛开的花朵装满口袋。
“妈妈,这是什么?也算杂草吗?”妈妈并未回应。她像蝴蝶那样难以捉摸,时不时地把目光投向门前的车道或是能预报天气的乌云。
他们可算到了。
他大摇大摆地从驾驶座出来,手里的亚古巴帽[1]倒着甩在后背上。爱丽丝的妈妈起身迎接,膝盖还黏着泥,手里捏着一把蒲公英,它们的根随着他的凑近一吻不停地抖动。爱丽丝看向别处。心情好的爸爸散发着犹如从晴空落下的雨水的味道,你可能根本无法想象这样的画面。当爱丽丝与他对视时,他笑了。
“自从你那次逃跑,我们都经历了一段艰难的时光,是吧,小兔子?”爸爸一边蹲下,一边不让她瞧见他那顶上下颠倒的帽子。“不过我想,你已经从那次离家事件中吸取教训了吧。”
爱丽丝的胃里突然翻滚起来。
“我一直在想这件事,”他温和地说,“我觉得我们应该把你的图书借阅卡还你。”她忐忑不安地看着他。“要是你答应遵守我们的规定,我乐意去图书馆帮你借书。为了帮你信守诺言,我考虑给家里添个玩伴。”爸爸说这番话时没有看着爱丽丝,反倒打量着妈妈的神情。她站着没动,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笑颜渐舒。爸爸转向爱丽丝,把帽子递给她。爱丽丝接过帽子,放在膝上。
帽子里面藏着一只黑白相间的小毛球。爱丽丝屏住呼吸。尽管这只小狗的眼睛还不太能睁开,但爱丽丝看到了和冬日的大海一样的石蓝色。它坐起来,冲着爱丽丝一通乱吠,还蹭了她的鼻子。她欢喜地尖叫起来,问候她的第一个小伙伴。小家伙舔了舔她的脸颊。
“小兔儿,你打算给它取什么名字?”爸爸站起来问道。这下爱丽丝看不到他的表情了。
“托拜厄斯,”她取了这个名,“但我会叫它托比。”
爸爸开怀大笑,说道,“就叫托比了。”
“妈妈,你想抱抱它吗?”爱丽丝问道。妈妈点点头,伸手抱住了托比。
“噢,它真小,”她喊了句,无法掩饰她的惊讶,“克莱姆,你从哪儿得到它的?你确定它可以断奶了吗?”
爸爸眼神闪烁,面色阴沉下来。“当然可以,它已经够大了。”他一字一句地回答着,同时一把抓住托比的颈背,在它的呜咽声中丢给爱丽丝。
晚些时候,爱丽丝蜷缩在屋外妈妈的蕨圃中,紧紧地搂着小家伙,不想听见从屋内传来的声音。风穿过香甜的甘蔗园直抵大海,托比舔舐着她挂着泪珠的下巴。
爸爸的心情如季节交替般变化。在爸爸夺去了托比的听力后,爱丽丝忙于教它手势语。她长到了八岁,在家升入了三年级,读完了一叠距离图书馆归还日尚有两周的书。妈妈待在花园里的时间越来越多了,她总是在花间喃喃自语。
冬末某日,从海上来的阵阵狂风异常凶猛,爱丽丝担心自家的房子是否会被刮倒,就像寓言故事里会发生的那样。她和托比坐在门前的台阶上看着克莱姆把冲浪帆板从车库拉到院子里。
“小兔子,这是风速四十节的西北风,”他边说边加紧把东西装进卡车后部。“这很少见。”他掸去帆上的蜘蛛网。爱丽丝点了点头,双手揉着托比的耳朵。她知道这很少见,因为爸爸为乘风跨海做好准备的次数十分有限。她从未被允许与他同行。他发动了引擎。
“来吧,小兔子!我觉得我需要为今天的航行找一个好运护身符。赶紧的!”他从驾驶室的车窗探出身子喊道。虽然他那狂野的目光让她感到不自在,但是这份邀请给予她一股难以置信的喜悦之情,她欣然接受了。她奔向卧室,换好衣服,像箭似的从妈妈身边跑过并道了别,托比紧跟其后。伴随着引擎旋转的轰鸣声,车子从门前车道出发,向海湾疾驰。
爱丽丝的爸爸在沙滩上为自己系好装备,把帆板拖至水边。爱丽丝站在一旁,等到爸爸招呼她,她才一路踩着帆板在沙滩上划出的深沟走到海边。他把帆板推进海浪,尽力让帆在风中保持平稳,前臂上青筋暴起。爱丽丝的大腿都浸在海水中,她不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爸爸已准备好跳上帆板,他冲着爱丽丝扬起眉毛,他的笑中透着不计后果的勇气。爱丽丝听见她的心跳声。他朝帆板点了点头。在海岸边溜达的托比不断地吼叫。她抬起手臂,举高手掌向他喊了句:要冷静。爸爸从来没有邀请过她。她不敢拒绝。
就在她跳跃着奔向爸爸时,她听到了妈妈的呼喊声。爱丽丝转身看见妈妈站在沙丘顶上,边喊爱丽丝边疯狂地挥动双臂,手里牢牢抓着爱丽丝的荧光橘色救生衣。她的呼喊渐渐地不再那么克制,变得慌乱起来。托比从岸边跑向她。爸爸在水里拍打着,像是有只虫子在他脸边嗡嗡叫似的,他想告诉妈妈不必担心。
“你都八岁了,用不着救生衣了。我八岁时已是自己王国的国王了!”他向她点头说道,“跳上来吧,我的兔儿。”
爱丽丝笑逐颜开。他的关心起着催眠诱导的作用。
他的双手放在她的腋窝下,强劲有力,一下子就把她拎到帆板前方。她迎风俯身,他也趴下,两人一起划入水中。银鱼在浅滩飞速穿梭。狂风下的海水刺得爱丽丝的眼睛生疼。她转身看了一眼在岸上的妈妈,在他们之间浩瀚大海的衬托下,她显得格外矮小。
帆板已行至蓝绿色浪峰之上,原本趴在板上的爸爸迅速跳起,脚尖顺势滑入脚套。爱丽丝的手掌紧紧抓住板沿。爸爸竖起帆,靠双腿极力保持平衡,小腿肚内的肌腱和肌肉颤动不止。
“坐在我的两脚间。”他命令道。她在板上一点一点地朝他挪动。“抓紧。”他继续说。她用手臂抱着他的腿。
有一个间歇,万物静止,目之所及处一片海蓝。紧接着,呼呼,风吹鼓了帆,还溅了爱丽丝一脸咸海水。大海散发着无比的魅力。他们在浪间滑行,以之字形越过海湾。爱丽丝后仰脑袋,合上双眼,感受阳光洒在肌肤上的温暖,浪花拍打面颊的愉悦和海风抚过长发的飘逸。
“爱丽丝,快看。”爸爸喊道。一群海豚在他们附近呈弧形行进。爱丽丝欣喜地喊叫起来,她想到了那本写海豹人的书。“站起来看得更清楚。”爸爸提议。爱丽丝抓他的腿借力,摇晃着起身,被漂亮的海豚迷住。它们平静自在地在海中滑行。她试着放手,凭借自身重量维持平衡。她模仿海豚的动作,双臂舒展,腰打着圈,手腕摇摆。爸爸兴高采烈地向海风呼喊。他脸上发自内心的快乐让爱丽丝感到头昏眼花。
他们划出了海湾,进入一道海峡,那儿有一艘游船驶往城里的港口。照相机的闪光灯朝他们的方向亮了一下。爸爸挥手示意。
“为他们再表演一次呼拉[2],”爸爸鼓励着爱丽丝,“爱丽丝,他们在看我们。再跳一次。就是现在。”
爱丽丝不知道呼拉的含义,她猜想,这是指刚才跳的海豚舞吗?他言语中透着的急切感也让她不解。她扫了一眼前方,再回头看着他。爸爸脸上闪过的阴沉告诉她这一瞬的迟疑是个错误。她想补回浪费的时间,赶忙爬到板的前端,还没站稳就开始转腰、转腕。但已经迟了。游船已转向背对他们,照相机向另一个方向闪烁着。爱丽丝侥幸地一笑,祈祷爸爸没有生气。她的膝盖颤颤巍巍,她偷偷看了一眼爸爸,但他的下巴纹丝未动。
他迅速转动了风帆,此时爱丽丝几乎失去了平衡。阳光耀眼而猛烈,刺痛了她的肌肤。她蹲在板上,抓着两边。在他们穿越海峡返航海湾之时,大风传来了妈妈不懈的呼喊。深绿色的海浪来势汹汹。爸爸一言不发。她侧身朝他挪动。她再次蜷缩在爸爸的双腿之间,抱住他的小腿肚,她感觉到里面的肌肉在抽搐。她抬头看去,只见一张面无表情的脸。爱丽丝忍住不落泪。她知道搞砸了。她的手抓得更紧了。
“爸爸,对不起。”她小声道歉。
背上突然袭来一阵重压。她头朝下掉入海中,在被海浪吞没时哭喊。她扑腾着浮上水面,尖叫,猛咳,想把涌入肺里的具有灼烧感的海水吐出来。她奋力踢腿,高举双臂,摆出妈妈教过她的卷入巨澜后要做的动作。爸爸在不远处平稳滑行,盯着她看,脸色如浪尖般苍白。爱丽丝踢腿踩水。爸爸迅速调转风帆。他折回来了。爱丽丝抽噎着,如释重负。不料,爸爸竟扬帆远离了她,她简直不敢相信,不再踢腿。她开始下沉,海水渐渐没到她的鼻子。这时,爱丽丝胡乱拍打,拼命踢腿,竭尽全力不被海浪吞噬。
在水中上下摇晃的爱丽丝瞥见浪花里的妈妈。她纵身跃入海中,急速前进。阿格尼丝的出现给予爱丽丝一股力量。爱丽丝不断踢腿和划水,直至她感知到水温的细微变化,这意味着她已接近浅滩。在一阵飞溅的水花中,妈妈够到并紧紧抓住爱丽丝,如同抓着一件救生衣。等到她们确定脚已扎扎实实地踩到沙子时,爱丽丝终于站起来呕吐,发出阵阵低沉又虚渺的声音。她已耗尽四肢气力。她喘息着恢复呼吸。妈妈目光呆滞,像一块玻璃似的。她把爱丽丝抱到岸边,用入海前脱下的裙子包裹爱丽丝的身体。她一直轻轻摇晃着怀里的爱丽丝,直到爱丽丝停止抽泣。托比的嗓子已喊得沙哑,它在舔舐爱丽丝的脸颊时轻声啜泣。爱丽丝虚弱地拍拍它。妈妈见她开始发抖,便抱她回家。她什么也没说。
在她们离开沙滩前,爱丽丝回头看了一眼妈妈先前发疯似地留在岸边的脚印。而在远处的大海中,爸爸仍在兴高采烈地乘风破浪。(https://www.daowen.com)
谁也没再提起过那天发生的事情。此后,克莱姆每次从甘蔗园回来后都不踏进房门,而是用一贯的方式减轻自己的罪恶感,也就是躲在木棚里。每当用餐时,他都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刻意保持着疏远和客气。在他身边的感觉就像是在风雨天里毫无遮蔽地站在室外,一切只能看天意,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淋得湿透。有好几个星期,爱丽丝的手心一直在出汗,她渴望妈妈带着自己和托比逃到妈妈故事里的那些地方,去被白糖似的冰雪覆盖的大地,去古老而又熠熠生辉的水上之城。日子过去了好几个月,夏日的炎热渐渐褪去,秋天的气息悄然而至。其间,爸爸心中的潮水风平浪静,他没有再次发作,去做冲动的事情,而是为她打造了一张书桌。爱丽丝开始琢磨着,或许爸爸已经在她目睹海水变为深绿色的那一日,把暴躁的一面丢弃在苍茫的大海中了。
在一个晴朗的早晨,爸爸在早餐时宣布他必须在本周末前往南边的城市买一辆新的拖拉机。他将错过爱丽丝的九岁生日。这无法避免。妈妈点头,站着清理桌子。爱丽丝的腿在椅子下方前后晃荡,她在消化这则消息时用头发遮住了脸。她,妈妈,还有托比,她们将一起度过一个完整的周末。没有爸爸。平和宁静。这是她期望得到的最好的生日礼物。
在他离开的早上,她们全都出来挥手送别,就连托比也坐着静待车后扬起的尘土消失。妈妈凝视着空荡荡的车道。
“好了,”她拉着爱丽丝的手说道,“小兔儿,这个周末是属于你的。你想做什么呀?”
“什么都想!”爱丽丝咧嘴大笑。
她们的周末从听音乐开始。妈妈翻出了旧唱片,爱丽丝闭上眼睛,跟着音乐摇摆。
“假如你想吃什么就有什么,中午想吃什么?”妈妈问道。
爱丽丝拖了一张餐椅到厨房台子边,站上去就和妈妈一样高了。她要帮妈妈做澳新军团饼干[3],外层松脆,内部填满金黄糖浆,嚼劲十足,是她最喜爱的口感。爱丽丝生吃了过半的面糊,还用木勺与托比分享美味。
饼干在烘烤时,爱丽丝坐在妈妈的脚边,由她梳头。梳子一下接着一下在爱丽丝的头皮抚过,节奏缓若双翼在振翅飞翔。妈妈数到一百下,随后前倾身子在爱丽丝耳边轻柔地问了一个问题。爱丽丝激动地点头同意。妈妈离开房间,过了一会儿才回来。她让爱丽丝闭上眼睛。爱丽丝露齿而笑,享受着妈妈的手指穿过发丝的感觉。妈妈完成后,牵着爱丽丝走进屋子。
“好了,小兔儿。睁开吧。”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爱丽丝没有立马照做,直到她再多一秒都熬不住的时候才睁开了眼睛,镜中的自己令她惊喜万分。她的头上缠绕着一个火橘色的用沙滩芙蓉制成的皇冠。她都快认不出自己了。
“生日快乐,小兔子。”妈妈的声音颤抖起来。爱丽丝拉住了她的手。她们站在镜前,听到豆大的雨滴急落在屋顶。妈妈赶紧起身向窗户走去。
“妈妈,这是什么?”
阿格尼丝抽噎了一会儿,抹去眼泪。“小兔儿,跟我来,”她说,“我有东西给你看。”
她们站在后门等待云团散去。银色的光线穿透紫罗兰色的天空。爱丽丝跟随妈妈走入雨后光彩夺目的花园,来到一片新种的灌木旁。爱丽丝上一次看到它时,它还全是鲜亮的绿叶,可现在,它在雨后开满了芬芳的白花。爱丽丝困惑不解地观察它们。
“我想你会喜欢它们的。”妈妈说。
“这是魔法吗?”爱丽丝伸手抚摸了一片花瓣。
“是最厉害的魔法,”妈妈点头说道,“花之魔法。”
爱丽丝弯下腰,尽力贴近灌木。“妈妈,它们叫什么?”
“风雨兰。它们只有在骤雨之后才会开放,就和你出生的那晚一样。”爱丽丝俯身,仔细端详。它们完全盛开,让爱丽丝一览无余。
“要是没有雨,它们便不存在了吗?”爱丽丝直起身子询问。妈妈细细想了一会儿才点头。
“在生你的那个晚上,我坐在你爸爸的卡车后座,它们就长在路边。我记得它们在暴风雨中盛开的样子。”妈妈看向别处,但在她的眼眶中打转的泪水没能逃过爱丽丝的眼睛。
“爱丽丝,”妈妈又挑起话题,“我在这里种植风雨兰是有原因的。”
爱丽丝点头。
“风雨兰是希望的象征,就像那句俗话说的,苦尽甘来。”妈妈把手放在肚子上。
爱丽丝点头,不过还是没有明白妈妈说的意思。
“小兔儿,我又有宝宝了。你将有一个小弟弟或是小妹妹来到世上,你要照顾他,陪他玩耍。”妈妈把摘下的一朵风雨兰插入爱丽丝的辫尾。爱丽丝低头望着它正在颤抖的花蕊,完全敞开,十分脆弱。
“这难道不是一个好消息吗?”妈妈问。爱丽丝在妈妈的眼睛里看见了风雨兰。“爱丽丝?”
她把脸埋在妈妈的颈部,紧闭双眼,闻着妈妈的体香,极力忍住不哭。得知有一种魔法能够在暴风雨之后变出鲜花和宝宝让爱丽丝被恐惧填满,她害怕爸爸会伤害更多她的世界里的珍宝。
这一晚天气多变,又一场暴风雨肆虐而过。第二日清晨,爱丽丝和托比醒来时大雨如注,猛烈击打门窗。爱丽丝打着哈欠在屋里乱走,心里惦记着松饼。她试着不去数距离爸爸晚上回家还有几小时。她走到厨房,里面一片漆黑。她觉得有些奇怪,胡乱摸找电灯开关,按了一下。厨房里空无一人,冷冷清清。她跑去爸妈的卧室,过了好几秒,才逐渐适应了眼前的黑暗。爱丽丝发现妈妈不在房里,跑出去呼唤她,一下就湿透了。托比也跟着叫。倾盆大雨中,爱丽丝隐约看见妈妈的棉裙穿过前院的滨藜后消失,那是通往大海的方向。
爱丽丝赶到海边时,妈妈已经把衣服留在沙滩上了。尽管雨势并未减弱,能见度极低,爱丽丝还是在水里发现了妈妈的身影。她已经游出去很远了,看起来不过是浪花里的一个白点。她在水里沉浮,如同必须打赢一场仗般逆风前进,划出一道弧线。过了许久,她漂回浅滩,因大海将她推至岸边而疯狂地尖叫。
爱丽丝用妈妈的衣服包裹自己的肩膀,不停呼喊着她的名字,直到精疲力竭。阿格尼丝似乎没有听见她的呼喊。她赤身裸体地从沙里站起来,面容憔悴,气喘吁吁。爱丽丝见到赤裸的妈妈,不知道要说什么。雨水打在她们身上。托比狂吠着,来回跑动。爱丽丝的目光根本无法从妈妈的身上移开。她的孕肚比爱丽丝想象的还要大,除了肚子,满身淤青,锁骨、手臂、肋骨、臀部和大腿上全都有,好比海地衣覆盖着岩石。爱丽丝一直以为在这段时间里爸爸没有被狂暴的情绪控制过,这可真是大错特错。
“妈妈。”爱丽丝开始哭泣。她想抹去脸上的泪水和雨水,却是一场徒劳。她的牙齿在恐惧和激动中打颤。“我怕你不回来了。”
妈妈直勾勾地看着她,双眼又大又黑,上面的睫毛黏在一起。她一动不动,就这么盯了好长时间。后来,她眨了眼,开了口。
“我知道你很担心我。对不起。”她取下爱丽丝肩上的衣服,穿在湿漉漉的身上。“走吧,小兔儿,”她说,“我们回家。”阿格尼丝牵起爱丽丝的手,她们踩着沙,在雨中同行归家。无论她颤抖得多么厉害,爱丽丝都没有松开手。
数周过后,就在爱丽丝读到凤凰鸟的那个午后之前,她和妈妈在花园里播种豌豆和南瓜,看见浓烟升起。
“小兔儿,别担心。”妈妈告诉她。她的手也没停下,还在往菜地上盖新土。“某个农场在进行可控焚烧。”
“可控焚烧?”
“世界各地的人们都把火运用到园艺栽培上。”妈妈向她解释。爱丽丝坐在地上翻土,拔去上面的杂草,心里想着妈妈说的话,半信半疑。“是真的。”妈妈靠在耙上点头。“人们会烧掉无用的花木,给其他植物腾出地方生长。可控焚烧也降低了野火的风险。”
爱丽丝环抱双膝。“也就是说放一场小火可以避免大火的发生?”她问道,同时想起了书桌上那本借来的魔法书,里面提到青蛙变为王子,女孩变为小鸟,狮子变为羔羊。“就像魔法一样?”
妈妈在新土上放了一排排种子。“是啊,我想就是这样吧。有点像变一物为另一物的魔法。有些花和种子甚至需要火烧才能开裂和生长,例如兰花和沙漠木麻黄之类。”她把手擦干净,撩开了前额的头发说道,“你是个聪明的女孩。”这一回她的双眼也泛着笑意。不一会儿,妈妈就继续干活播种了。
爱丽丝也重拾自己的活儿,不过她一直用眼角的余光看着妈妈,看着午后的阳光洒在她的背上,看着她期盼新生命从零开始成长。妈妈环顾这个家,见到木棚就变了脸色。爱丽丝见状立马明白自己必须找到正确的魔法,在恰当的季节放一把刚刚好的火,让爸爸从此彻底改变。
【注释】
[1]一种宽檐帽,是澳大利亚民俗文化的代表。
[2]指呼拉舞,或称草裙舞。
[3]一种流行于澳大利亚和新西兰的饼干,与一战时期的澳新军团有渊源。